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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唇齿辗转


  我不同你告别就是不想伤害你,可是我知道这有多不负责任,”我鼓起勇气看向他,说出了我一直放在心里的话,“我、我总是想让所有人满意,可后来我发现,我错了,那是不可能的,结果就是我伤害了所有的人。

  于是我就想,这一回、这一回就让我为自己活一回吧。

  因为他活不了多久,最多十年?八年?至少让我陪他走完这最后一段人生时光。

  我不能那么贪婪,所以、所以……”他使劲把我推开,可能用力大了些,我猛地跌滑在地。

  他也不扶我,只是高高在上地满怀怨恨地看着我。

  我只觉心如刀绞,平生第一次对他跪伏下来,以头触地,任由泪如泉涌,滴滴落在木地板之上。

  我惨然道:“月容,只求你守着卓朗朵姆和佳西娜,还有那一群如花似玉的妃嫔,忘了我花木槿这个不祥之人……今生今世我对你不起,我来世、来世愿化牛做马地在来世路上伺候你。”“你给我闭嘴,”他一下子蹲在地上,捏起我的下颌,迫我看他,恶狠狠道:“你这个愚蠢至极的傻瓜,你以为我们还有来世吗?”

  我一怔,什么意思?他却又气又伤心地把我推开。

  这一下用力狠了,直把我推倒在香妃榻的老虎脚上,一下子磕出血来,流进我的眼中。

  我头痛欲裂,使劲睁开血眼,只依稀看到他高高在上,激动地说些什么,最后他似乎也发现出手狠了,赶紧面色苍白地蹲下来,拿袖子摁住我的伤口。

  一分钟后,我听到他气急败坏地说道:“你个蠢女人,以前老跟我对着干,没事就打我,现在怎么躲都不会躲了?看看你在原家,半点没待精,反倒变得越发痴傻了!早晚死在原家人手上。”他想去叫小玉拿些药,我却使劲抓住他,看着他的眼哀伤道:“月容,我知道我对不起你,可是我还能怎么样呢?看着他死在我面前,你以为我还能活得下去?”

  他如遭电击,嘴唇颤抖了起来,紫瞳中无限悲辛,泪珠儿竟大颗大颗地流了下来,“那么我呢,眼睁睁地看着你离去,眼睁睁地看着你死在我面前,死在他手上,你以为我能活得下去吗?”我始料不及,给吓住了,反过来举起袖子,颤抖着去拭他的泪痕,语无伦次道:“我、我、我不会,他、他不会的……月容。”

  毫无预兆地,他猛扯我入怀,在我耳边无限哀伤地呢喃道:“你心中有我!你明明心中有我啊。”他吻过我的耳郭,吻过我的脸颊,最后狠狠吻住了我,唇齿辗转,反复吮吸。

  我使劲推拒,却挣扎不得,只觉气息越来越少。

  我忽然想到,若死在他手,岂非也算报答他了?便渐渐松了手,任由他紧紧勒着我,只觉滑入口中的泪水又咸又苦,分不清是他的还是我的。

  就在我以为他要闷死我时,他却猛地咬破我的唇,拉开彼此。

  他的唇上带着我的血,他的眼中闪着兽的目光。

  “你明明知道原家是什么样的人家,”他抓着我衣服的前襟,撕裂了肩袖,在我耳边吼道,“你以为真的陪他一程,你会好好地全身而退吗?原家人会让你全身而退吗?你要么被他们生吞活剥,在那里死无葬身之地;要么就变成像原家人一样的恶魔,就像你的好妹妹,死后直坠阿鼻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就像前世、前前世、前前前世,你一辈子就只会被人耍着玩,一辈子爱上不该爱的人。”他的话好像是可怕的预言,又像利刃,刺向我的心间,疼痛得无法呼吸,令我万般害怕起来,浑身的汗毛倒竖,打着冷战,“你别这样,月容,我、我……”这时琉璃珠帘一阵清响,我们同时回头,却见夕颜赤着双脚,站在琉璃帘前,揉着眼睛向我们走来。

  她看了看我们掐架的模样,睡眼蒙眬地道:“娘娘不要欺负爹爹,不然爹爹不跟我们回去了。”她明明唤着我,却本能地向段月容靠去。

  段月容被迫收了戾气,放开我,提前结束了他的暴力苦情戏,一下子抱了夕颜站起来,向里间走去,一边轻哄道:“夕颜乖,快睡吧,爹爹没欺负娘娘。

  是娘娘说了,要等爹爹把那个原叔叔扒了皮,就回来给爹爹和夕颜做奴隶。”我心下大骇,一下子站起来,跟着他进了琉璃帘子,不由抬高音量道:“你莫胡说……”段月容却回头,怒瞪了我一眼,示意我轻声,不要打扰他哄夕颜入睡。

  我只得收了声。

  他把夕颜轻轻放回床上。

  我看夕颜的小脚还露着,便赶紧抹了眼泪和唇边的鲜血,替夕颜穿上小袜子,帮她整好大红绫肚兜,把她莲藕般的小手臂放进锦被,再轻轻掖实了锦被。

  我坐在床头轻抚夕颜的黄发,段月容则坐在床尾轻拍夕颜小腿,哄她入睡。

  我们两人默默相视,一时无言以对。

  夕颜那件大红绫肚兜上乃是鲤鱼戏莲叶图案,鲤鱼鳞片针脚密布工整,鱼眼珠如人目夸张,莲叶碧绿婀娜,但觉整幅绣品清新雅丽,生动活泼,乃是绣品中少见的佳品。

  那鱼眼处有一弯紫色的新月记号,果然是段月容所绣,不由心中大恸。

  当初我虽抱起了夕颜,救了这个孩子,却不承想,最后却是段月容替我把她照顾得如此无微不至,方才的怒气不由消失殆尽,而红烛下的紫瞳亦幽幽地看向我,渐复平静。

  我对他板着脸道:“你要对我怎么样都行,别教坏夕颜。”他邪佞地对我一笑,重重冷哼一声,对我无力的宣言表示蔑视,他眯着眼,一字一顿狠戾道:“总有一天,不是我便是夕颜,扒下原非白的皮点天灯,你这蠢妇又能怎么样。”

  “你……”我万般气苦,却说不出半个字来,不停地低头抹着泪,看着夕颜痴痴道:“也罢,你既这样,那顺便也把我扒了吧,冤孽偿清好散场。”段月容噎在那里,额头青筋暴跳,紫瞳戾气丛生。

  这时大舫停了下来,想是渭河中央到了,正是隔岸观烟花、晴空赏星月的最佳所在。

  决心一定,我反倒轻松起来。

  我站起来,恰巧夜空中牛郎星、织女星忽地下起了耀目的流星雨,映着波光粼粼,蔚为壮丽夺目。

  两岸的烟花亦不甘示弱,拼命升空,只觉光芒万里,亮如白昼,水天炫彩,如置身火焰琉璃世界一般。

  两岸百姓激动地欢呼高叫,远远地传到舫间,楼下司马家和于家的孩子们更是跑出房间,到甲板四处跳叫不已。

  我便指着夜空对段月容略带疲惫地笑道:“月容快看,牛郎织女前来相会了。”我扶着窗棂,心中感伤,脖子处却传来温暖的气息,身后的段月容悄悄围上我。

  “你给我听好了,在无忧城里,你答应过我,如果你、我还有那该杀的原非白三个活着出城,便跟我走,现下里这个诺言依旧有效。

  若你心中还有夕颜和我,便等他死翘翘时,必活着回来见我们,然后一生一世做我大理皇的奴隶。”我握住他圈住我的双手,想转过来看他,可他的双手如铁臂勒得我的胸腹疼痛,不让我动弹。

  “月容,你这是何苦?”我颤声回答道,泪如泉涌。

  可他却全不理,只一字一句道:“你既认定了这条路,我便要你好好活着。

  我和夕颜要亲眼看着你栽在他手上,肠断心碎、万劫不复的那一天,然后再当着你的面大声嘲笑于你,这是你欠我们的。”说到后来,虽然咬牙切齿,却语声打战,哽咽不已。

  可是我却心中感动,泪流满面,亦头也不回地说道:“好。

  不管你信不信,我答应你,只要大理、大塬和平共处,我的诺言仍在,我与原非白生虽同寝……死不同穴,就是爬……也要爬回夕颜的身边来给你们嘲笑,此后一生但凭皇上吩咐,我花木槿说到做到。”这段宣言非常古怪。

  太多的战乱、离别和痛苦,让我和段月容都累了,他明白,我也明白。

  然而此时此刻,段月容和我都沉默地看着渡口绚烂无比的烟火,俱心照不宣地疑惑着:我,花木槿,能从山雨欲来的原家争斗中,全身而退的几率有多少?

  即便原非白胜利了,我又能陪可怜的非白多久?在原家这个大染缸里,我又能洁身自好多久?这些问题我以前想过,却从不敢深想,因为我害怕一旦深想,我就会胆怯地退缩,会自私地选择逃跑,逃回段月容为我创造的温暖天地里。

  可是,如今的我已然再无法回头了!

  段月容平静下来,尖下巴点在我脑门上,气息均匀,双手轻轻环抱着我的腰间。

  而我靠在他胸前,看着星空,一片惘然凄楚。

  段月容同夕颜走时,已是子时,百姓游兴仍不减,恨不能把前几日禁足的欢乐全部要回来似的。

  坊间市里的灯火依然通明如昼,不知何时又轻轻靠来一艘轻便快捷的中型舫,也是通体镶金嵌玉,美轮美奂,极尽奢华富丽,令人炫目,上面还高高挂着三个大红灯笼:明月阁。

  我让人堵着暗宫中人,不让他们到后舷来。

  齐放在船舷候着,亲自架起舷板,又跳到那艘舫去查验一番,方让段月容抱着夕颜从秘梯下来,转到船舱甲板,登上那艘小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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