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谁来收垃圾
第二天早上，云栖苑垃圾房的门被顶开了。
一袋发胀的厨余垃圾先滚出来，裂开的袋口淌着黄水，紧跟着是外卖盒、烂菜叶和被雨泡软的纸箱。保安拿扫帚挡了一下，没挡住，臭味顺着单元门往里钻。
许清颜下楼时，正看见物业刘姐带着两个保安拉警戒带。
“餐饮街那边也满了。”刘姐头发扎得乱七八糟，口罩挡不住脸上的疲惫，“后厨垃圾堆到消防门前，先封半边通道。清运车被调走两天，到现在一辆没回来。”
许清颜本来不想管。
她昨晚几乎没睡。委员会那份声明挂着她名字，评论区骂到半夜，唐娇娇又发来新任务，让她九点前转发“雨后恢复行动”的预约链接，所有账号都要带话题。
她刚想绕开垃圾房，唐娇娇的电话就来了。
“你人呢？商圈广场，赶紧过来。”
“云栖苑垃圾没人收。”
“所以才要做恢复行动。”唐娇娇语速很快，“今天拍志愿清洁，拍城市复苏。你负责剪视频，别再把事情办砸。”
许清颜看了眼手机。
昨晚那份声明的撰稿人标签还挂在她主页上。她现在最需要的是一条能压住负面评价的新内容，也需要唐娇娇把那笔四千块报销往前推。
她捂着鼻子从垃圾房边过去，叫了辆车去商圈。
广场上停着三辆清运车，车斗洗得干干净净，侧面贴着刚贴好的横幅：
【青石女性志愿清洁行动】
车旁摆了十几副新手套、几把还没拆封的扫帚和成捆的垃圾袋。唐娇娇穿着白色运动服，站在镜头前，身后是几个妆容完整的女主播。
“姐妹们，昨晚虽然有些小插曲，但我们不会被杂音影响。”她对着直播镜头笑，“今天大家用行动告诉所有人，青石市的恢复不靠抱怨，靠每一个愿意伸手的人。”
她说完，弯腰从地上捡起一个矿泉水瓶，放进垃圾袋里。
旁边的人立刻跟着摆动作。
许清颜坐在遮阳棚下剪素材，屏幕里是唐娇娇捡瓶子、志愿者扫台阶、清运车整齐排开。镜头避开了车斗里什么都没有的事实，也避开了云栖苑那堆正在发臭的垃圾。
唐娇娇走过来，低声说：“剪快一点。标题就写‘十分钟集结，三车奔赴清洁一线’。”
许清颜抬头：“车不是来收垃圾的吗？”
“先拍完。”
“云栖苑那边消防通道都堵了。”
唐娇娇不耐烦地看了她一眼：“你到底站哪边？先把行动做出来，大家才愿意参与。你以为发几张垃圾照片，就有人来帮你清？”
“那车什么时候去？”
“下午。”
许清颜没再问。
她知道这话多半不算数。可她也没资格替云栖苑出头。昨晚她写了那份声明，今天要是再跟唐娇娇对着干，项目补贴就真的没指望了。
直播拍到第十二分钟，唐娇娇就收了扫帚。
“素材够了，先去吃点东西，下午再分组。”她对身边人说。
三辆清运车却没开去云栖苑。
其中一辆被唐娇娇叫去拉商圈活动剩下的展架和横幅，另外两辆停在广场边等着。司机坐在驾驶室里抽烟，谁也没接到清运指令。
林秋月赶到时，垃圾房的投诉已经打到协调点去了。
她站在广场边，先看了看空车斗，又看唐娇娇手里的直播杆。
“谁调的车？”
“委员会统一安排。”唐娇娇抬起下巴，“我们在做志愿清洁。”
“清洁在哪里？”
“刚拍完，下午分组。”
林秋月拿出手机，点开调度表：“云栖苑、餐饮街、托育点周边，今天都在等清运。你把三辆车占在这儿拍十二分钟视频，拍完还拿去拉展架。唐娇娇，你是不是觉得垃圾会自己走？”
唐娇娇脸色一沉，立刻把直播重新打开，镜头有意对准林秋月。
“林队长，你不用一来就把志愿者努力说成作秀。大家愿意出来，是为了城市形象，也是为了鼓励更多女性参与公共事务。”
林秋月没接她的套话。
“让车走。”
“你这是见不得女性组织正面活动。”
“我见不得消防通道堵着垃圾，你还让司机在这儿等拍照。”
唐娇娇的脸彻底挂不住了。
她回头给许清颜使了个眼色。
许清颜心里一沉。
手机很快震了一下，是唐娇娇发来的剪辑包。里面已经截好了林秋月说“让车走”的几段，前后都剪掉了垃圾房、消防通道和展架，只剩林秋月冷着脸指挥的画面。
唐娇娇的消息紧跟着跳出来：
【发出去。文案写她否定志愿行动，打压女性互助。】
许清颜没动。
唐娇娇又发来一条：
【你那四千块，我今天可以先让财务走申请。】
许清颜盯着那行字，手指慢慢收紧。
她知道视频是假的。
可她更知道，自己卡里只剩一千多，车还在修理厂，信用卡账单一天比一天近。林秋月不会替她还钱，云栖苑那些住户也不会替她还钱。
她把剪辑包导进自己的账号，配上文案：
【当姐妹们自发走上街头时，有些人却仍然习惯用旧的管理方式否定热情。青石需要的是参与，不是打压。】
发送。
视频刚发出去，唐娇娇就给她点了赞。
评论区很快聚起来。
起初全是夸唐娇娇和志愿者的。十几分钟后，有人贴出云栖苑的照片：消防通道被垃圾堵住，几名保安在往外拖袋子，餐饮街后门堆着黑色油污。
又过了一会儿，一段完整监控流出来。
从唐娇娇摆拍，到空车停在广场，到其中一辆车去拉展架，再到林秋月赶来要求调车，时间、地点、声音全在里面。
许清颜的视频评论区一下变了。
【原来这就是你说的“奔赴清洁一线”？车斗比你脸都干净。】
【云栖苑垃圾堵消防门，你们在广场拍十二分钟？】
【昨天假声明，今天假清洁，许清颜你到底收了多少钱？】
许清颜慌忙删视频。
可已经来不及了。
平台通知先一步跳出来：
【因账号连续发布争议信息，推荐流量暂时限制7日。】
紧接着，委员会财务群发了条统一通知：活动相关报销及项目补贴暂停拨付，等待审核。
许清颜盯着“暂停拨付”四个字，脸色一点点发白。
唐娇娇电话打进来，开口就是骂：“谁让你删的？你一删不就等于承认我们有问题？”
“完整视频都出来了。”许清颜声音发颤，“你不是说今天能走报销吗？”
“现在出这种事，谁敢给你走？”唐娇娇冷笑，“你发的时候不是挺痛快？怎么，轮到自己账号限流就知道怕了？”
电话挂断。
许清颜站在广场边，远处三辆清运车终于发动，往云栖苑方向开去。车斗还是空的，横幅被风吹得拍在车身上，一下一下响。
她低头刷新自己的账户页面。
没有四千块。
也没有补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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