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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0章 你们连朕也要杀吗!


「杀惠龄者,必是赵有禄!」

    嘉庆说这话时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咬牙切齿的压抑与愤怒。

    案子还没查清,怎么就认定是「野弟弟」把人干掉了?

    嘉庆不想动脑子去想,因为这件事还要动脑子那就太侮辱他这个皇帝的智慧了。

    惠龄之死,谁益最大,谁就是凶手!

    朝野都知道惠龄是皇帝钦点的湖北巡抚,去湖北的目的就是监视赵有禄,如此,赵有禄就有充足的杀人动机。

    也只有赵有禄有这个能力把堂堂巡抚在腹心之地杀害!

    试问,在湖北,除了赵有禄还有谁有这个熊心豹子胆!

    故嘉庆百分百认定凶手就是「野弟弟」。

    刹那间,浑身不禁颤抖起来:「刘墉,他们都欺朕到这个地步了,朕这个皇帝再不做点什么,下一步,他们是不是连朕也要杀!」

    「皇上!」

    刘墉也怀疑惠龄之死与赵有禄有关系,但身为军机处常务副总经理,也是经历乾隆朝几十年风雨的老臣,他必须将处在悬崖边的皇帝拽回来。

    大局为重,不可意气用事。

    「皇上,惠龄遇难一事,赵有禄折中言之未详,究竟是渡江时风浪所致,还是另有蹊跷,目下尚未可知。老臣以为此时遽下定论,恐为时过早。」

    刘墉尽量将事情说的客观一些,不掺杂个人主观看法。

    「为时过早?」

    嘉庆目光灼灼盯著刘墉,「刘墉,你以为朕是那等意气用事之君?不,朕清醒的很。惠龄是朕亲简的湖北巡抚,他赴任所为何事你难道不清楚?

    ……赵有禄虽能征善战,毕竟是和珅女婿,朕确实怕他拥兵自重,故欲以惠龄制衡之。可惠龄方抵武昌地界便遭不测,你刘墉告诉朕,这天底下有这般巧合的事?」

    「皇上心情,老臣感同身受……只是老臣斗胆问皇上一句,便真是赵有禄谋害了惠龄,皇上又当如何处之?」

    刘墉缓缓抬头与嘉庆对视。

    那一瞬间仿佛在年轻的皇帝眼中看到了某种熟悉的东西,那是他年轻时在太上皇眼中也见过的——属于帝王的不甘与愤懑。  

    但不同的是,太上皇当年的不甘是因为权柄还不够集中,而眼前嘉庆皇帝的不甘则是因为手里几乎没有任何可以对臣子生杀予夺的权柄。

    嘉庆沉默。

    是啊,就算这件事真是赵有禄做的,他这个皇帝又能拿他如何?

    毕竟,没有证据。

    没有证据就把一个刚到前线指挥大军平乱的领队大臣革职拿问,先不说赵有禄会不会乖乖奉旨,就说和珅同满朝的党羽会不会答应,朝野上下又如何看待此事。

    福长安这回恐怕也不会听他这个皇帝的,毕竟,竭力举荐赵有禄去擦屁股的人就是他福长安。听说,福长安为此还跑去同和珅低三下四商量,不知两人私下达成什么交易。

    现在让福长安以军机处名义把赵有禄给办了,几乎不可能。

    没有福长安的配合,嘉庆连旨意都出不了毓庆宫,谈何生杀予夺,又谈何为惠龄报仇?

    知道皇上心里痛苦的刘墉心中微叹一声,认为这件事还是上报太上皇知晓,由他老人家圣裁。

    皇上可以在太上皇面前提出倾向赵有禄是凶手的观点,但绝不可下断言,更不可越过太上皇对赵有禄处置。

    赵有禄是太上皇私生子这件事全天下人都知道,可太上皇再宠信私生子,怕也容不私生子这般胡作非为,做出谋害封疆大吏这等大逆不道之事。

    怎么著,太上皇也要对朝野有个交待才行。

    未想,刚说完自己的意思,眼前的嘉庆皇帝却断然说道:「此事不可让太上皇知道!」

    顿了顿,可能意识到自己语气过重,稍温和些补了一句,「太上皇近日龙体欠安,朕不欲以琐务叨扰他老人家。」

    刘墉若有所思,大概明白皇上为何不敢将惠龄遇难如实告知太上皇了。

    恐怕惠龄出任湖北巡抚这件事,太上皇压根不知道。

    事实正如刘墉所想,太上皇的确不知这桩巡抚任命。

    这三年太上皇虽然名义上退居乾清宫,但六部九卿的人事任命、外放督抚的简拔,哪一件不是先经干清宫点头才敢施行?

    现在嘉庆背著太上皇偷偷任命一个巡抚级别的封疆大吏,于太上皇眼中意味什么?

    这不是子窃父兵!

    而是子夺父权!

    若将此事如实报于太上皇,太上皇固然会震怒于惠龄之死,震怒于有人胆敢谋害封疆大吏,但恐怕更会震怒儿子背著他夺权!

    和珅之所以宠,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和珅永远把太上皇的意志放在第一位,从不敢越雷池半步。

    嘉庆登基以来虽处处以孝顺示人,小心翼翼避开太上皇的各种逆鳞,可去年擅革纪昀协办大学士一事已令太上皇警惕,如今再出惠龄一事,任凭嘉庆如何解释,暗中夺权的心思都如司马昭之心。

    也许,赵有禄就是知道嘉庆不敢光明正大追究,才敢对惠龄下手。

    不能上报太上皇知道,怎么办?

    刘墉只能给出隐忍二字。

    嘉庆何尝不知隐忍对他有多么重要,可真遇到事时才发现隐忍二字竟比想像中要难千百倍。

    汉宣帝能忍,是因为霍光虽然专权,至少表面功夫做足,不会明目张胆地杀害宣帝派出去的人。

    可赵有禄呢?

    他连皇帝钦点的巡抚都杀了!

    这是公然对嘉庆权威的挑衅。

    是可忍,孰不可忍!

    此时嘉庆的样子像极心中有一团火的酱爆。

    他要爆了。

    「皇上!」

    刘墉从锦凳上艰难撑起身子站起拱手道,「老臣以为如今之计宜静不宜动,惠龄究竟因何遇难,可命湖广方面详查另折奏报.……皇上现在千万不能因一人之死坏了大计啊!」

    嘉庆盯著刘墉看了很久。

    眼前这个八十岁的老臣在太上皇的骂声中隐忍了几十年,被骂作废物、懦夫、混帐,但始终屹立朝堂不倒。

    不不说,这也是一份本事。

    或许,刘墉说的对,他不能因为一时冲动坏了大计。

    老东西再怎么说,他也活不了多久!

    良久,嘉庆缓缓点头:「依你所言,军机处拟旨,惠龄赴任途中不幸遇难,朕深堪悯恻,著加恩照例赐恤。另湖北巡抚事务暂由布政使署理,俟平乱事毕再行实授。另,著将惠龄遇难情形详查具奏,不含糊。」

    「老臣遵旨!」

    刘墉躬身领旨却没有立刻告退,似乎还想说什么,但嘴唇动了动终究只是拱手作了一揖,慢慢退出,年迈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身后的嘉庆忽然觉这毓庆宫大可怕,他想发怒,想摔东西,想把御案掀翻在地。

    但他终究什么也没做,只是站在原地双手紧握成拳。

    汉宣帝在霍光生前隐忍了六年,他才三年。

    忍,忍就是了!

    三年都忍了,难道还忍不了最后一年!

    就一年,多一月,多一天,多一个时辰都不行!

    可忍这个念头并没有让嘉庆感到多少安慰,反而让他生出一种更深切的悲哀。

    委屈,使嘉庆竟然落了泪。

    堂堂一国之君居然要靠盼著父亲死去才能收回本该属于自己的权柄,不知道是应该感谢父亲对他的疼爱,还是要感谢老不死的真是个老不死!

    瞬间,嘉庆觉自己不是汉宣帝,而是一个坐在火山口的傻子。

    傻傻的,等爹死,盼爹死。

    心态已近崩溃。

    「来人!」

    嘉庆的咆哮声吓外面的太监吴进朝赶紧冲了进来,跪倒在地:「奴才在!」

    「去,去,备轿!」

    嘉庆如疯魔般右手在虚空中挥舞,「朕不想呆在这里,朕要去圆明园散心,快,快啊!」

    吴进朝一愣,不知道主子为何这般失态,觑著主子脸色小心翼翼道:「万岁爷,这会圆明园那边的冰还没有全化…」

    「朕让你备轿,你啰嗦什么,是不是连你这个奴才都不听朕的话了!」

    嘉庆狠狠瞪了眼吴进朝,后者吓再不敢多言,跌跌撞撞跑了出去。

    望著吴进朝离去的惊惶背影,嘉庆自嘲一笑,喃喃一句:「朕的威风也就只能在他们身上耍一耍了。」

    言罢,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确实需要离开这座压抑的宫殿,哪怕只是到郊外透透气也好。

    否则,心胸堵厉害。

    也十分难受。

    半个时辰后,皇帝的明黄大轿出了神武门,沿著宫墙外的甬道向西而去。

    随行侍卫连同内侍上百人前后簇拥。

    坐在轿中的嘉庆透过帘子缝隙看著外面的天空,天还是铅灰色的,云层压很低像是随时要落雪。

    一切都是灰蒙蒙的,好像老天爷故意与他做对似的,越看越压抑。

    索性闭上眼试图让脑子放空,可惠龄那张脸却老是不由自主浮现在他眼前,登基后第一次单独任命的巡抚临行前在毓庆宫向他叩头时的画面也是驱之不散。

    现在,惠龄大概已经是一具尸体,躺在某处不知名的江滩上肚腹鼓胀,面色青紫,等著被人发现吧。

    想到这里,嘉庆心口一阵绞痛。

    堂堂皇帝连自己的忠心臣子都保不住,更没法替他报仇,当真是要感谢那老不死的对他这个儿子的万般疼爱与照顾!

    轿子微微颠簸似乎是上了石桥,隐约听到外面侍卫在低声交谈什么,声音模模糊糊听不真切。懒去听,只把身子往软垫里缩了缩,权当片刻的逃避。

    然而,变故突起。

    「有刺客!」

    尖利的叫喊声撕裂宫城的静谧,紧接著是金属碰撞的铿锵之声。

    刺客?!

    外面的动静吓轿中嘉庆猛地睁开眼,尔后就觉轿子剧烈一晃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然后是抬轿太监惊恐尖叫声和重物落地的闷响。

    轿子也不受控制地歪向一侧,导致嘉庆整个人撞在轿壁上,额头磕在坚硬木框上令他瞬间疼痛。

    「护驾,护驾!」

    外面的喊声越来越乱,耳畔全是急促脚步声,捂著额头踉跄爬出来的嘉庆掀开轿帘瞬间,眼前一幕让他惊魂都要飞了。

    视线中,一个穿著灰布短褐的身影正穿过混乱的侍卫人群朝皇帝大轿直冲过来,此人手里举著的是一把磨极其锋利的菜刀。

    隐约能看到菜刀的刀刃上红通通,是血吗?是侍卫的血吗?

    更让嘉庆肝胆俱裂的是,那些平日里看著一个个极其能干的侍卫,此刻却像是集体被施了定身咒般站在那一动不动。

    甚至有人悄无声息向后退去,给那刺客让路!

    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

    嘉庆难以置信看著手握刀剑,人数百倍于刺客的侍卫在那集体「宕机」,任由一个手拿菜刀的刺客从他们当中穿过径直杀向皇帝的大轿。

    「来人,来人!」

    眼见刺客距离自己只有几丈距离,惊恐之下哪怕是皇帝都发出尖叫声。

    为了躲避刺客的刺杀,嘉庆拚命往轿子角落里缩,背抵著轿壁双手乱抓,抓到什么就往外面扔。

    引枕,随身的书,茶盏……

    抓到什么扔什么,好像这些东西能将刺客挡住似的。

    一切却是徒劳。

    菜刀刺客已经冲到轿前丈许,近到嘉庆能将对方的脸看清清楚楚。

    那是一张中年汉子的脸,枯瘦蜡黄,颧骨高耸,眼眶深陷,眼中布满血丝,不知是兴奋还是恐惧所致,面容已经万般扭曲,口中嗬嗬怪叫不知是骂什么,还是单纯地在吼。

    「狗皇帝,拿命来!」

    菜刀高高举起,身影一跃跳上大轿,对著轿内的嘉庆直直劈去。

    「救朕!救朕!」

    嘉庆的声音已经破了,尖像被掐住脖子的鸡。

    他有想过自己怎么死,正常老死,中途病死,但却无论如何想不到自己作为皇帝,竟会被一个刺客当著上百名侍卫的面用菜刀砍死!

    恐惧令他浑身发抖!

    抖到都不知道往轿子外跑。

    认命了的嘉庆大脑不是一片空白,而是混乱。

    乱到脑中如有千万虫子在钻,在搅,在滚……

    「你们杀了一个惠龄不够,还要连朕一起杀了吗!」

    破音声中,嘉庆双拳狠狠砸在轿壁,一脸绝望,「朕就是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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