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自投罗网
听闻商队折返,他即刻料到生变,从城中快马加鞭直奔江边。
“眼下情形如何?”陆逊开门见山。
吕蒙也不绕弯,三言两语将烽火台受阻之事说清。
“伯言,替我想个法子,怎样才能无声无息,踏入荆州腹地?”吕蒙目光灼灼,满含期待。
陆逊略一沉吟,唇角微扬:“此事易如反掌。”
“当真?”吕蒙眼睛一亮,“快讲!”
“等。”陆逊只吐一字。
“等?”潘璋急了,“等到几时?等到关羽拿下襄樊?”
吕蒙却抬手示意稍安勿躁:“且听伯言细说。”
“关羽打不下襄樊。”陆逊轻笑一声,“因为他的军粮,正压在咱们舱底呢。”
“这批米粟若迟迟不到,前线必断炊,拿什么攻城拔寨?”
“我懂了!”吕蒙一拍大腿,“这粮食本是糜芳下单采买,咱们拖得越久,他越坐不住!”
“正是。”陆逊点头,“不管荆州缺粮因何而起,但只要前线告急,关羽绝不会轻饶糜芳。”
“所以,为保军需不断,糜芳比咱们还急,定会主动寻上门来。”
“到那时,让他亲自引路入南郡,烽火台自然不会点燃。”
“妙!实在妙!”吕蒙喜形于色,“传令,全军休整待命,养足精神,随时准备进击南郡!”
“喏!”
江陵城内。
“怎还不来……急死人了!”
糜芳在堂中来回踱步,焦灼如困笼之兽。
下一批粮草交接之期迫在眉睫,可江东船队仍杳无踪影。他夜里常惊醒,梦见关羽手持节钺,怒目横眉,直取自己项上人头。
“老爷!老爷!”管家一路小跑冲进厅堂。
“如何?可有消息?船到哪儿了?”糜芳连珠炮般追问。
船不来,他催得更勤,催的不是粮,是自己的命。
“有信儿了!”管家喘匀一口气,“小人已打探明白:船确实启程了,却在夏口被我军拦下,不准通行。”
“谁下的令?为何拦?”糜芳跳脚怒喝。
“老爷忘了?殿下早有明令,如今南郡兵力单薄,防备江东突袭,严禁一舟一筏过江。”管家小心提醒,“要不……您去向殿下求个情?毕竟血浓于水,舅甥之间,总好说话些。”
“嗐!”糜芳跺脚长叹,“我瞒了这么久,图的是啥?不就怕倒卖军粮、中饱私囊的事露馅么!”
“这会儿去求他,岂非自投罗网?”
“那……眼下怎么办?”管家愁眉苦脸,“船一旦强渡,烽火立起,君侯即刻从前线赶回。”
“若查出是虚惊一场,贻误战机,老爷……照样难逃责罚。”
“决不能点烽火!”糜芳下意识捂住脖颈,“关羽火速回师,发现并无敌情,还不活剥了我的皮?”
“不如……老爷亲赴夏口一趟?”管家低声建议,“您出面担保,商队身份属实,将士们定然放行。”
“眼下……怕也只能如此了。”糜芳咬牙拍板,“备船!我即刻动身!”
为遮掩倒卖军粮之事,更为保住这条性命,糜芳决意亲自走这一趟。
管家迅速调齐船只,江陵紧邻长江,顺流东下,当日便抵达夏口。
“放行!马上放行!少跟我啰里八嗦!”
烽火台下,糜芳扯着嗓子吼得脸红脖子粗。
“府君,殿下有严令在先,您这么硬来,我们实在难办啊。”汉军士卒满脸苦相。
“出了事我担着!”糜芳斩钉截铁,“殿下是我亲外甥,真问责下来,也轮不到你们头上。”
“再说了,你可知道船上装的是啥?!”他猛然提高嗓门,“军粮!前线等着救命的军粮!”
“耽误了战事,你担得起这个罪吗?!”
官大一级压死人,何况眼前这位是秩比两千石的南郡太守,差着好几级呢。
寻常士卒哪敢跟这等高官硬顶?
“府君,职责所在……卑职得例行查验。”士卒咬牙硬撑了一句。
“赶紧的!别在这磨蹭!”糜芳不耐烦地挥手。
他压根没多想,船里不装粮食还能装什么?
士卒随即登上其中一艘船,掀开舱盖、翻检货袋。
吕蒙等人屏住呼吸,手心全是汗,唯恐节外生枝。
袋口一开,果然全是糙米、粟谷,颗粒饱满,气味纯正。
江东既然假扮商队,自然要演得滴水不漏:明面上全是军需口粮,刀枪甲胄全藏在底舱暗格里。
毕竟自家兵士也要吃饭,这些粮草本就是随军携带的干粮,摆在明处,名正言顺。
士卒反复查看,并未发现异样,却仍迟疑着要不要撬开夹层细查。
“还愣着干啥?!你是存心跟我过不去是不是?!”糜芳的怒喝从岸上传来。
士卒心头一紧,犹豫片刻,终究跳下船,退了回来。
有糜太守亲自拍板,料想不会出岔子;再者,谁真敢得罪这位手握实权的两千石大员?
“呼,”江东将领们齐齐松了口气。
“放行!传令后方烽火台,不必举烽示警。”带队军官最终下令。
糜芳立在岸边,扬声追问:“最快几日能到江陵?”
“三天!”潘璋答道,“逆流而上,又满载货物,船速快不了。”
不止是粮草,还有大批兵器、铁甲、强弓硬弩,整条船吃水极深,逆流时更是步履维艰。
“一天一夜!”糜芳竖起三根手指,“明日午时前必须靠岸,否则尾款一分不付!”
“成!我们昼夜不停,连灯都不熄,务必准时送到江陵!”潘璋一口应下。
这正合他们心意,越快抵达,越早动手。
“好,一言为定!”
糜芳目送船队远去,胸口那块沉甸甸的石头才算落地。
“备马!本官即刻回江陵主持大局。”
士卒很快牵来坐骑,糜芳翻身上马,策马疾驰而去。
顺流乘船固然快,可逆流返程,骑马反倒更利索。
“头儿,一下放这么多船过去,真没事?”一名士卒压低声音问。
“怕啥?糜太守亲自点头,真捅了篓子,自有顶梁柱扛着。”
“可他是殿下舅父啊!”那人皱眉,“出了事,他未必担责,咱们倒可能背黑锅。”
“这话……倒也没错。”带队军官拧起眉头,“那你说咋办?”
“把责任推上去,立刻禀报殿下,说明此处情形。真要出事,咱们也算尽忠职守,与己无关。”
“对对对!快派快马,直奔江陵,面呈殿下!”
“喏!”
转眼间,又一匹快马绝尘而去,与糜芳前后脚赶往江陵城。
刘禅听完士卒禀报,眼前一黑,差点栽倒,第一念头便是:糜芳已暗中投敌,竟敢私纵江东兵马入境!
“糜芳人在哪儿?!”他厉声喝问。
“回殿下,他早一步回城,此刻应在府中……”
刘禅略一冷静,若真叛了,哪还会自投罗网?
但也不排除此人已决意死忠江东,打算当夜开城接应。
“速召庞德将军,带兵即刻将糜芳拿下,押来见我!”他当机立断。
先控制住人,再审不迟。
另一边,糜芳刚连夜颠簸回府,浑身骨头都像散了架,只想倒头就睡,却被庞德一脚踹开房门,直接从被窝里拎出来,拖到了刘禅面前。
“阿斗……不,殿下,这是何故啊?”他睡眼惺忪,话还没说完,见刘禅面色铁青,立刻改口,心里咯噔一下:莫非露馅了?
“舅父,我实在想不通,你为何通敌卖国!”
刘禅原以为自己坐镇江陵,防务严密,此前也无半点蛛丝马迹,糜芳断无叛意。
况且此人身份特殊,既是两千石重臣,又是至亲舅父,无凭无据岂能罢黜?眼下后勤调度,还得仰仗他。
谁料千防万防,竟被这蠢货亲手引狼入室。
“殿下此话从何说起?!”糜芳慌了神,“臣几时通敌?!”
直到此刻,他确实只是一时糊涂,从未动过叛国之念。
“烽火台急报,你亲手把江东兵马放进来了,还敢说清白?”刘禅冷声诈道。
“什么?兵马?!”糜芳脑袋摇得像风中的芦苇,“殿下误会!那是商队!船上全是粮食!”
“舅父,外甥不想下令取你性命,只盼你如实交代,莫再欺瞒。”刘禅眯起眼,“痛快讲来!”
糜芳左右权衡,在通敌和贪墨之间,终究选了后者,罪轻些,活命机会大些。
他竹筒倒豆子,一五一十全说了:
起初倒卖军械粮草牟利,后来干脆勾连江东买家,最后胆大包天,假借“运粮”之名,悄悄放行这支“商队”。
“糊涂透顶!”刘禅听罢猛拍案几,终于明白,当年“白衣渡江”为何能一举得手。
有糜芳这般昏聩之人做内应,江东岂有不成之理?
根本不用核实,刘禅心里清清楚楚,糜芳放行的那支商队,绝非寻常行商,极有可能就是江东偷袭江陵的主力人马。
“立刻派人飞驰前线,向仲父传令:火速回师江陵!江东已挥兵来犯!”
他不敢赌,半点都不敢赌,直接把这支商队当作战兵看待。
倘若猜错了,正好借机休兵;反正曹操的援军已在途中,说不定明日就能赶到。
倘若猜对了,荆州尚有一线生机,不至于被对手抄了老巢。
刘禅没半分迟疑,当即决意命关羽即刻撤回,一切还来得及。
“再传令汉中,尽最大可能抽调兵马,驰援荆州!”他紧接着下令。
“殿下,您不能再留在江陵了。”马超急声劝道:“此刻派人赴前线报信,前将军怕是赶不及折返。”
烽火台设在夏口,必须有人亲至才能点燃。
最快路径本是顺流而下,可江东那支“商队”已深入腹地,水路早已被严密封锁。如今想通禀消息,只能绕道陆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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