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5章 最后一道门
他刚回到派出所，就听见了李来福的声音，带着一种被缠到没脾气的烦躁：
“大姐，我说了这事我们管不了！你得去找街道办！”
“你们是公安，怎么就管不了了？街道办让我找你们，你们又让我找街道办？”
范德彪推开车门走了下来，他看见一个四十来岁的妇女，正堵在李来福面前。
李来福往左边挪了半步，那妇女跟着往左边挪了半步。
李来福又往右边闪了一下，她又堵了上去。
李来福的眉毛拧成了疙瘩，但又没法发火，只能苦苦哀求道：
“大姐，要不你再去找街道办试试吧，我还有其他工作呢……”
“我跑了半年了！半年！你们知不知道我跑了多少趟？你们一直把我推来推去。”
那妇女的声音越来越尖，压抑已久的情绪，在这一刻彻底绷不住了。
“这半年时间，你知道我跑了多少趟吗？街道办跑了七趟，你们派出所我这是第四趟了！
每回都说‘回去等消息’，每回都没有消息！我连个条子都没有，我拿什么等？”
她说着，把手里那卷纸展开——上面歪歪扭扭写着日期和跑过的单位。
“我自己记的！我怕跑多了记混了！可你们谁认我这个？”
她的声音已经不像在控诉了，像是在问一个她自己也找不到答案的问题。
“怎么回事？”范德彪听了个大概，直接上前问道。
“彪哥，你来了。”李来福像看见救星似的，直接绕过那个大姐迎了上去。
范德彪看着李来福迎上来，脚步没动，目光却沉了一下。
他没有搭理李来福，而是偏过头，越过他的肩膀，看向还站在原地的大姐。
“大姐，”范德彪的声音不高，但足够让两个人都听清楚，“您过来。”
大姐愣了一下，她迟疑了下，还是没有过去。
“大姐，这是我们所副所长。”李来福连忙向她使了个眼色。
“你是领导？”大姐眼前一亮，“那你说句公道话，你们公安到底管不管老百姓的事？”
“大姐，公安肯定得管老百姓的事。您别急，跟我进去说。”
他说着侧身在前面带路，又转头看了李来福一眼：“来福，你也来。”
李来福心里‘咯噔’一声，不过还是老老实实跟在后面。
走进所长办公室，范德彪先把桌上的文件拢到一边，才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大姐，您先坐。”
大姐见范德彪不像是在敷衍她，心里即将熄灭的光，再次亮了起来。
“哎！”应了一声后，她走过去坐了下来。
跟进来的李来福，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范德彪直接一个眼神扫了过去，才磨蹭着走进来在桌前站定。
“大姐，您贵姓？”
“姓吴。”
“吴大姐，”范德彪点了点头，“刚刚我听得不是很清楚，还得麻烦你再说下。
您从头说，我听着。中间漏了什么也没关系，您想到哪说到哪。今天没人催您。。”
吴大姐缓了缓，然后开口说了起来。
她说得不算快，有时候说着说着会停下来想一想。
范德彪没有打断她，偶尔“嗯”一声，表示自己还在听。
事情还要从半年前说起，其实也不算什么大事，而是很常见的邻里纠纷。
她姓吴，住在鼓楼东大街一处大杂院。
半年前，隔壁邻居在自家屋檐下搭了个棚子，檐角伸出来压住了她家屋顶的泄水沟。
夏天雨水大，水排不出去，顺着墙缝渗进了屋里。
墙皮一块一块往下掉，柜子发霉了，被子也潮了。
她找了邻居，邻居说“我搭我自己家屋檐下，碍你什么事”。
她找了街道办，一开始街道办还调解了两次。
不过他们一走，邻居还是不改。街道办也没有太好的办法，就只能往派出所推。
她又来了派出所，李来福对于“这没打架没偷盗”的事情，也只能调解。
奈何那个邻居就是个泼皮无赖，当面说“行，我拆”，转头又把棚子搭了回去。
这也能看出李来福还是不够老辣，这都可以理解，人无完人嘛。
最让范德彪气愤的是，他不应该把人往外推。
老百姓信任你，才来找你解决问题。
这份信任不是靠这身衣服撑着的——是靠每一次都能给人解决问题，慢慢攒起来的。
等她说完，没有评价，偏头看了李来福一眼。
李来福对上他的目光，心里一紧，他张了张嘴，想解释点什么，又觉得没什么好解释的。
范德彪没有继续看他，把目光收回来，看向吴大姐：“吴大姐，我先跟您道个歉。
不管什么原因，我们派出所作为最后一道门，没把门守住。这是我们的失职。”
他没有推诿，也没有找补。
“您是相信公安能解决问题，才一趟一趟地来。这份信任，我们不能辜负。”
吴大姐的嘴唇动了一下，范德彪直接摆手道：“请您再给我们一次机会，我亲自去。”
“……你真来？”吴大姐说这话的时候，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怕再落空的期盼。
“真来。”范德彪没有多余的字。
吴大姐没有再问，她慢慢站起来，然后朝范德彪点了一下头。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句：“……那我在家等你。”
门关上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下来。
“彪哥，我..........我不是故意往外推的。”李来福支支吾吾道。
范德彪没有看他，自顾带上一根烟：“来福，你在所里的时间比我还长吧？”
李来福被这句话问得愣了一下，他不光比范德彪来得早，还早好几年。
范德彪吐出一口烟：“你以前遇到这种事情都是这么推出去的？”
李来福张了张嘴，想说自己以前也没处理过几回，可又觉得这么说更显得自己窝囊。
他沉默了几秒，才闷声道：“……以前也推，不光是我。”
“还有谁？”
李来福被他这一问，话到嘴边又顿住了。
他本来想随口报几个名字，可脑子转了一圈，又觉得这么说跟告状没什么两样。
“……反正大家都这样。”含糊地回了一句后，他小心翼翼地看向范德彪。
看着那道慢慢拧起来的眉头，心跳不自觉地加快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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