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父子

他假借唐永生让他回家帮忙取《母猪接生手册》之名，骗刘小敏打开了唐家东卧室的门。

而他随身携带的东西，是他利用去给当医生的妻子送饭的机会，在工作间，偷偷弄来的。那些乙醚麻醉药、安眠药，避孕套等物品，是村民从未见过，从未接触的东西。

至于他的作案工具，其实是个巧合，因为他每周末以及寒暑假都住村里，打算在自己家里也安装一台热水器，那天他带着的淋浴杆回家，是为了比试安装位置。

他来刘小敏的家，带上这些城里的东西，其实也是带有误导警方查案的意味。用这种东西杀人，警察根本验不出是什么凶器造成的创伤，必然会在这方面浪费很多时间，而自己的父亲也有了更多时间去抹掉自己不小心留下的作案痕迹。

如他所料，这些城里的东西，成了办案民警无法理解、无从排查的反侦察工具。

那天他骗开门后，先用浓度极高的麻药捂住刘小敏，直到她昏迷，又很快控制住其女儿。为报昔日羞辱之仇，他先潜入唐母的西卧室，重击杀死唐母后，极尽报复羞辱。

至于杨伟丰是怎么潜入唐母的西卧室的。他是这么说的，他说，他早就想干掉唐母了，除了唐母曾经羞辱他之外，唐母也是他接近刘小敏的绊脚石，如果没了这么个老太婆，而唐永生又经常出差，他得到刘小敏是迟早的事。

那年头在村里弄死一个人可太容易了。所以他暗中留意过唐母的卧室位置，生活习惯，作息时间等情况，他说唐母那屋子最靠边，离村里的那个大粪坑很近，他曾经想过趁着唐母上厕所的时候，把她推进粪坑，造成她失足掉落的假象，也想过借着天气热，唐母开窗睡觉的习惯，从窗户爬进去，捂死她，老年人睡梦中死亡是很常发生的事……那天晚上，他就是从唐母敞开的窗户爬进去的。

听到动静的唐母醒了过来，起身查看，其实这个时候杨伟丰早就进了屋子，躲在暗处，故意弄出声音来惊醒唐母，等待唐母起身，他好在她身后袭击她。

这也正是为什么唐家西卧室的门从里面反锁着，门锁完好无损，像一个密室，唐母却死在了里面。

一切如他设想的那样，唐母起身走向门的方向查看动静的时候，而杨伟丰立刻从窗帘处钻出来，用水龙头敲击了唐母的后脑勺，唐母很快倒地，他继续殴打直至她死亡，他把唐母弄回床上，脱下她裤子，用木棍进行羞辱。

之后在匆匆逃离的时候，踩到了不知从哪里飞出的苍蝇纸。那苍蝇纸太粘人了，在他鞋子上裤子脚边怎么都不下来，他只好用手去扯下，结果手套也被黏住了，他甩甩手，手终于出来了，他一把扯下苍蝇纸，丢在了地上，逃离案发现场。

做完这一切之后，他从窗户折返东屋，击杀刘小敏，泄尽多年私愤。

中途苏醒的幼女唐诗颖，被他控制住，嘴里塞入袜子，残忍侵害后杀害。

之后他翻箱倒柜，拿走唐家财物，抱上唐家儿子，路过旱厕把凶器用力一丢，那带着重量的东西很快就沉到了最底下。

他先是逃回自己的家，叫醒了正在房间睡觉的父亲，并把这一切告诉给了他。

父子俩很快就串通好了处理方案，为了不引起怀疑，杨伟丰把钱和戒指留在父亲这里，连夜骑自行车带着唐永生儿子沿村道逃离，奔赴城里的家。

当夜村民听见的自行车链条声响，正是他的出逃轨迹。

之后，杨红兵利用村长权力，封口见过自己儿子的杨红金，引导舆论、转移嫌疑，将所有视线完美引向李大柱、杨红啸、杨海钦等矛盾人员。

同时重金贿赂派出所实权人员，压死案子、封存线索、磨灭痕迹。

并提前预留终极后手：一旦事发，父亲顶罪、以死护子。

会客室隔音特别好，专门用来让犯罪嫌疑人和亲人见面。门外是重案组忙碌的脚步声和打印机空调等设备的声音，门里却静得可怕，能清楚地听到彼此的呼吸声，沉重又滞涩，就像被人掐住了喉咙。

杨家佳坐在椅上，腰背挺得直直的。今年二十七岁的他，长得帅，长得高，气质干净。

别人都羡慕杨伟丰有个这么好、这么乖的儿子。从小到大，他的生活、学习、未来，都是杨伟丰一手照顾的，对他依赖又敬重。

可只有杨家佳自己知道，真相彻底砸进脑子里后，他的人生、二十七年的认知都被彻底颠覆了。他不是杨伟丰的儿子。他是1999年佳灵镇商河村灭门案里那个还没满周岁的婴儿，是唐永生和刘小敏的亲生儿子。养了他二十七年的杨伟丰，就是杀死他全家的真凶。

杨家佳不敢抬头看杨伟丰，他的睫毛很长，微微颤抖，但没有眼泪。他情绪平静得诡异，只有放在桌下的双手，指节紧紧攥着，青筋暴起，努力克制着自己的崩溃和恨意。

杨伟丰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冷淡，语气里多了几分小心翼翼的忐忑，像怕吓到自己疼爱的儿子：“佳佳，怎么不说话？是不是警察跟你说了什么？当年的事，爸爸有不得已的苦衷.......这么多年，爸对你怎么样，你心里最清楚。”

他试图靠近，却被隔离栏挡住了。这短短半米的距离，隔了两重人生，隔了二十七年的谎言，隔了四条人命的血仇。

终于，杨家佳抬起了头。他的眼神完全变了，没有敬重、依赖、亲昵，只剩下看透所有谎言和罪恶后的彻骨冰冷。

他静静地看着杨伟丰，声音很轻：“你不是我爸。”

杨伟丰脸上的温和和从容瞬间消失。他浑身僵硬，瞳孔收缩，脸色瞬间变得苍白。他张了张嘴，想辩解、想安抚、想维持二十七年的假象，但喉咙像是被堵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伪装了二十七年的完美父爱，在养子冰冷的目光下，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杨家佳微微扯了扯嘴角：“我是唐永生的儿子，我是你在灭门屠杀中唯一活下来的孩子。”

这一刻，杨伟丰浑身力气瞬间消失。他看着眼前亲手养大、疼入骨髓的儿子，看着这张流淌着唐永生血脉、被他精心养育二十七年的脸，心底翻涌着从未有过的恐慌和崩溃。他杀了他的至亲，毁了他的全家，葬送了他原本圆满的人生。然后，他偷走这个无辜的婴儿，用二十七年的悉心养育和偏爱，把仇人的孩子养成了自己这辈子唯一的寄托、光和骄傲。

他以为自己是救赎者，是含辛茹苦的养父，是无私付出的父亲。到头来，他只是一个多活了二十七年、自欺欺人的刽子手。他倾尽半生温柔和心血浇灌的未来，从头到尾，都是自己亲手造下的罪孽和报应。

审讯室内，一片死寂。两个男人隔着冰冷的护栏对峙。一个倾尽半生养育，却满身血债、罪无可赦；一个被仇父养大，半生温情皆是骗局，半生依靠皆是恶鬼。恩情是真的，疼爱是真的，但血海深仇、灭门之祸也是千真万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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