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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好狠毒的心哪


  红衣女人的身体颤得如风中落叶,淳厚的声音中掺杂着惊喜和深深的悲怆,手上却毫不留情——兰生的脸憋得通红。

  她脸上那张冰冷的面具眼眶处,蓦然滑下红色的成串泪珠,像鲜血一般殷红地淌在白颊。“司马莲!”最后,她终是厉声喝出那个名字,“叛徒,你终于回来了。”

  那站在她身后的两个灰发武士亦如影随形,飞向兰生,顷刻抓住兰生的胳膊,惊呼道:“果真是前宫主司马莲!”兰生本就伤重,被这两个武功高强之人一抓,更是口吐鲜血。“夫人且放手,司马莲早已死在川中的梅影山庄,”我大声疾呼,“这是我的朋友,已剃度出家了,法名无颜大师,请夫人莫要错认。这位夫人请想想,司马莲若还在世必然已年近六十了,”我赶紧说道,“可是他不过二十出头。天下间相像之人无所不在,夫人可莫要错认,枉杀好人。”

  那红衣妇人愣在那里。

  其中一个武士道:“花西夫人所说有理。夫人请看,这和尚头顶确有戒疤,以前宫主的心性,自然不会前去做一个和尚。”

  兰生的脸色更白了,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似是恍然大悟,然后便是无尽的嘲讽与憎恨之意,冷冷道:“我本西关苦命人,为乱世所迫,剃度莲台下,自取法号无颜,须知女施主太过执着,便易生妄念。”

  不想这一说,那个红衣女人倒退三步,惊惶道:“你本名兰生?阿莲,你七岁便能读通我司马家传《风穴全谱》,十岁能吹奏《长相守》,开音律锁,十二岁便能打通暗宫所有的机关,甚至带我进紫陵宫看平宁长公主。可是你告诉过我,你讨厌这地宫,你讨厌西番莲,你讨厌你的名字。你最喜欢的花其实是兰花,你弱冠之礼时,偷偷告诉我,你给自己取了小字兰生。

  “因为兰花是君子之花,在上面的阳光世界里堂堂正正受人尊崇,可是咱们司马一族却只能在这地宫下生生世世为奴为仆,所以你背弃了我们的誓言。那时守陵的正是吾父,你暗中杀了他,偷入紫陵宫,偷了秘宝,你好狠毒的心啊。”

  红衣妇人厉声大喝,一脚把兰生踹到岩壁上。兰生血流不止,桃花眸中一片死灰。

  “你究竟是什么人,快说!”红衣妇人厉声喝道,“怎么敢易容成阿莲的模样,还取了他的字?”如果真是一块废木头,以幽冥教的狠毒作风,必不会那么轻易地让他活下去。也许是他们故意让我看见他们与兰生反目,欺辱并抛弃兰生,这样我便放心让兰生送我回去,然后以兰生同司马莲相似的容颜,便可挑动暗宫同原氏的仇恨。若真如此,我岂非一直被兰生欺瞒至今?

  “幽冥教,好狠毒的心哪,”司马遽冷冷道,“我就琢磨你为何如此眼熟,原来是同前宫主小像相似。前宫主永远是我暗宫之痛,你千辛万苦地陪她回到原家,就是想混入地宫,好以此相似之容重掀波折。花西夫人,看来你是被幽冥教设计好了,重归原氏,才能让这奸人重入紫陵宫。”

  我愣愣地看向兰生,不想兰生也正定定地看着我,惨然道:“在你心中,也这样想吗?”我努力稳住心神,想把事情的前因后果想个明白,这时那小彧哇哇大叫起来。

  我们的耳边传来哗哗的水声。远处黑暗的尽头,奔腾的紫色水流狂涌而来,几乎同时,明明看上去垂死的兰生,忽地向那红衣妇人反手射出一串银针。那红衣妇人武功了得,抽出腰际银骨鞭,挡住了所有银针。与此同时,她携了小彧退至彼岸,那两个银发武士亦向她那里掠去。

  紫川漫腾的雾气,隔断了双方人马的视线,兰生扑向我,揽了我的腰向前飞奔。

  那司马遽佯装出手抓空我们,却在同我擦身而过时,把酬情塞到我怀中,阴声道:“莫忘契约!”兰生拉着我向前走了不知多久,血流了一地,来到一处空旷处,盘膝运功疗伤。

  我趁他静心休养之时,轻手轻脚走到他的面前,细细端详他的俊容,努力搜寻着模糊记忆中司马莲的模样。

  地宫烛火幽荡不已,光影不时地摇曳在兰生的面部轮廓上。他似乎比我与他第一次见面时更俊美,也更有一种无法名状的熟悉之感,我却怎么也无法具体地说出像哪一个熟人。

  那时我所见的司马莲早已毁容,只能感觉依稀有几分相似。难道他真是幽冥教的另一颗欲毁掉原氏的隐棋吗?难道这个少年一路之上对我的保护与扶持却是做戏吗?

  我正想得出神之际,兰生忽然睁开一双血红的眼睛,冷冷地看着我,仿佛要扎到我的心中去一般。我吓得跌坐在他的面前。“你心中也这样想?”兰生及时抓住我的袖子,扶住了我,对我淡淡道,“我设计于你,好重回原氏报仇?”我想了一会儿,迟疑道:“你要听实话吗?”兰生凝着脸对我略一点头。“证据皆显示你助我回原氏别有居心,”我静静地看着他的眼诚实道,“可是不知为何,我的内心却告诉我,你不是坏人,没有骗我、伤我之意,我也觉得很奇怪。”

  兰生定定地看了我一会儿,那眼中的戾气渐消,一双血眼也恢复如初。“你还是你,一点也没有变,”他对我淡然一笑,似是松了一口气,擦了擦嘴角血迹,借着我的肩膀站了起来,头也不回地向前走去,“你能在这万恶的原家、在这颠倒的乱世里活下来,永远是一个谜。”

  当时的我跟在他身后心想:你兰生老人家同样也是个谜,是以本人高深的智慧永远也解不了的谜。而这个谜样的小和尚潇洒地走在前方,按下岩壁上一朵被青苔遮掩的石莲花,一道暗门打了开来。他在前方对我做了个敛声的手势,我跟着他慢慢跨了进去。走了一会儿,有木器相击的笃笃声不紧不慢地传来。我们眼前渐有一阵光明。兰生慢慢掀起一块软帘——我们竟从拔步床后走了出来。我认得这处宫殿,正是丽妃,也就是丽太妃的栖梧殿。我们隐在屏风之后,却见三步之遥,一女子正从容跪坐在佛龛前诵经祈愿,正是丽太妃。丽太妃按例制,仅梳了一个清雅的高髻,戴着一支压发的纯银凤凰钗,后鬓边斜插了一朵硕大的鲜牡丹,名唤“夜光”。她静静地跪坐在观音像前。那神龛前放了些瓜果鲜花,一盏低挂着的皮灯笼散发着暗淡而哀伤的光芒。她便在这光芒下,左手捏着佛珠,右手慢慢地轻敲楠木鱼,每敲一下,那皮灯便轻微地震一下,连带着里面的烛火也轻跳一下,在她脸上慢慢流过一轮光影,遮住了她的细纹,反倒衬出一抹温婉的清丽来,可她却似浑然不觉,只是这样一下接一下地轻敲着。

  幽灵夜倾城第七章我胸前的倾城似乎感应到了平安,轻轻钻出脑袋,瞅了瞅兰生,悄悄地溜了下来,快速地跑到丽妃面前的佛龛下,失去了踪影。西边的墙上挂着两幅长画轴,分别画了两个女子并列含笑地看着前方:一位仙裾飘飘,容貌十分端庄美丽,穿戴珠光宝气,装饰得异常华贵;而另一个女子形貌丑陋,身上衣服破乱,浑身污垢脏腻,皮肤皴裂,白得可怕,好像是描绘佛经故事中分别象征着福佑和劫难的功德天与黑暗女。这时那幅黑暗女的画像忽地震了一下,然后向右平移过去,一个身影闪了进来,却见是一个满身素缟的俊美男子,正是太子。太子亦按礼制戴着银龙燕翅冠,一身雪白的缎袍,上面绣着九条张牙舞爪的银龙,肃着一张脸,走到丽妃身侧站定。丽太妃的木鱼声停了一停,睁开了眼,看了看太子,然后又冷着一张脸转了回去,复又闭上了眼,继续敲手中的木鱼。太子冷哼了一声,走到佛龛前,用手轻托那盏灯笼,看着佛祖说道:“心底狠毒之人再念佛诵经,亦是枉然,丽太妃娘娘,你说是吗?”丽太妃再一次停了下来,微微侧脸看向他,“你果然还好好的。”

  两人看似冷淡地凝视了一会儿,终究是丽太妃先移开了目光。“你应该称朕陛下,”太子却依旧牢牢地看着她,恨声道,“看到朕还活着,丽太妃娘娘很失望吧?”丽太妃不紧不慢地捏着佛珠,淡淡道:“是有些失望。”

  我想我同太子都没有想到丽太妃会这样回答他,他的俊脸一下子愤怒而痛苦地扭曲起来。

  “为什么?本来你是可以颐养天年的,你也知道朕会好好待你,”太子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真不明白你为什么要这么蠢,在父皇眼皮子底下要加害于朕?”“不是我要这么做的,是孝儿让我这么做的。”

  丽太妃淡淡地笑着,眼中却射出犀利的恨意来。“孝儿?”太子冷哼一声,“孝儿已经死了八年了,丽太妃娘娘说的朕可一点也不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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