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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商贸命脉


主位上的刘备笑意渐浓,频频抚须,万没料到儿子竟能舌战秦宓、稳占上风。

要知道,秦宓可是蜀中首屈一指的辩才,以辞锋锐利、应对机敏著称。

今日却在他手中折戟,刘备顿觉面上生光,兴致高涨,朗声催促:“下一个!谁来与世子切磋?”

“大王,末将请战!”魏延霍然起身,慨然出列。

“好!文长便与世子论一论军事,究竟成都安稳,还是南郑有利?”刘备挥手示意。

“喏!”刘禅与魏延同声应诺,目光相接,各自凝神。

“前线威胁迫在眉睫,世子打算如何应对?”魏延毫不拖沓,紧随秦宓之后便发起诘问。

“魏延将军以为,曹操久驻长安不动,是在窥伺时机,图谋反扑?”刘禅反问道。

“不然呢?”魏延语气冷硬,不置可否。

“大错特错!”刘禅朗声一笑,“曹操滞留长安,实因忌惮父王挥师出秦川,直取关中,这才不敢轻离,被迫按兵不动罢了。”

“倘若父王此时班师回成都,曹操闻讯必如释重负,从容退兵,径返邺城,断不会再起反攻之念。”

“何以见得?世子怎敢如此断言?”魏延面露不服,“军国大事,岂容臆测?您又怎知曹操心中所思?”

“哈哈哈!”刘禅放声而笑,“魏延将军,难道没听过‘青梅煮酒论英雄’的旧事?”

“略有耳闻。”魏延闷声追问,“可这跟眼下有何干系?”

“当年曹操亲口道:‘天下英雄,唯使君与操耳!’”刘禅环视满朝文武,字字铿锵,“彼时父王尚寄人篱下,曹操已挟天子令诸侯,权势悬殊,不可同日而语!”

“可曹操仍以父王并列为英雄,足见其敬畏之深、戒备之严!”

“如今父王三分天下而居其一,实力早已远超当年千百倍,曹操岂会不更加提防?”

一番盛赞,听得刘备眉开眼笑,须髯微颤。

魏延却哑口无言,若硬要驳斥,无异于质疑刘备的威望与分量。

他哪敢当庭否定主公?真要开口,怕是要落个“涨敌人气焰,削我军士气”的罪名。

此前对秦宓,刘禅亮出的是“北垡”这张政治王牌;

如今对魏延,他干脆搬出刘备本人,这已不止是政治正确,而是政治本身。魏延拿什么去争?

见魏延一时语塞,刘禅乘势再进:“再者,定军山一役,黄老将军阵斩曹操宗室大将夏侯渊,此战胜负由此而定。”

他目光转向朝班中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将,老将含笑颔首,正是五虎上将黄忠。

刘禅接着道:“曹军自此士气溃散,曹操不得已引兵退走。”

“所以依我看来,曹操滞留长安,并非志在反扑,而是生怕父王乘胜西进、叩关入陕,不得不坐镇长安,以防不测。”

当年汉中之战,黄忠斩杀夏侯渊后,曹操便已无心恋战。

与刘备对峙数月,最终迁走百姓,主动弃守汉中,说白了,就是不愿与刘备决战。

真要决一死战,或主动邀战,或长期僵持皆可,可他偏偏选择了撤退。

当初汉中尚在曹操手中,他都没敢与刘备放手一搏;如今汉中易主,阳平关已牢牢攥在刘备手里,汉中坚如磐石,曹操拿什么卷土重来?

放着开阔平原不打,偏要强攻阳平雄关,莫非曹操真愿拿将士性命去填这天险?

“但不可否认,定都南郑确有风险,远不如成都安稳,这点殿下总该承认吧?”魏延虽理屈,却不肯轻易认输。

“的确如此。”刘禅坦然点头,“国都设于前线,自然不如后方安全。”

魏延刚浮起一丝喜色,刘禅话音未落,已沉声接道:“但是……”

“复兴汉室!这条路注定布满荆棘,步步惊心!”

“长坂坡上,子龙叔父可曾因凶险而退缩?”

“当阳桥头,益德叔父可曾因孤身断后而胆寒?”

“赤壁鏖兵之际,诸葛先生可曾因强敌压境而犹豫?”

“定军山下,黄老将军可曾因年迈力衰而畏战?”

“父王自黄巾之乱起兵以来,刀锋所向数十载,屡败屡战,几度陷于绝境,这漫漫长路上,他何尝不知危险如影随形?!”

“明知前路有猛虎,偏要迎头闯入虎穴!”刘禅声如洪钟,“正是父辈这种‘明知难成而不避’的硬气与担当,才拼出今日三分天下的格局!”

“天子亲守国门,君王誓殉社稷!”刘禅语气斩截,字字千钧,“为复兴汉室大计,何惧千难万险?”

“阿斗说得痛快啊!”刘备激动得面颊泛红,高擎酒樽朗声笑道:“该痛饮一大杯!”

张飞、赵云、黄忠等一众将领听得热血翻涌,纷纷仰脖灌下烈酒,喉结滚动,豪气迸发。

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

这话直击人心,那份决绝刚烈,比“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更显凛然不可犯。

“魏延将军若真忧惧风险,不妨向父王求一道恩旨。”刘禅嘴角微扬,略带调侃,“凭将军这些年汗马功劳,解甲归田,在成都做个逍遥富家翁,岂不自在?”

魏延霎时面如纸灰,嘴唇翕动却吐不出半个字,只得拱手垂首,黯然退下。

先挫秦宓,再压魏延,刘禅连赢两阵。

不过,对秦宓,他以北垡大义压阵;对魏延,则搬出刘备本人镇场,表面看,似有借势之嫌。

可刘禅并不觉得亏心,更无半分歉意。

其实,秦宓也好,魏延也罢,

两人议定都之事,心底都揣着盘算,并非全然为公。

正因如此,被刘禅当场点破,反倒底气尽失,言语虚浮。

秦宓是蜀地人。

定都成都,国都便落在故土之内。

他的心思很实在:让家乡成为帝都,自然能为蜀中引来资源、厚待乡里。

这念头并不过分,谁不盼着家乡成京畿?谁不想沾上都城户籍的光?

若说秦宓所谋是故土之利,魏延所图则是个人权位之跃。

此前刘备已明言,将返成都坐镇,汉中防务全权交由魏延执掌。

越过张飞独领一方,魏延可谓一步登顶,日后政坛地位,足可与关羽比肩。

未必能与五虎上将平起平坐,至少稳坐诸将之首,名正言顺。

可一旦定都南郑,刘备亲自驻跸于此,

那坐镇汉中、总揽军政的重任,便再难落到魏延肩上。

换言之:秦宓盼成都为都,魏延怕南郑为都。

面对各怀私念的二人,刘禅论辩之时,便少了几分迂回,多了几分直击要害,借大势压人,令其理屈词穷。

除秦宓、魏延之外,尚有一人私心更炽,刘封。

未能承袭世子之位,他心中始终不服,自然容不得刘禅风头盖过自己。

眼看二人接连落败,不等刘备开口,刘封已按捺不住,霍然起身质问:

“蜀中与汉中,两地商脉繁盛程度,悬殊之大,岂是唇舌能抹平的?贤弟纵有百般巧辩,怕也绕不开这个实情吧?”

刘封一站起来,满堂目光顿时聚拢,继而齐刷刷转向刘禅,静待回应。

秦宓倚重农事根基,魏延着眼军务格局,

如今刘封直指商贸命脉,以此力证成都优于南郑。

这一问确实棘手,穷就是穷,富就是富,事实摆在那里,刘禅没法睁眼说汉中比蜀中更热闹。

“蜀中商旅辐辏,汉中门庭冷落,确是不争之实。”刘禅坦然应承。

刘封脸上刚浮起一丝得意,话音未落,刘禅已接道:“但在我眼中,蜀中兴旺,与汉中兴盛,本不该是非此即彼。”

“莫非只准成都富庶,就不许南郑崛起?”刘禅目光灼灼望向刘封,“父王治下,难道容不下两座繁华之城?”

“阿斗休要曲解!愚兄几时说过不许南郑发展?”刘封急忙驳斥。

“兄长阻挠定都南郑,恰恰是在掐断南郑腾飞的契机。”刘禅神色沉静,“成都之盛,早有根基,刘焉、刘璋父子主政时,便已是沃野千里、市列珠玑。”

“有没有王城名分,都改不了成都的底子;哪怕不定都于此,它照样车马喧阗、货殖充盈。”

“反观南郑,若加赐国都之名,必能引爆整片汉中的活力。”

“以都城为引擎,辐射带动全境商贸、物流、人口、基建,这才是真正的撬动之力。”

“如此一来,将来父王治下,蜀中与汉中双星并耀,国力自然水涨船高。”

话音落下,满殿无声,众人眉宇微蹙,陷入沉思。

一座城一旦被钦定为都,单是“京师”二字的分量,就足以撬动无数资源涌入,这个道理,朝中无人不懂。

成都本就富庶,加个都城名号,不过是锦上添花;

南郑地处偏远、底子单薄,定都之举却是雪中送炭。

有了都城身份,荒僻之地也能在数年间焕然一新。

与其只让成都更上层楼,不如让成都、南郑各绽光彩。

“大王,世子所见极是,臣附议!”

“哦?”刘备略显意外,“连子初都点头了,看来这孩子确有见地。”

说话之人正是刘巴,官拜度支尚书(即户部尚书),掌管全军钱粮,直百钱便是他一手筹办。

论及经济实务,他的话,分量最重。

他一表态,局势顿定,胜负已分。

刘封听得分明,不甘之色在脸上一闪即逝,终究默然退回席位。

他原以为蜀中富、汉中贫,铁一般的差距,任刘禅舌灿莲花也难翻盘。

谁也没料到,恰恰是成都太过富庶,反倒成了他失利的根源。

刘封再度败北,刘禅已连赢三场。

不知不觉间,满朝文武的心思悄然起了变化。

莫非刘禅真能凭一张嘴说服群臣?王都之位,真要落在南郑?

“咳咳。”

一声轻咳划破沉寂,刘禅转头望去,只见法正含笑起身。

“臣冒昧,请殿下指教一二。”

法正,这可是举足轻重的人物。

汉中之战的总策划者,黄忠阵斩夏侯渊,全靠法孝直运筹帷幄。

诸葛亮虽挂军师之名,但那场大战中,他主理后方粮秣调度,更像当年的萧何;而法正,则是贴身辅佐刘备、出奇制胜的张良。

刘备称王之后,法正更是一跃成为尚书令。

这个官职在三国时期分量几何,不必多言。

不过话说回来,眼下刘备帐下公认的“文官之首”,仍是诸葛亮。

为何?

因为掌管全局后勤的,向来就是文官班底的核心。

远观高祖刘邦开国论功,首推萧何;近看曹操麾下,文臣第一人也始终是荀彧,而非郭嘉、贾诩之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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