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5 章
不记得是在什么季节了，还是悠悠的白云，湛蓝的天空，仲黎在院子里喝茶,身边草木葳蕤，将他环绕着，他狭长的双眸看着远处的高松，微微眯着。我爱极了这样的他，闲适的，优雅的，还有淡淡的神秘，仿佛带着不可捉摸的过去。
轻轻走了过去，记不清是第几次这样说了：“仲黎，你当真不愿意娶我？”
他放了茶杯，坐直了身体看着我，我以为他不会说话了，他看了那么久，那么久，久到我的心脏砰砰直跳，难以承受，于是也小心翼翼的看着他。
“你看那里，是一片血松，长势很好对不对？”我随着他的指尖看了过去，那些参天的松树已经开始分泌红色的松脂了，于是点了点头。“但最初，那里长得是不知名的花，五颜六色，有五片花瓣，没有任何药用价值，但是我很喜欢，因为他们一年四季都灿烂的盛开着，阳光下，很是绚丽。我羡慕这样的生命。可是，后来有一天我出远门，回来的时候发现师傅把这些花都除了，种上了血松的小苗，还从索妖监拉出来了妖怪放血浇灌过。”
“你是不是很伤心啊？”我看着他威敛的眼忽然挣开，带着柔柔的笑意望向我：“不是，我只是想，人的心就像这片土地一样，即使曾经住过一个让自己多么喜欢的人，也可以将他忘掉，重新容纳新的东西。你也一样，阿槿。”
每天每天，都会有这样琐碎的记忆送上我的心头，让我慢慢地将仲黎这个人回忆起来，回忆里我对他的印象渐渐丰满，对他的感情日益加深，这是一种十分复杂和纠结的过程，并且让我深深体会到了所谓人是无法控制自己的感情的。
今日是个好天气，哄了楚楚回去睡觉，自己也困了起来，看着逐渐升到天空的太阳，有些头疼于最近十分不规律的作息，但是倦意沉沉袭来，不容分说的把我带入梦境。梦到了什么已经毫无记忆，但不出意料的是醒来，又是满脸的泪水。并且太阳都要落山了，照照在床头担忧地看着我，见我醒来，仿佛松了一口气，然后将手里的黄金薄递给了我。
“是听泉那里拿来的？”她点点头，“不错嘛！”
我拿着这个黄金的东西，觉得它仿佛有千斤重，里面记载着关于仲黎的事，那些我知道的，我不知道的。我不知道他到底在我的命运里扮演什么样的角色，但是毫无疑问的是，我已经被他牵动，密不可分。我想起他狭长的眼睛，带着不可诉说的情意将我望着，连嘴角都没了往日的冷漠弧度。分明有一些东西，是掩饰也掩饰不了的。
照照拉了拉我的衣袖，我随着她的目光看向窗外，看到了跪在地上的南宫夜翔，穿了鞋子就走了出去，他似乎跪了好久了，身上都沾满了夜霜。
“你。。。可有什么事？”我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看着他。
“你能不能去看看罗笙？”他把头埋得更低了。我有些不明所以：“怎么啦吗？你不怕我杀了他？反而让我去看他？”
“他现在很不好，请你。。。求你。。。去看看他吧。”
我看着跪在地上的男人，传说南宫夜翔是个极为骄傲的人，脾气也暴躁，但是有情有义，对罗笙忠心耿耿，我却不这么认为。不记得是什么时候的夏天了，天气炎热的很，太阳大大的挂在天空，大家都躲在宫殿内避暑，只有一个人顶着烈日，出宫去找罗笙，我一个人穿了白色的纱衣，裹得严严实实的，偷偷溜进了将军府，这对我而言，很容易，因为主人有心放水。我知道他中午一定会在飞瀑亭歇息，于是直奔目的地，就在我一步一步登上台阶的时候，透过假山的缝隙我看到了南宫和罗笙。瀑布在耳边轰鸣着，罗笙在小榻上睡得毫无知觉，南宫夜翔望着他，慢慢俯下身子，吻了他。胃里一阵翻涌，我险些吐了出来，不顾一切地跑下台阶，在瀑布边的假山洞里坐了一下午。终于，南宫夜翔对我所有莫名的敌意都得以解释。
如今他跪在这里，哀求着我，我看着他卑微的身影，重重叹息一声：“南宫，我以为我们两个走到今天这一步，你会很开心，当初若是没有你的默许和包庇，我应该早就到了北国，然后一切按照罗笙的期望发展吧。”
“对不起。”
“你以为我不在了，他会和你有结果吗？”
“对不起。”
“不会的，你的愚蠢就在于把自己看得过高，把别人看得过低，而那个你真正应该关注的人，你却始终没有看清楚，因为你对他怀有欲望。”
“对不起。”
“我会去的，你走吧。”
他伏地深深一拜，消失在夜色里。照照看着我，月色溶溶，一只五彩斑斓的小雀鸟站在她的肩上，也歪着头看着我。
“照照，时间真的是很强大的东西，在时间的缝隙里，什么都留不住的。”
我换了件粉色的衣服，穿了小珍珠镶边的软缎鞋，从楚楚那里借来了珠钗，在镜子里，将自己打扮好了，才掌了灯出门，弯弯的小月牙周围散落着几颗星星，偶尔会有虫鸣，来来往往的杂役和巡逻人见了我都会避让行礼，那些偶尔在草木间穿梭的小妖怪们，躲在树叶的缝隙里，偷偷瞧我。我自一个人，穿过了葳蕤横生的花园，怪石嶙峋的假山，映着流水黄月的八角亭子，拾级而上，终于看到了站在高台上的罗笙。
他满头银发散落，深蓝色的缎袍束起精壮的腰肢，高高的鼻梁映着远处嫩黄的月牙，葳蕤的草木伸展在他的身旁，点缀着他的头发。有花瓣盛着月光悄悄在他身边降落，他侧着身，望着远处的点点灯火，有风袭来，轻轻卷起他的发。
“罗笙。”我小心翼翼的望着叫着他，被这样的安静所融化，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直觉上很不好的事情。
他转头望向了我，眼里盛满了笑意：“阿槿，你终于来看我了。我还以为我见不到你了。”
“恩。”我不敢直视他的眼睛。有些事，从一开始就是错的，我辜负了仲黎，辜负了他，也会辜负颜殊。我绞着衣角，觉得自己罪孽深重吧。
“来，”他走过来，轻轻牵住我的手，“我给你梳梳头吧，记得以前你总爱让我为你梳发。”
他眼睛迷蒙了，我随着他走了过去，在凳子上坐下，有小镜子在桌子上，正好映照着天上的黄月。
“如今对着你，我竟然不知道是在做梦还是真实的。”我从镜子里瞧着他，他低低沉沉的笑了，眸中星星点点，灵动极了，银白色的头发轻轻滑落肩头。
“是真的。”我轻轻按住了他扶在我肩头的手，感觉到他轻轻颤了颤。心里的洞又开始吹起了风，那风太大，比观星台的风还大，呼呼吹过过往的岁月。不知是谁欠了谁，血仇的，情爱的，也不知道是谁为谁做了什么，有意的，无意的。
“罗笙，你是为了长生，对吗？”
阿槿，不要说出来。他就那么望着我，眼神哀求着，梳子一下一下疏通我的头发，他轻轻取下发钗，放在一旁。
“你在遇到我之前还没有想起仲黎来吧？”
我无言以对，有些事情都带着宿命般的味道，充彻着每个人的一生：“罗笙，那段时光还是存在的，无论是不是想起来了，那段时光还是存在的。”
“恩。其实，为了你，我甘愿做一枚棋子，只是想不到弄巧成拙，竟让你吃了这么些苦。这些年，我一直在自责。我一直以为取了你的神心，按照神谕所示，真的能够让你躲过一劫。只是没想到，你的劫难过了，我的情劫却未过。我应当陪在你的身边的。”
“恩。”
“阿槿，我恐怕不能做帝王了，没有你的皇宫，再热闹都是寂寞的。我承受不起这种寂寞，我怕是无法替你守护天下了。”
“罗笙，你应当忘了我，从新开始。过去的始终都是过去的，无论一场情谊是有意还是无意开始的，他的结果都是不变的并且真实发生的。发生过的事情就无法再纠结于开始，而过去的事情也无法纠结于它的真伪是非。”
“恩。可是阿槿，我放不下你，你是我的执念。我会带着这个执念去往轮回。我不会记得你，却希望你会记得我，所以，不管未来你所了解到的真相是如何的，都不要原谅我。我灭了你的国家，杀了你的养父母。不要原谅我。”
我闭上眼睛，不敢去看镜子里他的面容，有东西落在发间，滚烫的，贴近了我的心里，我想起那时候的大风雪，他的黄金战衣和他满是疮痍的脸。心像是被蝎子蛰了一般，紧紧缩在一起疼痛着。
大风一闪而过，我猛然转头，只剩月光清冷，草木森森，再也没有了他的身影。
曾经仲黎一边浇花一边歪头看着我笑：“阿槿，你有神心，心怀悲悯却还放不下小我，故此极易动情，所以，你一定要区分好，所谓的爱情和友情，亲情。这样才不会犯下大错。这世间最难还，最难受的就是情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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