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再不捞就没机会了
公开场合讨论太上皇什么时候走,肯定是大逆不道的。
但这是私人场合。
一个是伺候太上皇三十多年的老奴,一个是外界眼中的太上皇私生子。
当是推心置腹的言辞。
赵安说的也是事实,太上皇八十六了,说句大不敬的话,今儿个睡下明儿个能不能起来都是两说。
太上皇一旦驾崩,太上皇身边的人会是什么下场?
哪怕李玉不肯承认,事实也摆在他面前,如他这种太上皇身边老人实际就是新皇眼中的罪人。
因为,嘉庆爷这些年过的实是委屈,即便如今登基为帝这天子做的也极是压抑。
当一个人压抑到极点时,他的怨恨也会到达极点。
当儿子的拿阿玛没办法,可阿玛身边的这些奴才能逃了?
在嘉庆看来太上皇身边的奴才都是帮凶!
一朝天子一朝臣,何况是老皇帝身边的太监。
太上皇一走,嘉庆第一件事必是清理乾清宫,到时候李玉最好的结局也就是被赶出皇宫发回原籍苟延残喘,弄不好的话他这个被宫里宫外恭称一声「李公公」的总管太监还给太上皇陪葬。
李玉能甘心?
六岁进宫,在宫里前后熬了快五十年,从扫地的小太监熬到乾清宫总管挨过多少打、受过多少骂、看过多少白眼,才有今日之地位,结果到了晚年却被扫地出门,甚至还有性命之忧。
这搁谁都过不了心中那道坎。
事实上,李玉这干清宫总管太监的地位正因太上皇的逐渐老去慢慢变成无根浮萍……
其能被太上皇看重留在身边伺候,也正是那谨小慎微的性格。
这份谨慎使李玉几十年奴才当下来,满打满算也只攒下了一万多两家当。
一万多两搁在寻常百姓家是天文数字,可李玉要照顾的人太多了。
老家的侄子侄孙一大群,大哥死早,二哥烂赌,三哥倒是个老实的,可种了一辈子地连饭都吃不饱。
那些侄子侄孙大的三十出头还没娶上媳妇,小的才十来岁,一个个面黄肌瘦见了他跟见了财神爷似的眼睛都放光。
这些年李玉一直在接济这些个侄子侄孙,婚丧嫁娶他这个在宫里太监的叔叔都要管,没办法,他一个没后代的阉人只能把侄子侄孙当后人。
这么一大摊子人和事,万把两银子够什么?
眼下他是太上皇身边的总管太监,吃穿都有人孝敬,老家的父母官更是对他巴结的很,可真当他灰溜溜被赶回老家,只怕那地方官变脸的速度比谁都快。
几十年太监当下来,李玉听过太多太监晚年回乡的凄凉,也听过太多太监被地方官连同士绅盘剥欺诈以致死后连棺材本都剩不下,太监回乡被人谋财害命,被子侄后人撵出来的事更是不稀。
这些,能在别的太监身上发生,自然也会在他李公公身上发生。
没了太上皇,他什么都不是!
在歹人眼里,他这位攒下万两家当的李公公跟小儿抱金有什么区别?
不知不觉,李玉心开始颤抖,仿佛看到自己即将到来的凄凉生活。
赵安充满魔力的声音又传来了:「公公,赵某这个人交朋友有个习惯,那就是我交的朋友一辈子都是我的朋友……就算将来公公告老还乡荣归故里,只要赵某还在一天,还给朝廷办著差,这世上就绝没有人敢动公公分毫!」
这番斩钉截铁的话令李玉眼皮不由跳了一下,是啊,眼前的年轻人抛开什么贝子,什么御前大臣,什么巴图鲁的身份不说,单一个和珅女婿就足以庇护他这个什么也不是的老太监。
有和珅女婿撑腰,地方谁敢动他李公公一根汗毛?
谁又敢打他李公公养老金的主意?
本是急著回宫的李玉就这么站在那里,没有说话,但也没有走。
这会,就是赵安给台阶给人公公下了。
从袖中将那五张银票悄悄取出走到李公公面前,啥也不多说,直接拉过公公的手将银票塞进掌心,然后缓缓合上对方的手指。
整个过程,李公公竟十分配合。
虽然表情有些别扭,但始终不曾有半分抗拒。
「公公,」
赵安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赵某与你交朋友不是要公公帮我窥伺太上皇的心意,也不是要公公帮我做些什么.……不瞒公公,那些事赵某不稀罕。」
说完,赵安缓缓退后一步,看著李玉字一顿地说:「赵某实际是想与公公一起发财。」
「发财?」
李玉眼中满是疑惑,手中那五张银票却被他攥紧紧的以致纸边都皱了。
「对,发财!」
一张关于干清门物业公司具体工作开展的「计划书」递到了李玉手中。
一头雾水的公公低头看了起来。
越看,眼睛瞪越大。
越看,呼吸越急促。
纸上写的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买卖,而是把干清门和乾清宫日常运作中的「灰色地带」一条条列了出来:
其一:凡外官求见太上皇者先由干清门侍卫「登记」。登记顺序可调,急者可插队。「插队费」视官职大小而定,三品以上五百两,四品以下二百两。若需加急,则「插队费」翻倍收取。
其二:凡经干清门放行者至干清宫门外,由干清宫太监「通传」。通传次序亦可调,先通传者先行面圣。
通传费同上。
至于太上皇心情是好是坏的友情提醒费用,最低三千两。
其三:凡不愿付费者按正常次序排队,不阻拦、不刁难,但亦不保证当日内可见到。
其四:所有费用不收现银,只收银票。侍卫司与乾清宫五五分帐,上上下下,人人有份。
其五:不主动索要,等人主动送上。不承诺一定能见,只承诺「尽力安排」。
出事之后,各不相干。
上上下下列了七八条,简直是一个收费的详细操作,甚至连收费时如何说话都有相应模版。
当然,什么人能收,什么人不能收,也是要写明白的。
过了好一会,李公公才抬起头,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佩服还是惊骇:「贝子爷…这…这能行?」
赵安干笑一声:「为什么不行?公公您仔细想想,咱们做的这些违反哪条规矩了?」
「这?」
李公公张了张嘴,仔细想想,这收费还真没违反什么大规矩。
外官求见太上皇本来就该由干清门登记、乾清宫太监通传。
登记顺序、通传次序,从来就没有明文规定过谁先谁后。军机处只是「建议」,又不是「命令」。
那么,侍卫和太监在职权范围内酌情安排,谁能说有问题?
至于收取的费用,又不是侍卫和太监主动索要的,是当事人自己送的心意。
收了心意,给人行个方便,这不是人之常情吗?
嗯,怎么说呢?
李公公觉这事儿有搞头。
凭什么当官的能收门包,这干清门就不能收?
明眼人都知道太上皇活不了多久,再不捞点退休金的话,真就没机会了。
赵安见李玉不说话便又补了一句:「公公,你想想,干清门上上下下几十号人,乾清宫上上下下上百号人,人人都能分一杯羹。这事儿一旦成了,谁会往外说?」
李玉已经心动。
大家都了好处,谁会把摇钱树往外推?
「公公,」
赵安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这次带著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温和,「这事儿不犯大错,只是给大伙谋点福利,公公在宫里熬了四十年,也该为自己打算打算了。」
沉默很久之后,乾清宫的管事太监李公公开口了:「只要不是让老奴犯错做对不起太上皇的事,老奴愿意同贝子爷交这个朋友。」
赵安笑了,朝李玉拱了拱手:「那就有劳李公公了。」
李玉连忙躬身还礼:「贝子爷折煞老奴了。」
对视一眼,都笑了。
这一笑事情就算定下了。
赵安亲自送李玉出门,走到马车边上忽然像想起什么似的,拍了拍额头:「对了,公公,有件事差点忘了问。」
正要上车的李玉忙道:「贝子爷请说。」
赵安却是低声问道:「公公可有侄子侄孙需要照应的?」
李玉一愣,没明白赵安的意思。
赵安笑道:「若公公家里有想出来做事的子侄,尽管把名单给我,我托人到吏部给他们买个一官半职,钱的事公公不用操心,我来安排。」
这可谓是体贴到心窝的安排让李公公至少愣了十几个呼吸,刚想开口表示感谢,赵安就提前打断了:「见外的话公公就不要说了,咱们是朋友嘛。」
「朋友。」
李玉在心中反复琢磨这两个字的份量,继而下了决心,四下看了一眼,也压低声音道:「贝子爷既然把老奴当朋友,那老奴有一件事倒是要说于贝子爷听听,或许贝子爷能有些兴趣。」
「噢?」
赵安一脸好,「不知公公指的是什么?」
李玉迟疑片刻,道:「贝子爷可知道,太上皇最近在想什么?」
赵安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公公请讲!」
「太上皇欲召回伊犁的富察明亮,让他挂帅出征湖北平定白莲教乱。」
说完,李玉一只脚踏上马车,想了想又止住,「据老奴所知,这事和中堂并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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