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蚊子
陈昌虢追查此案二十余载，直到生命最后一刻，仍将此案作为遗言托付给后人。
陆燐望着窗外渐沉的暮色，也陷入了沉思。人性的幽暗深渊，有时比最深的夜更令人窒息。
夏明戴好一次性手套与口罩，指尖小心捏住粘蝇纸边角，生怕稍一用力就破坏这份时隔二十年的物证。
手指稍微用力顺着粘蝇纸的折痕缓缓撕开。黏稠老化的胶层之间，赫然封存着数只早已定型的苍蝇与蚊子，躯体被胶质牢牢包裹，隔绝空气、隔绝微生物侵蚀，历经二十余年岁月，虫体轮廓依旧完整，没有腐烂消解。
“没想到这种小东西，竟能留存到现在。”张豪眉头微挑，语气里带着几分讶异。
夏明将粘蝇纸平铺在便携取证托盘上，拿出微型检测仪做初步采样。
“胶质形成密闭保护层，相当于天然封存标本。”他一边操作一边开口，片刻后抬起头，神色算不上轻松。
如果能从蚊子体内提取到当年的血液残留，或许有一线希望能锁定真凶的DNA。这微小的生命，或许就是撕开真相的最后一道裂缝。
要说从蚊子体内提取被害者的DNA，那条件很苛刻，凶手当时在场，蚊子恰好叮咬了他，再飞至案发现场附近被粘住……这微小的概率，几乎为零。
但是概率其实也是有的，案发时候是夏天，当时的村里没有空调，而且他们在勘察案发现场的时候发现唐母的卧室连风扇也没有，凶手在西侧唐母卧室至少停留过5分钟的时间，足够蚊子停留并叮咬的时长。
而且此刻的凶手已经在东侧卧室作案完毕，必定已经汗流浃背，体表温度高、汗液分泌旺盛，甚至身上或者手上黏着刘小敏的血液，汗液血液极易招致蚊虫趋附。
张豪的眼神也骤然凝起，心底燃起一丝希望：“夏主任，我觉得希望很大——蚊子趋血性极强，尤其对温热、含铁丰富的血液反应敏锐。凶手刚行凶完毕，体温升高、汗液混着被害人血迹挥发铁腥气，这气味对蚊子而言，无异于有着致命的吸引力，而且就算不是蚊子，苍蝇也会被血腥气吸引。”
夏明理性地泼下一盆冷水：“你是想从苍蝇纸上提取凶手DNA来？”
张豪愣住了：“难道您不是打算做这个吗？”
夏明摇头：“我没有那么想，而且据我所知，目前还没有谁能从20年前的蚊子身上提取人的DNA。就算按你所说的，蚊子吸了凶手的血后，还没来得及消化，立刻就被苍蝇纸黏住死亡了，在这个前提条件下，也是不可能的，因为时间实在是过去太久了。苍蝇胶胶质含大量有机溶剂、高分子黏合剂，是强PCR抑制剂，会直接阻断DNA扩增反应，20年常温存放，微量残留核酸会持续氧化、断成无法识别的碎片。即便单纯干燥血迹，室温存放二十多年仅极短线粒体小片段有概率检出，蚊虫消化道内样本条件远差于单纯血斑。是不可能检出的。”
“夏主任，我相信你的技术。还是有一丝希望的！”
张豪眼睛亮亮的，就像幼儿园老师鼓励小朋友一般。夏明笑笑：“你再怎么鼓励也是检不出来的。”虽然此刻夏明真的很希望，唐永生一家在天有灵，能借这微小生灵之口，替他们说出那句被血浸透的真相，但真的不行，因为时间过去太久了。
夏明之所以收集起苍蝇纸，是因为他在上面看到了脚印，指纹，纤维，血迹，和毛发。
他闭上眼睛，想象着这张苍蝇纸上为什么会有清晰的脚印，指纹，血迹和毛发。
夏明觉得这很可能是凶手留下的，因为一般人不会把苍蝇纸放在自己可能会踩到的地方，而且那上面的脚印起码有42码。
那枚脚印，虽然只是半枚，但是经过夏明和前辈们当年在案发现在提取到的嫌疑脚印进行比对，是吻合的。这让夏明更加确定那枚指纹就是凶手留下的。
凶手要么是从门或者窗进入，只要开启门或者窗，风便吹了进去，那张也许本来放置在角落的苍蝇纸因为风的原因，从角落飘了出来，飘到了房间的空地上，比如无阻挡物的床沿的地上。而凶手作完案后，不小心就踩到了它，因为脚被黏住了，他就用手去除掉它，当时他的手带了手套，所以上面粘上了纤维，可是苍蝇纸特别黏，手套也被黏住了，挣扎的时候，手就从手套脱离开，便不小心在上面留下了指纹。
“夏主任，那这上面留下的血迹和毛发能检测出DNA吗？”张豪的声音打断了夏明的思考。
能做身份比对的关键是白色毛囊细胞，只有毛囊才有核DNA（STR分型用）；发丝只有线粒体DNA，只能排除、不能唯一锁定嫌疑人。而且常规干燥无胶环境，毛囊常温最多稳定保存1～2个月，超过半年毛囊细胞基本自溶坏死。 这里的发丝被粘蝇胶包裹20多年，毛囊早已腐烂、细胞膜彻底破损，核DNA几乎完全降解。
张豪觉得自己问得有点傻，可他觉得夏主任那么厉害，虽然别人不行，目前也没有这样的记录，但是也许夏主任可以呢！
而且既然已经问了，那就等着夏主任的回答吧。
夏明摇头：“运气极好的话，也许能检出少量线粒体DNA，只能判定是人，不能锁定到某一个人，这些检测报告无法作为强奸杀人案定罪的核心物证。”
为了不让张豪把自己当神一样看待，夏明直截了当的说道：“我的目的不是检测苍蝇纸上的蚊子苍蝇体内DNA，而是上面的指纹和脚印。”
脚印只有一半，但是提取到了完整的指纹。
“二十多年前的物证，居然还能提取到完整的指纹，实在不可思议。”张豪感慨不已，一边感慨夏主任的技术水准，一边屏住呼吸紧盯指纹比对。
一桩尘封悬案，借着一张偶然留存的粘蝇纸，再度露出微弱的突破口。
与已有的指纹库比对后，可惜没能找到这个人。
夏明立刻打电话把这个消息告诉了陆燐他们。
严隐提出了一个疑问：“陆队，可是这枚未必就是凶手留下的。当年案发动静不小，周边闻讯赶来围观、主动帮忙搜救的村民数量不少，也有可能是那些人无意间停留时，留在苍蝇纸的。”
王越立刻否定了这个可能：“你傻呀，当时屋里死人了，很少人会主动凑近尸体或血迹周围。死人在村里是很不吉利的，村民们很忌讳踏入死人的屋子。”
“王越说的对，而且唐母的卧室在西侧，靠近旱厕，空气不好，味道重，寻常人避之不及，更别说久留。再加上唐永生也主要在东侧卧室抱着女儿哭，西侧卧室几乎无人问津，因此，能长时间滞留西侧卧室的，除了唐母，就只有凶手。直到警察到来，可能因为风吹的原因或者凶手在摆脱踩到的苍蝇纸的时候，苍蝇纸给合上了，所以里面黏的蝇虫很少，也正因为两片沿着中线合上了，里面的蚊虫指纹等东西才得以完好保存至今。”
有了一枚完整的指纹，这下整个重案组的成员为之沸腾。
天光刚漫过佳灵镇郊外的山村轮廓，晨雾还缠在田埂与自建房的檐角，陆燐便敲定了下一步侦查方案。
经过头一日案情分析会的研判，显性仇怨线索全部碰壁，粘蝇纸上留存的未知指纹，成了撬开这桩二十二年旧案最关键的突破口。
办公室里，陆燐指尖敲了敲桌面那份夏明呕心沥血赶出来的初步物证报告，抬眼看向一旁鲁大康，这事得交给成熟稳重的康哥去办。
“康哥，你来通知村长赵利兴和村支书孙家俊，今天上午召集全村在案发当年已满十八周岁的男性村民。名义以旧案行踪复核为由，统一组织血样采集，做全员DNA和指纹建档比对。”
鲁大康立刻应声领命，驱车去往村委会对接协调。
而陆燐和夏明等人在村部做血样采集准备。
临近中午，办案点门口只走来一道孤零零的身影。村长赵利兴揣着双手，眉头拧成一团，脸上挂着无可奈何的苦笑，脚步拖沓地走进临时办公室。
屋内，陆燐、夏明几人的眼睛齐刷刷的看向赵利兴。
赵利兴显得更是局促不安，先是长长叹了口气，语气中满是为难：“陆队，你吩咐的这事我跑了一上午，没办成。”
陆燐眉峰微敛：“具体什么情况？”
“村民抵触情绪很重。”赵利兴搓了搓掌心，把走访时的遭遇缓缓道来，“不少人心里忌讳这桩灭门凶案，觉得抽血晦气，说二十多年前的旧事不该再翻出来搅扰村里安宁；还有的借口务工繁忙，早早收拾东西躲去镇上、市区，还有不少近年来迁出村子的人，干脆直接借口出差、请不了假，拒不回村配合。”
乡土观念根深蒂固，陈年凶案自带的流言阴影，大家本能地回避与案件产生任何牵扯，生怕被无端怀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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