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6章 掌心里的温热

下车把吉普车后排和后备箱里的粮食一袋一袋全卸了下来，码在胡同口的青砖地上，堆了不小一堆。

陈建国看着地上那堆粮食，愣了一瞬，随即快步走上前："德彪，你全部卸下来干啥？赶紧装回去，我们不缺粮食。"

范德彪没接话，弯腰把那袋粗粮拎起来扛在肩上，又从地上提起一袋白面，转头冲陈建国笑了一下："陈叔，我能给所里换那么多粮食回来，怎么会缺粮食呢。这些是专门给你们准备的。"

陈建国急步追上去，压着声音喊："德彪！你等一下！"

范德彪停住脚步，回过头来。

陈建国走上前，指了指地上那堆粮食，语气又急又认真："你听我说，这些你拉回去。你们马上就要结婚了，别到时候粮食不够吃。"

范德彪笑了一下："陈叔，我跟您说实话，我今天换回来的不止所里那些，我自己还留了一部分。"

"留了多少？"

"肯定够吃的，保证饿不到雨薇。"

陈建国盯着他看了好几秒，像是在掂量这话的真假。

范德彪脸上的笑没变，眼神却认真了几分："陈叔，您要是不收，明天我还得再跑一趟给您送来，您这不是折腾我吗？"

陈建国张了张嘴，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最后叹了口气："你这孩子……"

他弯腰从地上拎起两袋粮食，跟在范德彪身后往院里走，没有再推辞。

好在这会儿不早了，院里人都已经歇下，除了陈家堂屋里透出的一豆灯光，整个院子静悄悄的，也省去了许多不必要的麻烦和解释。

两人搬着粮食跨进陈家堂屋的时候，杜素华正坐在桌边借着煤油灯的光纳鞋底，听见动静抬起头来，针线在手上悬住了：“你们这是扛的什么？”

她放下手里的鞋底站起来，迎上两步，伸手摸了摸布袋口，指腹捻了两下，又扭头看向陈建国。

“这是粮食？你们哪来的那么多粮食？”

陈建国还没来得及开口，里屋的门帘一掀，陈雨薇披着一件棉袄走了出来，头发有些散乱，像是已经躺下了又听见动静爬起来的。

她目光在堂屋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那堆粮食上，声音里还带着刚醒的朦胧：“……爸，妈，怎么回事？”

范德彪拍了拍手上的灰，回头冲陈雨薇笑了一下：“给你们送点粮食过来。”

陈雨薇的目光从那堆粮食上移到他脸上，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你哪来这么多粮食？”

范德彪走到她面前，伸手把她肩上滑下来的棉袄拢了拢：“所里今天调剂的。”

他说完隐晦地朝陈建国递了个眼神，陈建国收到那道目光，愣了不到半秒，随即接了一句：“嗯，所里申请了一批粮，按人头分的，德彪那份也一并搁这儿了。”

他说得自然，语气也平，陈雨薇的目光在父亲脸上停了一瞬，又转回范德彪脸上，像是还想再问什么。

范德彪没给她开口的机会，又补了一句：“我家里之前就囤了不少，我一个人吃不过来，这些先搁你们这儿，省得我那边放坏了。”

陈雨薇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似乎在掂量这话里的分量。范德彪迎着她的视线，眼神稳得很，没有躲闪。

"真的？"她问了一句，语气里还带着一丝没散尽的疑虑。

"真的。"范德彪笑了一下，"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杜素华在旁边听了半天，这时候终于插上话了："雨薇，德彪费了这么大心思把粮食送过来，你就别盘问来盘问去的了。"

她说着走到范德彪面前，伸手在他胳膊上轻轻拍了一下，语气又感激又带着几分心疼："德彪，你这也太费心了……这年月粮食多金贵啊，你自己留着吃多好，还惦记着我们。"

范德彪反手拍了拍杜素华的手背："婶，您跟我客气什么。马上就是一家人了，你们吃饱了，我才放心。"

杜素华听了这话，眼圈微微红了："那行，这粮食就先放到我们这里，家里要是不够了，随时来拿。"

陈建国在旁边接过话头：“行了，德彪心里有数，先把粮藏起来吧。”

杜素华应了一声，弯腰拎起一袋粮食往灶房走，陈建国也跟着拎了两袋跟进去。

堂屋里只剩下范德彪和陈雨薇两个人，陈雨薇走近两步，距离近了，能看见他眼角有一丝疲惫的痕迹。

她伸手把他外套领子上沾的一点粮食碎屑拈掉，低头捻了捻指尖："你累不累？"

范德彪低头看着她拈碎屑的动作，心里忽然软了一下。他伸手握住她那只手，攥在掌心里："不累，今天挺高兴的。"

"高兴什么？"

"这个冬天没有那么难熬了。"

陈雨薇的手在他掌心里微微动了一下，没有抽回去，抬头看了他一眼，抿着嘴没说话，但嘴角弯了一个极浅的弧度。

范德彪正要再说什么，灶房门口传来一声轻轻的咳嗽。

两个人同时一僵。

杜素华从灶房走出来，目光在两人交握的手上飞快地掠过，什么也没说，低头提起一袋粮食转身又进了灶房。

陈雨薇的脸瞬间红透了，手像被烫着似的从范德彪掌心里抽出来，背到身后，垂着眼睛盯着地面，耳尖烧得通红。

范德彪也有些局促，抬手摸了摸后脑勺，干咳了一声：“那啥，不早了，我先回去了。”

陈雨薇低着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嗯，路上慢点。"

范德彪应了一声，走出门外，夜风迎面扑过来，凉丝丝的，他站在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气，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了一下，迈步朝院外走去。

吉普车发动引擎的声音在安静的胡同里格外清晰，车灯扫过院墙，拐过街角就远了。

陈雨薇听着引擎声渐渐消失，才慢慢抬起头来，看了一眼空荡荡的门口，低头把两只手从背后抽出来，看了看自己的掌心，刚才被他攥过的地方还残留着一点温热。

她抿了抿嘴，把那只手贴在脸颊上，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往里屋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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