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夜明珠映照下的万圣节

　　三公子被扶进屋里，月光把我的影子投在地上，细细长长的。

　　蛐蛐儿们唱得越发响了。

　　说到唱……当着小厮们的面我当然不能很直接地表达不满。

　　但是……太打击人了吧！

　　说好的穿妹一声唱，天下美男狂呢。现实何其残酷！变态艺术家你就算不走心配合一下鼓鼓掌也是好的啊，我告诉你，你这种不尊重套路的行为是非常恶劣的！是应该被捆到梧桐树上一边被我抽打一边跟着我一句一句学唱征服的！

　　小厮们把我送到“宿舍”院门口就回去了。

　　借着月光，我轻手轻脚推开院门，窗户没有透出任何灯光，她们想是应该都睡了。

　　我拿出夜明珠，它很圆，很美，像是一颗被我捧在手心的小月亮。

　　三公子是个充满矛盾气质的小朋友，看着没心没肺的，许多不经意的言行又透出细腻的小心思；画的风景都透着一股暖暖的人情味，裸妇却给人一种说不清楚的平淡客观的感觉；一举一动都是经过严格训练的贵公子气派，却常住青楼，从他和那些姑娘们的相处模式来看，又不像是客人。

　　嗯，不是，唇红齿白秋波眼，妥妥一个小白脸，这货怎么看都是被人压的料。

　　就因为我夸了一句他的画，他便引我为知音，热情备至，却没有问过我的名字、身世，而且似乎也不特别关心。作为一个重视隐私的现代人，我并不讨厌这种距离感，所以我也不会问他叫什么家里是做什么的。

　　按理说我不该收他的东西，可是我的确需要一个夜间照明的工具，我也没有真的以为一首歌唱完这事儿就真的扯平了，找个机会，还是得还给他才好。

　　对着珠子想了半天，我回过神来，得赶紧进屋睡了，毕竟人家才九岁，正长身体呢，睡眠不足可不行。

　　我就着夜明珠的荧光，在外间把外衣脱了，身上只留中衣，松松鞋子，然后蹑手蹑脚往里屋摸。

　　里屋还是挺热的，轻微的呼吸声此起彼伏，小妹妹们都睡得香香的。

　　夜明珠的光很柔和，并不用担心晃醒谁，我坐到床边，把它放在自己的铺位上，蹬了鞋，看了一眼枕头的位置，正准备躺下，却忽然意识到什么东西不太对。

　　其实第一天晚上，看到枕头的一瞬间我就深刻地理解为什么枕字是木字旁的了。还真就是一块光滑的木头。硬不硬？硬。硌不硌？硌。可是别人都睡得好好的，除了在心底默默怀念亲爱的慢回弹记忆枕，我还能做些什么？我平时睡觉实际上并没有枕在枕头上。反正地方足够大，让出一个枕位也足够我睡。

　　不太对的东西，就是这个我用不到的木头疙瘩。在微弱的荧光中，我看到头枕的那一面在两边靠中间的位置看着格外粗糙，用手轻轻碰一下，扎、疼，缩回来就着光一看，中指的指尖已经扎进了一小块木屑，。

　　我把夜明珠拿到枕头旁边，仔细看了看。果然，木头的表面像是被什么东西划拉过了一样，竖着一片毛刺，还散着许多尖锐的木头茬子。这我要是摸黑躺上去，再侧睡的话，估计半张脸都是和手指一样的下场。

　　脑子里面轰的一声。

　　有人要整我。

　　就算是好心帮我增加防滑机能也不是这个防法吧。

　　我攥紧了夜明珠，在黑暗中呆坐了一会儿，这一片呼吸声，现在听来诡谲而恐怖。

　　如果不是偶然得赠夜明珠，我一定会扎着半脸木头茬子，活活被疼醒，被所有人（包括害我的人）象征性地安慰，再被大夫宣告毁容，最后改去当个提水劈柴烧火的粗使丫头了事。

　　而害我的人，就算被抓到，至多不过是打骂一顿——毕竟我已经不值钱了，她（们）还是希望之星。

　　百花阁这种地方不是完全靠脸的，但是没有脸是万万不行的。

　　我不想惹事儿，但也不代表我怕事儿。

　　三十一年的饭也不能白吃。

　　我爬下通铺，像个幽灵一样飘到外间。

　　用外衣包起砚台、朱墨，溜到院里。

　　水盆里映着月亮和我的脸，虽然看不太清楚，不过够用了，我先用朱墨在脸上画出血淋淋的效果，再从地上抓一把土，就着朱墨和水和成泥，小心翼翼地点在脸上。

　　泥巴干了以后，还真挺像那么回事的，水盆里的脸在月光的映照下，简直恐怖。

　　实际上被扎一脸木头茬子当然不会这么恐怖，不过反正是吓唬人嘛，不在乎夸张点。

　　唉。什么时候才能回去啊，我想过万圣节了嘤嘤嘤。

　　带着淡淡的乡愁，我收拾好道具，又回到里屋。摸回床上，用手里沾了朱墨的手巾把枕头的一边沾红，再藏好，收起夜明珠，躺了下去。

　　好了，万事俱备，只看演技。

　　我捂着脸，气沉丹田，然后蹭地坐起来，发出了一声连自己都受不了的尖叫。

　　“啊——！！脸！！！我的脸！！！好痛啊！！！”

　　屋里顿时炸了锅。

　　年级最大的莲心先问：“小七你怎么了？！”

　　我带着哭腔喊道：“疼，有东西扎我脸……疼，呜呜。”

　　我故意哭出女鬼的效果，尾音都是飘着的。

　　睡在我旁边，年级最小的香香爬起来：“我去点灯来。”

　　不一会儿灯来了，六个人围在我身边，我捂着半边脸不撒手，一个劲儿喊疼。

　　香香把灯拿到我脸附近，呀地轻叫一声，说：“小七姐姐，你手指缝里都是血。”

　　几个人齐声叫道：“怎么回事！快给我们看看。”

　　我故意一边把脸抬得高一点，让油灯的光从下往上照，一边缓缓松开手。

　　我之前在院子里看过了，知道自己的脸有多恐怖。现在有灯光配合，再加上我惊恐的表情，那效果，想必是极好的。

　　莲香瞪大眼睛捂住嘴，剩下五个除了香香以外，一齐惨叫起来。

　　我立刻捂住脸，跟她们一起惨叫烘托氛围。

　　香香爬到我的位子上，用油灯照亮我的枕头。

　　半边枕头已经红了，毛刺加“血迹”，在幽黄灯光的照耀下，触目惊心。

　　“小七姐姐，你的枕头上，都是毛刺。你的脸是毛刺扎的。”她皱着眉头对我说。

　　所有人，包括我，倒抽一口凉气。

　　我哇地一声大哭起来：“我的脸，我的脸好疼，手也疼，手里面插了东西。”

　　香香拽过我举起来的手，对着油灯看了看：“是木头的毛刺。”

　　我哭得更惨了：“怎么回事，怎么办。”

　　她们几个七嘴八舌说不出个所以然，香香忽然拉着我的手，说：“小七姐姐，你不要哭，谁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你的脸要紧，我们找妈妈去。”

　　其余几个人面面相觑，一个叫玉儿的小声说：“这个时间找妈妈，不太好吧。”

　　莲心抿着嘴沉默了一会儿，说：“那我跟你去，香香妹妹，把灯给我。”

　　另外三个，除了玉儿，跟着说：“那我们也去吧。”

　　香香看看她，又看看我，拉着我的手并没有松开。她沉稳地摇摇头：“莲心姐姐，前面正是忙的时候，要是我们都去，一定会挨骂的。”

　　香香的表现实在出乎我的意料，我看着她，她的大眼睛在灯光里显得格外平静，一点都不像一个只有七岁多的孩子。

　　她对上我的目光，点点头。

　　我抽泣着说：“莲心姐姐，你最大，要看着别的姐姐好好睡觉才好。明天还有早课。”

　　莲心犹豫地看着我，玉儿又小声劝道：“是呀，莲心姐姐，让香香和小七去吧。她们两个最小，妈妈不会骂她们的。”

　　香香把油灯递给莲心，自己下床找了一块大布，把我的枕头包起来系在自己身上。自己跳下床再把我扶下地，又从莲心手里接过油灯。

　　“小七姐姐，我们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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