第20章 再见沈颢
陈秋繁的脑中一直提醒着自己要有大局观,要尽快去处理新烟和品牌宣传的事,但是利业烟厂内部的一些细节又令她无法忽略,不得不分出一部分的精力先去处理烟厂的事情。
在利业,工人们喝水要自己带,工厂是不提供开水的。陈秋繁注意到这个情况后,发现做不到无动于衷,尤其是天渐渐也要凉了,中午有些工人带的饭都是冷馒头冷大饼,如果再没有一点热水,那种滋味实在难熬。
她本来打算在没有完全站稳脚跟的情况下,不要去随意更改烟厂的习惯和现有的制度条例,但是看着工人一天连一点热水都喝不上,她还是坐不住了,提前出资去洋行定了一台锅炉。锅炉送到后,又配合技术人员前来安装,还雇佣了一个锅炉工人专门烧水。
有一天早上,陈秋繁去厂里比较早,结果在烟厂的大铁门外发现很多人在排队,当时她很诧异,因为还未到工人们的上工时间,不知道她们来那么早干嘛。后来她才知道,每天烟厂都会有个别的在册工人因为生病或者事假不能正常出工,那些人早早地等在那里,是为了得到一个补缺的机会,替补进厂挣一天的工钱;有时为了能够得到一份工作,她们还要给管招工和考勤的拿摩温送礼。
陈秋繁将这一切全看在眼里,却什么也不能改变,只能先默默地记在心里。
凡事都有轻重缓急,她明白自己必须把精力尽量放在盈利上面,首先烟厂有了效益之后,才能再去谈改善工人们的生活条件。
副大班一直忙着实验新烟的口味,除此他还要去商务印书馆订购商标,进香料、烟叶……两人每天都忙得脚踢后脑勺。
陈秋繁每天很早就进厂,到了很晚才回去。十月底的一天,她仍是晚上很晚才走,回去时坐了一个年龄已经很老的车夫的车。车夫似乎有肺病还是什么原因,拉着她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剧烈咳嗽一阵——有几次他咳嗽得几乎直不起身。
陈秋繁知道上海有很多人,会故意去挑一些年龄大的车夫的车坐,因为可以把车钱压得很低——租界巡捕房对黄包车夫的年龄资格有限制,这些年老的车夫因为担心引起巡捕的注意,往往就算遇到了纠纷也不敢去争执,所以每每自认吃亏。
陈秋繁刚刚穿越过来时,常常不忍心去坐一些病弱或年长车夫的车,似乎拉车的车夫要是年轻力壮一些的话,更容易令自己心安;但是后来她发现,越是这种车夫反而应该越要照顾生意,这样他们才能生活得更好一些,所以她现在每次出行都尽量去坐这类车夫的车。
本来天色已经很晚了,陈秋繁又坐了这位车夫的车,因为生病的原因,他走得很慢,几乎是走走停停。
陈秋繁发现他的身体状况实在是不好,整个人气喘吁吁,咳嗽时肺部的声音就如一只破旧的风箱。这么走了一会儿,她坐在车上不忍心,于是下了车将车钱照付了,准备自己走着回去。
夜已经有点深了,车夫拉着她走的是一条近道,陈秋繁知道自己在法租界的某处,只是这一片地方从未来过。
道路的两旁全是一些别墅洋房,陈秋繁隐约知道这种地方被称为书寓,是男人们喝花酒的地方。
听说里面的小先生们说拉弹唱,样样精通,她正好奇地往里面看,突然从里面走出了一个男人。因为是深夜马路上已经没什么人了,在一片惨淡的灯光下,陈秋繁意外地发现,这个人是沈颢。
算起来自从江湾香槟赛后,他们已经有一周没见面了,赵素媛曾给她来过一次电话,要她找个机会当面谢一次沈颢,请他吃顿饭或者喝杯咖啡什么的,但她因为抢先从徐老板手中把利业盘了下来,心中有鬼,所以一直支吾着没有同意。
原本以为再次与沈颢见面也应该会是很久之后的事,比如因为同行竞争或者在一些别的场合,可是冷不丁地在这个深夜,又目睹他独自一人从书寓中走出来,她作为一个现代人还是感觉挺尴尬的。
沈颢看到她,明显也是一愣,大约是这么晚了,还看到她一个人在街上晃悠,觉得不可思议。
两人的距离如此之近,陈秋繁已经无法再躲了,尤其对方又曾出手帮助过自己,假装不认识或者装作没看到他,已经完全不可以了。
陈秋繁只好挤出一抹笑容,尴尬地打了一声招呼:“沈先生,晚上好!”
“你怎么这么晚了,还在外面?”沈颢的神情看起来倒是从容多了,夜风吹着他额前的碎发,看起来比上次显得还要年轻。
“我正要回家——刚才坐的一辆黄包车车夫病了,我正要重新再叫一辆。”
“我送你吧!”沈颢看了她一眼,像是很随意又很点客气地道。
陈秋繁不假思索地便想要拒绝,可是左右看了一下,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这种情况下似乎拒绝的话很难讲出口,一旦讲出口就有一种不识好歹的感觉。
其实沈颢也许只是随口客气一句,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她自己就是有一种很强的感觉,好像要是开口拒绝了的话,就是很不识好歹。
她迟疑着不知道该怎么办,未等她再多加以思考,就看到从街角处缓缓开过来了一辆黑色的轿车。车停在了两人身旁,戴着一顶鸭舌帽的年轻司机下了车,跑了过来为沈颢打开了车门。
“上车吧!”沈颢朝她道。
她只好低头钻了进去。沈颢与她一起坐在了车后座,车子缓缓发动了,路两旁的灯光照进车内,明明暗暗,似乎时间的流淌也凝固了下来。
陈秋繁尤其难堪,沈颢应该已经知道是自己抢先从徐老板手中盘下了利业烟厂,可是他的表现风淡云轻,似乎浑不在意;同样,她猜不准他这个人——
“听说你现在做了利业烟厂的大班?”沈颢突然开口问。
怕什么来什么,陈秋繁喏喏地应着,不知道该怎么去解释:“是,后来那个……利业烟厂的徐老板把定金退还给了你吗?”
“什么定金?”沈颢扭过脸问,一双眼眸在黑暗中亮得惊人。
“你付给徐老板的那一千块购厂的定金。”陈秋繁嗫嚅地小声回答。
“可是我并没有——”沈颢很自然地道,看起来不像在撒谎。
“你没有要替大英烟公司盘下利业烟厂这回事吗?那天,我明明在利业烟厂碰到你……”
沈颢摇了摇头,问:“你用了多少钱接下的利业?”
陈秋繁讪讪地回答:“一共一万一。”
“没想到你真的把那爿厂给盘了下来。”沈颢笑道。
“有点意外,是吗?”陈秋繁自嘲。
“是有点意外……但是也并不意外……”
他的话模棱两可,令陈秋繁有点费解,但她并没有马上去分辨他的话的意思,而是不甘心地又确认了一遍:“我们第一次在利业烟厂见面那天,你最后没有与徐老板约好出让的价格,并留下定金么?”
沈颢笑了笑,道:“没有呀,而且他的烟厂对外的报价,不是九千元吗?是徐老板告诉你的——我要盘下利业?”
陈秋繁讪讪地点了点头。只觉浑身的血液一下子冲到了脑门,脸上阵阵发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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