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副大班

　　价格终于谈拢了，徐老板拿出事先准备好的合同，让陈秋繁审阅——如果没有异议的话，双方就可以签字，然后付款、正式交接烟厂了。

　　合同一式两份，另附一份具体的交接物品清单。陈秋繁打开看了看，发现徐老板撰写的条款并不复杂：

　　甲方：利业纸烟有限公司（董事长徐庆钰）

　　乙方：陈秋繁

　　甲、乙双方于民国二年十月二十四日，共同签署下列协议[1]：

　　乙方同意从徐庆钰手中收购：

　　（一）甲方在上海闸北拥有并正在使用的建筑物、机器、厂房以及一切制烟设备。支付甲方价款11，000元，在支付价款时，上述财产应无任何债务牵累。乙方应在甲方财产可以移交时，即行付款。

　　（二）乙方同意接受无论是在运输中的或有待运出的对烟草的一般物资的定货单。

　　（三）乙方同意继续履行甲方包括建筑、原料以及其他物品在内的一切未满期的火险保险费。

　　（四）在乙方决定财产转移日期之前，甲方所接受的一切纸烟订货单，乙方同意完成之。

　　（五）甲方同意将利业纸烟有限公司的一切商标、商品名称、商业信誉、购买机器的合同，转让、移交给乙方。

　　（六）甲方把“利业纸烟有限公司”名字的拥有和使用权转让给乙方——任何其他人、商行或公司无权用“利业纸烟有限公司”的名字进行贸易，甲方并负责为这一目的去做可能做的一切。

　　本协议一式两份。

　　签字：

　　日期：

　　陈秋繁看了看觉得合同的条款还算合理，但是为了小心起见，又仔细地看了一遍。就在这时，利业烟厂的门房过来对徐老板禀告道：“有一位李先生自称是陈小姐的律师，现在在门口求见。”

　　徐老板望了一眼陈秋繁，道：“既然是陈小姐的律师，赶快请他进来吧！”

　　原来是陈柏群担心陈秋繁一个人搞不定，于是拜托了律师朋友李思廉过来瞧一瞧。

　　李思廉是一位年纪三十六七岁的律师，戴着一副近视眼镜，偏瘦，见了陈秋繁后，把陈柏群拜托自己的事情告诉了她。

　　“合同还没签吧？”他一边递了一张自己的名片给她，一边问。

　　“还没签，我正在看——你帮我看看还有什么需要改动或补充的地方没？”

　　陈秋繁把合同递给了他，李思廉快速地看了两眼，然后抬起头问：“这个价格包括目前厂里的一切原料和成品，对吧？”

　　陈秋繁点了点头。

　　李思廉听罢，取出钢笔刷刷地在合同上补充了几项条款：

　　（七）乙方支付的价款中包括：甲方所有在完好状态中的烟叶和一切制烟用的物资（如香料、容器、画片、包装材料、木箱、锡纸、广告用品等），这些物资需处于良好状况，可以在制烟过程中使用，并在此基础上合同生效。

　　（八）乙方支付的价款中还包括：在财产转移时正处于制造过程中的一切物资，如烟草以及已制成的纸烟等。

　　（九）甲方负责解除出纳员XXX的雇用合同，同时乙方有权解除认为不再适合留用的人员的雇用合同。

　　并把第五条的——

　　（五）甲方同意将利业纸烟有限公司的一切商标、商品名称、商业信誉、购买机器的合同，转让、移交给乙方。

　　改为——

　　（五）甲方同意将利业纸烟有限公司的一切商标、商品名称、商业信誉、购买机器的合同，【以及一些乙方认为值得接受的其他合同】，转让、移交给乙方。

　　又在第六条的最后补充了一句——“乙方不承担任何费用。”

　　徐老板提供的交接清单上，也只列举了一些大的物件，李思廉又一一敦促着将大大小小的物品和事项全部列在了上面。

　　至于利业烟厂目前现有的订单和付款情况，李思廉与徐老板的账房先生一一核对后，才同意接收过来。

　　直到所有的合同和交接清单都全部检查无误后，李思廉才示意陈秋繁为徐老板开具了支票。

　　利业纸烟公司的管理层一共有三名，除了徐老板之外，由一名副大班负责生产和销售的所有事务，工厂内的具体生产则由“总监”负责，总监下面又分为“管理员”和“拿摩温”。

　　公司和工厂的具体政策由副大班制定，比如工人的工资标准、工作时间、奖金和休假标准等都由他负责具体制定；每个月的销售任务、生产任务和数量、种类等也都由副大班负责统筹和决定。

　　管理员和拿摩温负责工厂车间内的具体考勤和生产，比如对做错了事的工人进行处罚，检查工人出品的香烟是否合格等。

　　除了一名出纳事关所有现金的进出、不再适合担任之外，陈秋繁暂时保留了所有职工的雇佣合同。

　　徐老板拿到了陈秋繁开出的支票后，便急忙忙地要赶在银行下班之前把支票兑出来，他叫了副大班过来为陈秋繁介绍和交代公司目前的运营情况。

　　李思廉也提出了先告辞。

　　副大班领着陈秋繁一一见过了工厂这边的主要员工，目前利业一共有在职员工26名，其中包括销售人员1人，账房1人，男长工15人，男技师3人，女技师2人，门警2人。除此之外全部是散工和计件工，工人人数在80-100人左右。

　　副大班名叫高万辉，是徐老板高价聘请来的制烟专家。

　　他一边领着陈秋繁查看工厂车间，一边为她介绍道：“利业烟厂内的所有规章制度和组织架构都是仿照着大英烟公司设置的。目前一共分为三个车间，每个车间又设不同的部门……这是三车间，包装成品车间。”

　　陈秋繁第一次来看时，因为当时没有本钱，以为无法盘下烟厂，所以只是跑马观花地看了一下。这一次她再看时，就留神到了很多上次没有注意到的细节。

　　烟厂的工人以女工为多，尤其分拣烟叶的工人和包装间的工人几乎全部为女工，尤其令陈秋繁感到吃惊的是，她竟在女工中看到了好几个童工，没错，那几个童工一脸稚嫩，一看就是未成年人。

　　“工人的上班时间是从几点到几点？”陈秋繁忍不住问。

　　“早上六点半到下午六点半，中午休息一个小时。”高万辉回答。

　　“一天上工11个小时？”

　　“对，需要昼夜工作时，夜班另算。”

　　“夜班一般从几点到几点？”

　　“夜班晚6点至9点，算半个工；晚6点至12点，算1个工；晚6点至次日凌晨3点者，算1个半工；通宵者为2个工。”

　　陈秋繁听了头都大了，只是脸上仍作不动声色。

　　“咱们厂招工人时，对年龄有限制吗？”

　　“有，14岁以下不招。”

　　陈秋繁指了指右边坐位上的一个小女孩，对副大班道：“那个女工有十四岁了吗？”

　　副大班笑了笑道：“她们年龄造了假，也没办法查，厂里只能规定了一个身高标准，低于这个身高的人不准进厂。”

　　“这些工人的工资怎么算？”

　　“她们都是计件工人，按件算；还有一些是散工，按天结算工资。”

　　“像她们一般一天能挣多少钱？”

　　“熟练的女工一般一天能挣到8角，不熟练的六、七角，平均一个月能挣到20元出头吧！”

　　陈秋繁看了一眼包装车间的女工们，大概她们也意识到了她是新接手的老板，全部低着头在各自的坐位上熟练地装烟、装盒，车间内雅雀无声。

　　车间的墙壁上贴着各种规章制度。陈秋繁扫了一眼，这些管理规则有奖有罚：

　　《罚例》[2]

　　（1）不得吵闹、打斗、损耗物料；犯者斥退。

　　（2）凡有窃卷烟及公物等，送官究治。

　　（3）不依号码坐位者，罚银2毫；监督许可，不在此例。

　　（4）在位喧哗者，罚银1毫。

　　（5）无故擅离坐位者，罚银2毫。

　　（6）随意涕唾者，罚银1毫。

　　（7）一月受3次处罚者，斥退。

　　（8）不服从监督处罚、检查员训令者，斥退。

　　（9）捧烟与检盒时不得纷争，犯者罚银5毫。

　　（10）混乱烟枝包装与数目不足及将次烟、油烟装包者，罚银5毫。

　　《奖励》[3]

　　（1）勤务尽职、保存物料、不耗公物者，酌奖。

　　（2）遵守规则、谦恭和顺者，酌奖。

　　（3）1月不告假及3月不犯过者，酌奖。

　　（4）能留心检出次烟、确有成绩者，奖银1元。

　　（5）暗报偷窃、查确有据者，奖银10元。

　　从包装车间出来，副大班带着她走进了一车间：

　　“这是一车间——烟叶原料首先被送进一车间的‘配叶部’，配叶部有‘拣叶’和‘拆骨’两组工人，烟叶被拣净，烟骨被拆清后，送入加香部。在加香部，工人将烟叶喷射香料后，再交给切叶部。切叶部的工人操纵切烟机，用机器将烟叶切成烟丝后，送入烘烟部。在烘烟部，烟丝先经过暖气炉烘焙，再用冷气炉吹凉。烘焙完成后，送入二车间。”

　　一车间的温度明显有点高，烟的气味非常大。陈秋繁看到有一组的女工们在用手指将叶子中间的烟筋扯掉。

　　“她们也是计件的吗？”

　　“对，工资是拿扯下的烟筋过磅，每磅3分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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