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成年男人

　　游戏躺在医院的白色床单上，医生说他高烧三十九度半，要是还来晚点，游戏的脑袋就给烧掉了。我听完立马狠狠抽了自己两耳光，我能感觉到口中皮肤的破裂和粘稠的液体流向嘴角。我看见蒲公英抱着叶子痛哭，叶子看着我，默默的流泪。

　　游戏醒来已是晚上十一点，蒲公英和叶子买了很多好吃的。我问游戏肚子饿不饿，游戏虚弱的点头，说想喝点粥。

　　游戏安静躺在床上，我从未见过这样虚弱的游戏，他的样子让我心痛。我拿着勺子，把用开水烫过的八宝粥往游戏嘴里送，游戏用舌头抵出口中的粥，说很烫。我手忙脚乱的弄干净他嘴角的粥，他嘴角已烫出一个红红的血印。游戏朝我笑笑，说没事，失败是成功之母。我咬着牙，心里一阵酸，眼泪还是夺眶而出，滴在白色的棉被上。蒲公英抢过我的粥，一把把我推开，大声叫着：“走开！”

　　我退到一旁，责骂自己是个废物，什么事情都做不好，把自己的好朋友弄到病床上，还一点忙也帮不上——一切都是我的错！要不是我，游戏也不会弄成现在这个样子。游戏看着我，尽量提高自己的声音：“砂子，没事！真的没事！你别责怪自己，我看了难过。”

　　眼泪止不住的流，我咬住牙，尽量不让自己发出声音。叶子在一旁小心的看我，不知该安慰些什么，只是默默的看我。一旁的蒲公英拿着粥，看着游戏，眼泪大滴大滴的落下。

　　游戏吃力的说：“美女，你的眼泪好咸，你不是想用你的眼泪来喂我吧！”

　　蒲公英再也控制不住自己，趴在游戏身上，泪如雨下。游戏用身子顶了顶蒲公英：“美女，别哭了，你把我压疼了，要不你还是让砂子来喂我。”

　　蒲公英强忍着止住了哭，小心的把粥望游戏嘴里送，一直到游戏吃完。游戏很有成就感的看着蒲公英：“美女，为了奖励我吃完你喂的粥，笑一个好不！”

　　蒲公英看游戏像个三岁的小孩，躺在病床上还这么皮，带着泪痕无奈的笑。很久之后游戏告诉我，这是他生命中出现的最美的笑——像带雨的梨花——只属于他一人的笑容！

　　我们守在游戏身旁，小声的说话开玩笑，我知道游戏现在需要温暖。我们都还只是善良的小孩，我们需要的只是一些简单的快乐，仅此而已。我们彼此说一些可以让大家开心的话，我看着他们的笑容，心里不时涌起阵阵暖流。我从不知病房中也有这么都快乐，简单的快乐，也许，每个快乐的小孩都是天使。

　　病房的门突然开了，我们的所有声音瞬间消失在空中，我觉得身边的空气很压抑。门口站着林校长，我觉得他不应该在此时出现，至少我是这样认为的。

　　该发生的一切都发生了：蒲公英冲过去用拳头猛砸他父亲的胸膛，很闷的咚咚声在病房的空气中回响，我不知道是什么让一个女孩拥有如此大的力量。蒲公英哭着，叫着，骂着，不停把拳头加在自己父亲的身上。林校长只是僵硬的站着，用男人的伟岸身躯承受自己女儿的拳头和只属于自己的痛苦。

　　一旁的我是如此的麻木，看着这一对痛苦中的父女，竟没想到去扯开蒲公英。我看见游戏拔掉手上的针头，从床上跃起，上前一把抱住失去理智的蒲公英，血从静脉疯狂的流出，在空气中粘满尘埃。蒲公英用力的挣脱，她脸上扭曲的痛苦表情让我难受，她终于挣脱开，游戏倒下来，躺在蒲公英身旁的水泥地上。血像野兽一样咆哮着，从游戏身体中留出，裸露在地板上，空气中。

　　医生赶来了，把游戏抬到急救室，蒲公英软在地上无力的哭泣，无助的样子，叶子在一旁小心的安慰。我看着身旁高大的男人，他看着我的眼，深不见底的瞳仁：“我们出去谈下好吗？”

　　我跟着他一起出去，在医院大厅中的椅子上坐下来，我半低着头，等待蒲公英父亲未知的话语。

　　林校长递给我一只烟，我想说自己不会抽，他说：“拿着吧，我见过你抽烟！”

　　我无力拒绝，很小心的接过烟，他帮我点上火，再点上自己的烟，狠狠的抽了两口。

　　他问我是不是觉得他是个不负责任的男人，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我还没资格回答这个问题。他对我说了很多，关于他自己，关于蒲公英的母亲，关于他和那个女人，他告诉我他有很多无奈，有只属于男人的痛苦……我只是在一旁认真的听，从他的口中，我知道了这样的故事：

　　他曾和我一样读这个学校，也是老马的学生，那时的学校正在衰落，很多优秀的老师正在流失，到沿海的繁华城市打工，赚让人羡慕的钞票。他曾想放弃自己的将来，因为对这个学校的失望，老马一直帮他，给他鼓励，给他学习和生活上的帮助，告诉他人不能放弃自己的信念，否则只能成为很多关心自己人的累赘。老马让他当班长，让他做许多事，给同学和自己温暖，让他知道自己并不孤独。他开始喜欢老马的工作，觉得像老马这样的人可以拯救很多孤独的灵魂，他告诉自己：将来也要做一名人民教师！

　　他们班是他们那届最优秀的班级，很多人都考到了自己喜欢的大学，他也一样。读完大学他毫不犹豫的回到这个学校，开始他的教师生涯。老马一直都很照顾他，给予他很多工作上的帮助，直到他做了这个学校的校长。

　　他说自己对自己很失望，没有能力拯救这个学校，很多有能力的老师都走了，优秀的老师太少。他当校长期间，每天都会有很多无聊的会开，有很多酒桌上的应酬，有些计划总因为缺少资金无法实施，自己总处于孤立无援的位置。

　　他告诉我这个社会很复杂，做事情总比想事情复杂，许多计划都要经过一些无知的小人，做什么都需要钱，要做成大事需要很多手段，而自己讨厌耍肮脏的手段。他说自己一直都很痛苦，来这个学校的读书的学生大多都很自卑，在这里教书的老师也自卑，觉得这里什么都比不上县一中，学生总觉得老师无能，老师又觉得学生太蠢，这学校简直就不像学校。他说自己需要身边人的帮助，可身边的人都只求自保，没人会过于关心学校的前途，只要口袋里还有钱，大家更愿意装糊涂。他说自己很累很累，一直都累，回家后还要面对大堆的家务和整天打麻将发脾气的妻子。他说自己厌了，厌了一切，包括生活。就在自己处在生活的最低谷时，遇到了一个温柔可人的女子，她是某所中学的教师，那女子可以给他很多蒲公英母亲无法给他的。因为自己的不理智，他感情的天平倒向了那个女子，所以就发生了后来的一切，直到我们看到的现在。

　　他还告诉我：他爱自己的女儿，他不想在这个时候给女儿任何精神上的伤害，但自己真的无能为力，所有不该发生的事都发生了。自己只是生活的奴隶，在这个时候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眼睁睁看自己彻底被生活奴役。他对我说许多关于蒲公英的事，说到动情处，我能看到他嘴角的微笑和作为一个父亲的骄傲。他说蒲公英从小就聪明顽劣，简直是上天送给他的精灵，他说很多关于蒲公英小时候的趣事，他开心的笑，一脸的善良，像个小孩子。他说蒲公英长得像她妈妈，很美丽，她们有一样的笑声和相同的笑容，她们都给过他快乐。说到这里，他的表情有些变化，他说那个女子从前是温柔善良的，不知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个让他感到陌生的人，只会整天整天的打牌和对他发脾气。他深深叹了口气，什么话也不再说，点上另一只香烟，放到嘴上用力的抽。

　　我不知道该做些什么，只是在一旁看他把烟抽完，再把烟蒂丢在地上，用皮鞋狠狠踩灭。我喜欢这个成熟的动作，我觉得他很帅，过去，还有现在。他拿出皮夹，拿出很多红色的钞票，他给我有压迫感的眼神让我接他的钱，说这些是游戏的医疗费和营养费，然后转身离开。我看见他黑色的身影消失在黑夜的风中，冰凉的感觉。我看着手中的一叠钱，感受冷风从四面八方灌入我的身体，我觉得身体好冷好冷，冷到骨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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