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9章 隔离区
夜已经深了。
隔离区里的灯光冷白而均匀,照在水泥墙壁上,把整条走廊照得像一条没有尽头的通道。
李建军站在观察窗口前面,看着里面那个蜷缩在墙角的人。
他已经保持那个姿势很久了,呼吸很浅,胸口只有极轻微的起伏。
“他这样多久了?”李建军问。
“从今天下午开始就这样了。”周局长站在他旁边,“之前他会无差别攻击,撞门、砸墙、试图咬人。但下午忽然安静下来了,一动也不动。”
李建军没有说话。
他站在那扇玻璃窗前,看着里面那个一动不动的身影,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
那股不对劲像一根细针,扎在他的后颈上,不疼,但让人无法忽略。
“周局长,把门打开。”
周局长愣了一下:“现在?他随时可能攻击人。”
“我知道。”李建军的声音很平静,但那种平静底下压着一层极薄极紧的东西,像是弓弦被拉到了极限,“但有些东西隔着玻璃看不见。”
周局长沉默了片刻,拿出对讲机说了几句话。
走廊尽头那扇铁门响了一声,锁舌弹开,那声响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了很久,像是一颗石子掉进了深井。
李建军推开那扇门走进去,周局长跟在后面,手里攥着一把镇定剂注射器,针头已经套好了,指尖捏得发白。
隔离室不大,大约十平米,没有任何家具。
那个灰色身影蜷缩在墙角,依然一动不动,像一块被遗忘在角落里的石头。
李建军在他面前蹲下来,没有伸手去碰他,只是看着他。
近距离看,他的皮肤确实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灰白色,像是血液正在从表层一点一点撤退。
嘴唇的颜色很淡,几乎和皮肤融为一体。
指甲边缘那层暗红色在灯光下显得更明显了,像是一道道极细的伤口正在皮下缓慢地呼吸。
他的呼吸很浅,几乎看不出胸膛在起伏,像是整个人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压住了,压得很紧,紧到只剩最后一口气还悬在喉咙口。
然后他睁开了眼睛。
动作很快,但不是那种猛然惊醒的睁眼,而是极慢极稳地睁开,像一扇很重很重的门,正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从里面缓缓推开。
那双眼睛不是红色的,是黑色的。
瞳孔占据了整个眼球,边缘有一圈极细的暗红色光晕,像是某种正在燃烧的东西被锁在了那层黑色的深处,烧不穿,也熄不灭。
李建军没有退后。
他蹲在原地,看着那双眼睛。
“你能听见我说话吗?”
对方没有回应。
但他看见那圈暗红色的光晕微微跳动了一下。
不是瞳孔收缩,是那层光晕本身在颤动,像是一簇被风吹到的火苗。
他伸手,把那枚魂玉从领口里轻轻掏出来。
紫金色的光从玉佩表面渗出来,在昏暗的隔离室里显得格外柔和。
那两点光旋得比平时快了一些,像是某种沉寂已久的东西正在被唤醒。
然后墙角那个人动了。
他的头微微抬起来,像是在辨认什么,那双黑色的瞳孔正在缓慢地聚焦,从一片混沌慢慢收拢,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那层浓重的黑暗深处挣扎着往外看,一点一点,艰难地,一寸一寸地探出头来。
“你……是谁……”
那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很久没有用过的机器重新启动,每一个字都需要费很大的力气才能挤出来,粗糙、沙哑、带着某种从很深的地方被捞上来的沉重。
李建军看着那双正在缓慢聚焦的眼睛:“我叫李建军。你还记得自己叫什么吗?”
“王……国强……”
他的声音稍微连贯了一些,“我叫王……国强……家在……青河镇……”
他的头完全抬起来了,那双黑色的瞳孔边缘的暗红色光晕正在一点一点地暗下去,从跳动变成平稳,从平稳变成若有若无。
他的嘴唇动了动:“你……身上有光……好亮……那个人……也有光……”
“哪个人?”
“车上……”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清晰了一些,像是一根绷了很久的弦终于找到了正确的频率,“我在车上……看见一个人……他也有光……跟你的光……有点像……”
他像是忽然被什么东西拉了回去,视线迅速涣散,像是有一只手猛地攥住了那根弦,硬生生拧断了。
眼睛重新闭上了,整个人倒向地面,像一块被抽走了支撑的布,软塌塌地砸在水泥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周局长快步走上前,手里那支镇定剂注射器已经举起来了,针尖在冷白的灯光下闪了一下。
李建军伸手拦住他:“等一下。”
他蹲下来,用手背试了一下对方的鼻息。
呼吸还在。
比刚才更深了一些,更稳了一些,像是那根被拧断的弦又在黑暗里慢慢自己接了回去。
“他刚才开口说话了。”
周局长看着地上那个重新陷入昏迷的人,眉心拧成一道很深的褶:“他说他在车上看见一个人,身上也有光。那趟列车上……还有别人?”
李建军站起来:“我不知道。但那个隧道口下面有东西。”
那句话落在地上,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水面,涟漪一圈一圈荡开,却没有消散。
周局长站在昏暗的隔离室中央,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冰冷的水泥墙上。
李建军站在那扇打开的铁门旁边,回头看了一眼墙角那个重新安静下来的身影:“周局长,明天我想再去那个隧道口看看。”
周局长看了他几秒,目光里压着太多说不出口的东西:“行。明早我派人送你。”
李建军走出隔离室的时候,走廊尽头那扇窗户外面还是黑的。
路灯把铁丝网的影子投在地面上,像一张没有画完的网,每一根线条都绷得很紧。
他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了一眼,是林晚晴发来的消息:“到了吗?”
他回复:“到了。这边有点忙,过几天才能回去。”
林晚晴回了一个“嗯”。
他没有立刻收起手机,又发了一条:“给念安和念平说一声,爸爸过几天就回去。”
林晚晴回复:“他们睡了。明天早上我跟他们说。”
李建军看着那条消息,看着对话框里那个“睡了”两个字,看了好几秒才把手机收起来。
那两个字很轻,但落在他胸口的时候,比什么都重。
他从走廊尽头的门走出来,夜风迎面吹来,比白天冷了不少,像是整座山都在夜里把寒气一点一点吐出来。
周局长从后面跟上来,手里拿着一件外套递给他:“穿上。山里夜里凉。”
李建军接过来穿上,布料上还带着周局长身上的余温。
周局长没有立刻走。
两个人站在门口,看着铁丝网外面那片黑沉沉的夜色。
风从山里灌下来,把铁丝网吹得微微震颤,发出极细极轻的嗡鸣声。
“李建军同志,我干了二十多年,处理过的事加起来没有这一个月多。”周局长的声音很低,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我有时候觉得自己像是在跟一个看不见的人下一盘棋——棋盘有多大我不知道,棋子有多少我不知道,连对手是谁我也不知道。每一步都踩在雾里,踩下去之前不知道下面是实地还是悬崖。”
李建军没有接话。
他站在周局长旁边,看着铁丝网外面那片正在一点一点变亮的天空。
夜色正在从边缘开始褪色,像是一幅画被人从角落慢慢揭起来。
“周局长,天快亮了。”
他说得很轻,像是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但那句话落在风里的时候,带着某种说不清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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