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湘水划界
马良心头一沉,凉意直透脊背。
单是一个关羽,他已拦不住;如今满堂武将齐声响应,他更无半分回旋余地。
失控!
这个词猛地撞进他脑海,荆州,真的失控了。
“全军听令:即刻整备军械、调集粮秣,准备进击襄樊!”关羽声音沉稳,却字字如铁。
“喏!”
议事散去,马良匆匆离去,提笔疾书,火速致信诸葛亮,急报荆州异动。
众人退尽,关羽端坐帅位,一手缓缓捋过颔下长须。
“父亲,伯父那边……”关平小心开口。
“无碍,稍后我亲笔修书说明。”关羽神色轻松。
关平一听,顿时安心,转而笑道:“还未向父亲贺喜,荣列五虎上将!”
“哈哈哈,”关羽仰天大笑,意气风发。
可片刻之后,脸色一敛,正色道:“益德、子龙都是自家兄弟,不必多讲。”
“黄忠不过老将一名,何德何能跻身五虎?”
“或许因斩夏侯渊之功,故得封赏。”关平试探道。
“倒也说得通。”关羽微微点头,随即皱眉,“可那马超又是何许人?降将而已,凭什么也能位列五虎?”
“父亲莫要挂怀,伯父多半是为安抚新附将士之心。”关平连忙劝解。
“罢了,不提这个。”关羽挥手略过,“战事筹备千头万绪,你替我督办。”
“喏!”关平抱拳领命。
待他退出,关羽铺开素笺,写就一封书信,命人快马送往成都。
得益于刘禅提议将都城设在南郑,关羽致刘备的密信迅速送达。
若非刘禅及时劝阻,刘备此刻早已启程回返成都,这封信至少要迟上半月才到。
到那时,纵使刘备火速回函劝止,前线恐怕早已刀兵相向、战事爆发。
所幸,刘备正驻跸汉中。
“孔明,云长要打襄樊!”
出了这般大事,刘备当即召见诸葛亮。
“大王,臣也刚收到季常的急报。”诸葛亮眉头紧锁,脱口而出:“真没想到……阿斗竟一语成谶。”
“什么?”刘备一时没反应过来,“这事跟阿斗有关?”
诸葛亮略一思忖,答道:“不瞒大王,数日前阿斗便断言,云长极可能挥师北上,直取襄樊。”
“嘶……”刘备倒吸一口凉气,“这孩子莫非能掐会算?”
“这个……还请大王日后亲自问问他。”诸葛亮苦笑摇头,“当务之急,是赶紧稳住云长。”
“唉,”刘备长叹一声,“汉中鏖战两年,本该蓄力养民,偏偏云长……”
“大王,此刻不是惋惜的时候,必须立刻叫停。”诸葛亮沉声进言。
“谈何容易。”刘备摆手道,“云长性情刚烈,素来不服人。”
“我若修书劝阻,他未必肯听;弄不好,反倒激起他的逆反之心!”
刘关张三人情同手足,寻常臣子哪敢违抗君命?可换作关羽,却从不把这类拘束放在眼里。
诸葛亮默然片刻,忽然想到刘禅,还有师徒二人私下那场未了的较量。
“大王,不如派阿斗亲赴荆州,代您面陈利害,劝云长暂缓出兵?或许反而管用。”
“阿斗?他还太小……”
刘备并未应允。
儿行千里母牵挂,父心亦然。何况刘禅年仅十三,尚在稚龄。
纵是诸葛亮所荐,关乎独子安危,刘备岂敢轻率应允?
他已年近六十,膝下长子唯刘禅一人,不过十三岁;次子刘永尚扎着羊角辫,幼子刘理还在穿开裆裤。
说白了,待刘备百年之后,唯有刘禅勉强算得上成人,堪托家国重担。
正因老来得子,刘备对刘禅格外珍视、百般倚重。
“大王,阿斗自幼聪颖过人,此番定都之议,其识见您亲眼所见,并非寻常孩童可比。”
诸葛亮接着劝道,“何况只是走一趟荆州,多拨精锐护送,万无一失。”
“他是王世子,亲往即代表大王亲临之意。云长或肯听三分;换作旁人去,怕是连帐门都难进。”
诸葛亮深知荆州决不可轻启战端,力主遣刘禅前往,正是笃定,满朝文武,唯刘禅或有几分分量,能压住关羽的脾气。
派别人去,关羽多半看都不看一眼;刘备自己绝不能离汉中,诸葛亮也抽不开身;
至于让张飞去?那简直是往火堆里泼油,兄弟俩一碰头,只怕更添战意。
唯有刘禅,既代表刘备的意志,又不会被关羽当场无视。
见刘备仍犹豫不决,诸葛亮顺势提议:“大王,不如先请阿斗过来,听听他本人的意思,再定行止也不迟。”
“孔明所言极是。”刘备缓缓颔首,“来人,速请世子。”
“喏!”
不多时,刘禅快步而至。
“儿臣拜见父王,学生拜见先生。”
“我儿免礼,坐。”刘备抬手示意他落座。
“阿斗,真让你料准了。”诸葛亮开口道,“荆州急报已至,云长确有北垡襄樊之意。”
好快!
刘禅心头一震。
“方才我还向大王提议,请你亲自走一趟荆州。”诸葛亮话锋微转,“不过在此之前,想先请教,你是如何推断出关将军有意出兵的?”
“不错。”刘备也点头追问,“云长此前毫无征兆,满朝文武皆未察觉,你一个少年,凭何断定?”
二人皆好奇不已:这孩子究竟依据什么,竟能未卜先知,且一猜即中?
刘禅略一迟疑。总不能直言自己来自后世,否则怕被当成疯癫之人。
须得给出个合情合理、令人信服的缘由,才能顺理成章踏上荆州之路。
“仲父秉性如此。”他不疾不徐道,“汉中大捷震动天下,仲父必不甘居人后。”
“再者,荆州多年无战事,兵马休整充足,粮秣充盈,将士士气正盛,既有心思,也有底气。”
“几重因素叠加,儿臣大胆揣测一番,没想到侥幸应验了。”
以果溯因,本就容易圆说;再添一句“侥幸”,反倒显得谦逊实在。
果然,二人听罢频频点头,神色豁然开朗。
“你能如此推演,确是长进了。”刘备欣慰一笑。
纵是碰巧,能碰对就是本事;况且满朝上下,唯他儿子眼光最准、预判最早,做父亲的焉能不喜?
“那阿斗以为,这一仗,打还是不打?”诸葛亮目光灼灼。
“不该打,但也可打。”
这话一出,刘备与诸葛亮皆是一怔,面面相觑,不解其意。
“阿斗,这话怎讲?”刘备追问。
刘禅答得干脆:“能避则避,自然最好。汉中苦战两年,哪怕荆州未参战,多歇一歇也是实打实的好处。”
“可若战势已成,箭在弦上,也并非全无胜机。”
他并未一味反对,而是持审慎权衡之态,不武断,不盲从,留有余地。
“这话怎么说?”刘备按捺不住,急声问道,“眼下开战,益州根本抽不出一兵一卒支援荆州。”
如今连汉中驻军都难以为继,大半将士已调回蜀地,只靠虚张声势稳住局面。
可见蜀中早已捉襟见肘,粮秣告罄,府库空虚。
如此境地下,荆州一旦起战端,益州非但无力策应,连粮草转运都成奢望。
“父王,您虽无法增援仲父,但只要坐镇汉中,便足以牵制长安曹军主力。”刘禅语气沉稳,条理分明,“况且仲父出兵,正乘汉中大捷之威,士气如虹。”
“曹军新败于汉中,消息传至中原,朝野震动,军心浮动,势必波及襄樊前线曹仁所部。”
“此战我方占尽天时地利,绝非毫无胜算。”
刘禅心里清楚:关羽威名远扬,襄樊初战便连克强敌,甚至逼得曹操动了迁都之念。
所以开战本身,并非莽撞之举。
真正棘手的,不在北方,而在江东。
想到这儿,他话锋一转:“若真要挥师北上,务须严防东吴异动。”
“此话怎讲?”诸葛亮眉头微蹙,“莫非阿斗以为江东会对荆州图谋不轨?”
“曹孙联手?不至于吧……”刘备也略显迟疑。
“怎么不至于?”刘禅反问一句,语气微沉,“父王莫非还当两家仍是唇齿之邦?湘水划界那桩事,还不够说明一切吗?”
刘备面色一黯,并非因刘禅言语,而是被“湘水划界”四字勾起旧事。
借荆州!
正是这笔悬而未决的旧账,埋下日后诸多风波,最终以湘水为界、分治荆州收场。
赤壁之后,荆州七郡由曹、刘、孙三方瓜分:
曹操据有南阳、南郡北部;
刘备拿下江南四郡,长沙、零陵、桂阳、武陵;
孙权则握有江夏,并由周瑜从曹仁手中夺下南郡。
至此格局落定:北为曹,中为孙,南为刘。
可这样一来,孙权手里的南郡,反倒被曹、刘两面夹在当中。
刘备凭长江天险从容休养,孙权却得直面曹军锋芒,替刘备挡下全部压力。
江东一看形势不对,自己竟成了刘备的盾牌。
恰逢刘备有意入主益州,需借道南郡。
鲁肃顺势献策:不如把南郡“借”给刘备。
名义上是助其进取,实则甩掉烫手山芋,既卖个人情,又让刘备顶在前面硬扛曹军,自己退回江夏静观其变。
双方一拍即合:刘备喜得南郡,进可图蜀、退可守荆;孙权乐得脱身,坐收渔利。
可等刘备平定益州,孙权眼见对方坐大,便索要南郡归还。
刘备岂肯答应?一旦失了南郡,益州与荆南四郡便彻底断连,疆域被拦腰截断,形同两块孤地。
于是推说待拿下凉州,再行奉还。
孙权自然不信,随即在江夏屯兵施压,摆出兵戎相见之势。
刘备不得不亲率兵马出川驰援关羽,两家几乎在荆州境内刀兵相向。
此时曹操趁势攻取汉中,张鲁不战而降。
刘备权衡利弊,只得火速与孙权议和,达成湘水之约,沿湘水分割荆州。
刘备保有南郡、武陵、零陵;孙权则领有江夏、长沙、桂阳。
说白了,刘备没还南郡,但赔出长沙、桂阳两郡,以二换一,勉强平息争端。
可经此一事,孙刘之间早已撕破脸皮,联盟名存实亡。唯因曹操尚在,彼此尚存三分顾忌。
因此,此时再视江东为盟友,已是刻舟求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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