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别问了,都是我吃的!
赵安是从正阳门进的满城。
满城也有积水,但最深处也不过到人的脚面,很多地方已经露出湿漉漉的石板路。
城门口有步军统领衙门和顺天府的人正在安排外城的汉人杂役入城清扫,每个汉人杂役手里都拿著一块类似良民证的牌子。凭牌干活,时间一到交牌出城,胆敢潜藏满城,一经抓获轻则枷号,重则流放。
虽然和珅著急见自己,赵安却没有同呼图立即前往和府,而是照规矩先去了自己任职镶黄旗满洲副都统分配的「宿舍」候命。
理论上,在皇帝接见之前,赵安这个尚未卸任的经略是不可以私下与其他朝臣见面的。
因为经略这个职务本质上是大军统帅。
大军统帅与朝臣未经朝廷同意私下见面,就跟朝臣擅自结交内侍一样,均是大忌。
虽然,和珅不是「其他朝臣」,赵安也有充足理由去和府,但表面工作还是要做一做的。
至少,能给嘉庆哥哥留一个不错的印象。
一回京就屁颠屁颠的往和珅家跑,哪怕双方是准女婿和老丈人关系,嘉庆哥哥知道了也不好受。
反间计嘛,总要有个效果不是?
一点效果没有,这反间计还怎么升级?
二桃杀三士什么的,你把桃先拿出来啊。
区区一个「继勇巴图鲁」荣誉称号,赵安肯定是不满足的,就算四胖子说的多罗贝勒拿不到,给个两江总督位子也行啊。
其它虚名,什么御前大臣、内大臣,哪怕是军机大臣,赵安都不稀罕。
宁做鸡头,不做凤尾的道理。
就算平苗大功能让他同岳父和珅一样年纪轻轻入军机处,排名也不过最末,分管的也是无关紧要的工作,食之无味、弃之可惜,人还被困在京里难以抽身,不如一开始就不要。
想要嘉庆拿出实惠,帝党那帮官员不添乱,赵安现在就放个好表现,营造出「贝子爷」已经飘了的假象。
和珅那里会理解的。
副都统的「宿舍」是雍正年间修的,虽然有些年头,但三进院的排水做不错,没有什么积水,看著很是清爽。
「奴才曹丞叩见贝子爷!」
赵安刚下马,早就领著一众下人候在门口的曹丞就上前行礼打千了。
这个曹丞是去年赵安进京时和珅送给其的「管事」,跟著赵安做些类似生活秘书的事务,实际也承担监视赵安的任务。
赵安前往苗疆平乱时曹丞被留在巡抚衙门当管家,接到京里消息说和珅确定嫁女后,赵安第一时间给安庆写信让曹丞回京准备相关事项。
曹丞本就是和府出来的人,由他出面同和府打交道那自是再好不过。院子里伺候的十几个下人就是曹丞从和府选过来的,都是家生子,连奴契都带了出来,以后就算是姑爷府上的人,其中一对姓颜的夫妻还是打小看顾格格的。
目前为止,和珅那位宝贝千金对自己什么态度,愿不愿意嫁,有没有闹,赵安是无从知晓的。
这桩婚姻对他而言不过是个政治联姻,双方各取所需。
所以,感情不感情的,赵安可以零投入。
从政治上讲,也不能对和珅闺女投入什么感情,毕竟她阿玛将来也是清算对象。
心狠一点,效汉文帝旧事也是无可厚非的事。
须知赵安的志向可不是当扒土鲁掘了爱新觉罗全族这么简单,而是要将这个家族包括其羽翼家族的所有痕迹从世间彻底抹除。
这就注定和珅女儿同他的结合不是喜剧,而是一场悲剧。
至于太上皇把原三阿哥永璋位于吉三所的宅子赐给自己做婚房一事,赵安也是刚刚听呼图说的,当时就觉太上皇这真是老糊涂了么?
别人不知道跟著瞎起哄,可有没有私生子您老人家自个没逼数么?
就算太上皇现在老糊涂了,但总有清醒的时候,要不然也不至于能坚挺训政四年。
因此,越想越觉怪,总觉乾隆那个老王八蛋在埋什么雷。
就是想不到这雷要炸在何处。
单从表面来看,嘉庆破格封赵安为固山贝子是为了分化赵安同和珅的关系,打的一手阳谋,如果赵安不是穿越者一心要造反,这阳谋的确是个妙计。
可太上皇这莫名其妙赐阿哥宅「配合」就显过于诡异了,总不能真是为了保住自己的宠臣和珅又赔闺女又赔「儿子」吧。
真要如此,乾隆这辈子谁都对不起,但肯定对起和珅。
赵安分析当了几十年皇帝的乾隆哪怕再糊涂,骨子里还是台政治机器,做出如此荒诞决定可能是为和珅留的后手,但更多的还是帝王心术作怪。
皇位是给了嘉庆,但所有权力都把著不放,不仅不放,还搞出若干么蛾子限制自己的接班人。
或许,太上皇是觉哪天自己的接班人不耐烦了,希望有人能站出来大吼一声:「大清的军队永远忠于太上皇!」
不排除这个可能性。
从乾隆一死嘉庆就动手来看,摆明「仁宗皇帝」这四年是被老子逼急了的,也忍够了,要不然怎么也不可能灵前对捣。
成功了,是他嘉庆皇帝行事果断;不成功,史书则是另一个评价。
曹丞带著帮和府下人把准姑爷的「宿舍」打理的相当不错,吃的喝的样样都有,还把相邻的十几间旗房给租了下来,使跟赵安进城的120名卫队成员皆有落脚处,样样安排的妥妥当当,根本不用赵安操半点心。
这就是大家族出来的优势了,搁小门小户的哪会想的这般周全。
所以说宰相门前七品官未必就是讽刺贬义,而是间接说明能给宰相当下人的那都起码具备治理一县之能的。
「贝子爷,您先歇著,奴才先告退!」
待赵安与包大为等人吃完饭,极有眼力界的曹丞自觉告退。赵安也是累了,让大为他们都去休息后也进屋埋头睡了起来。
次日一早天刚蒙蒙亮赵安就起了床,洗漱完毕换上一身干净官服,叫上十几名亲兵便出门上马直奔户部衙门。
户部衙门离赵安的住处不远,骑马来也就一盏茶的功夫。
到的时候户部衙门刚开大门,一帮值夜的户部卫兵打著哈欠正在交接,赵安等人的出现让这帮交接的兵丁都愣了一下。
按规定给六部等机要衙门站岗的卫兵由京营八旗派出,外围的巡逻则由归属内务府的包衣旗兵负责。
满城内只有步军统领衙门所属的绿营兵丁会被抽调部分政治可靠的做门军,其余绿营兵丁是不允许进入满城的。
随地方督抚进京的绿营护卫人员人数也严格限制,总督150人,巡抚120人。
所以,赵安带来的三千淮军嫡系精锐连外城都没法进入,只能安置在通州。
安置地点是通州的八旗营房,和珅亲自给通州方面打的招呼,每日伙食都是按八旗兵待遇供应。
如此优待,除了这些精兵是女婿带来的外,也是名义上和珅自个的军队。
为支持赵安在安徽编练新军,和珅可是每年通过各种名义拨给白银七十万两,人事任命这一块也是一路绿灯。
「这位大人,您是?」
当值的护卫领催上前小心翼翼询问赵安身份。
「固山贝子、镶黄旗满洲副都统赵有禄来户部奏销军需。」
赵安随手将马鞭丢给一名亲兵,示意那差役头子带路。
户部他是头次来,到哪个科室办理什么手续的流程一无所知,这件事也不能交给别人办,他这个平苗经略亲自过来。
程序上,发票一级级核定盖章才能报到分管的福长安那里,没有这一级级的盖章,福副总就算批示同意入国库办理,国库那边也不敢办啊。
何况这次发票报销总数相当庞大,总共五百四十六万余两。
比上次福康安打高原回来奏销的四百二十万两还多了一百多万两,这么大笔数字的奏销,只能赵安亲自过来办理。
固山贝子,镶黄旗副都统?
起初一众旗兵都被赵安自报的身份弄的一头雾水,旋即有人想到京中最近闹的沸沸扬扬的大新闻,瞬间意识到眼前这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就是新闻的当事人——继承太上皇勇武的巴图鲁有禄皇子!
「贝子爷,您里面请!」
一个机灵些的旗兵连忙上前引路,把赵安带进了户部。
户部大堂很气派,正中悬挂著「度支要会」的匾额,据说是康熙爷御笔亲题的,不过奏销军需不在户部大堂,而是负责军需奏销的山东清吏司。
就跟赵安前世的村委大院一样,赵安被带到了挂有山东清吏司的一排屋子前。
已经过来上班的工作人员不少,进进出出的很是热闹。好几间屋子里堆积的公文材料跟小山似的,因常年累月与公文材料打交道导致高度近视,不不佩戴眼镜的工作人员起码有十几个。
户部有按省份命名的十四个清吏司,这十四个清吏司就是户部处理各项具体财政事务的主要机构,每个司除负责对应省份的钱粮收支与奏销外,还承管几项全国性的财政事务。
如山东清吏司不是仅负责山东财政状况,它同时也负责军队的军需奏销。
各司完成核查后,所有关于军饷的奏销册和全国财政的汇总数据最终都会汇集到户部最核心机构——北档房。
此机构相当于户部的总会计师部门,统筹调配各省财赋税收支及军饷支取,并对整体收支情况做出最终统计,以总册形式上报分管堂官签字,再由分管堂官上报分管军机大臣,最终呈皇帝处。
一整套流程极为严整,任何一个环节都不能出错。
帐目要是错一文钱都推倒重来。
山东清吏司负责人是一个五十来岁的陈姓郎中,不是旗人出身,其家族早在明朝万历年间就在户部任职,算下来到陈郎中这一代已经是第八代。
祖祖辈辈的「老户部」,同地方县衙的经年老吏一个性质,不过陈郎中年轻时还算上进,在顺天府考了个举人功名,加之为人工作态度认真,从来不犯错误,所以临退休前终是被上面堂官看中提拔为五品郎中。
也算是祖坟冒青烟了。
带赵安过来的旗兵先进的屋,把赵安身份同那正与同事说事的陈郎中一说,后者立即起身行礼:「贝子爷大驾光临,下官有失远迎.……」
不待负责人把客套话说完,赵安就摆手示意对方打住,然后从「公文包」中取出一叠厚厚票据往桌上一放:「这是平苗期间的各项军需开支,烦请清吏司给核销一下。」
说完,随手扔了只凳子径直一屁股坐了下去。
「好,好。」
陈郎中在这行干了三十多年,一看这票据厚度就知道报销数目不小,陪著笑脸坐下把票据接过来一张一张翻看。
都是正儿八经的军需奏销,什么粮草采买、军械维修、工事承修、犒赏士兵、抚恤阵亡家属什么的……
大大小小,事无巨细,一一列明。
何时采购,自何处采购,价格多少,经手人是谁,都写的清清楚楚,不存在任何格式错误,也不存在手续不全的说法。
这边有清吏司会来事的工作人员给贝子爷奉上清茶。
那边郎中大人本著工作必须认真态度继续验看发票,一张张过目都没问题,但不久之后郎中大人的手指却在一张票据上停住了。
这是一张牛羊肉采购发票,上面写著苗疆用兵期间采购牛羊以犒赏三军,用银三十九万六千二百一十五两零三十六文。
发票上盖著经略关防,还有具体承办官员的印章,甚至还有湖南巡抚衙门的公章,看起来手续齐全没有什么问题。
但没有问题就是有问题。
「贝子爷,」
郎中大人拿著这张牛羊肉发票,斟酌用词,「这个牛羊肉用银三十九万两,似乎?」
「怎么,哪里不对么?」
坐在凳子上手捧清茶的赵安一脸漫不经心,一点也没有跟财政司长打交道的自觉性,搞的这户部衙门是他那安徽巡抚衙门似的。
见状,郎中大人只轻咳一声:「贝子爷,您这三十九万两的牛羊肉是按什么价格买的?」
赵安不加思索:「自是按市价。」
「市价?」
郎中大人的声音有些尴尬,「贝子爷,京城里的牛肉一斤也不过五六十文钱,羊肉贵一些,一斤七八十文.……就算苗疆偏远物价贵些,一斤羊肉算一百文,三十九万两银子…能买将近四百万斤羊肉.……可大军一共多少人?一天能吃多少斤?这帐.……」
「你是说这帐不对?还是说本贝子是往你户部报花帐,报假帐?」
赵安身子往前一探,狠狠盯著陈郎中的眼睛。
「不敢,不敢!」
郎中大人浑身一机灵,其很清楚坐在自己面前的这个年轻人不仅仅是一个来报销的统军大帅,还是有宗室爵位的固山贝子,与皇上的关系那是理不清道不明,且还是和珅和中堂的女婿,更是太上皇御口亲封的「继勇巴图鲁」。
这一连串的身份加一起是什么分量?
更何况上面还打过招呼,说福中堂说了苗疆的军需奏销一切按规矩办。
按规矩办,不是中堂大人让下面人使尽刁难,而是全程绿灯,什么好处费的就别提了。
有这个指示在,郎中大人哪敢为难眼前这位天潢贵胄,但是对方的发票的确存在很大争议,他如果不问明白,就这么签字送上去,万一上面哪位大人认真起来,这锅到最后还是他这个清吏司郎中来背。
自个可是马上要退休了,这节骨眼哪能背黑锅呢。
念及此处,还是咬了咬牙道:「贝子爷恕罪,下官不是质疑贝子爷,只是这军需奏销有定例.……户部有户部的规矩,每一笔开支都要有来龙去脉,经起查。贝子爷这三十九万两的牛羊肉奏销,是不是……要不,贝子爷您先拿回去叫人再看看。」
说的相当委婉,也是在提醒赵安这牛羊肉的发票没法过,回去把这三十多万两的银子拆解做成其它帐再来报。
真按现在这发票报,说不过去啊。
那下面当兵的难道真吃了四百万斤牛羊肉不成?
这是平苗人,不是出塞打蒙古人啊!
而且,那苗疆哪来这么多牛羊肉的?
「回去再看看?」
赵安这边却是勃然大怒,一手重重拍在桌案上,另一手怒指陈郎中,声音大的整个户部衙门都能听见:「尔可知前线将士浴血奋战之苦?可知将士每日饮食之辛!安坐公堂却对军中用度百般苛责,我看你这小小郎中分明就是在刁难于我!
就算这数百万斤牛羊肉不是将士们分食,全是我赵有禄一人吃的又如何!
……本贝子在苗疆替朝廷舍命征战,就算一日三餐尽是山珍海味也是拿命换的,轮到你这小小郎中在这里指手画脚、说三道四!」
言罢,抬腿一脚将郎中大人的桌子踹歪,骂骂咧咧:「这帐,今日你报也报,不报也报!再敢啰嗦刁难,本贝子一把火烧了你这鸟清吏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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