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迟来的挽留

　　炎弘三言两语，挂着笑说得似闲话玩笑似的，却陡然似在脊背吹过一道冷风，龙玥天只觉得身上什么地方激灵一下，霎时冷汗都出了一层。

　　是啊，炎弘说的对。慕连十八峰毕竟是险峰雪山。他们可以豁出命去冒险，却根本没有必定能涉嫌而过的把握。如今他们的确没有更直接的方法去救潇潇，可是，若是眼下这样子盲目地冲着慕连十八峰攀爬，哪怕万一有一点不测，那后果……也是他不敢，也不堪去设想的。

　　可是，他也曾再三地问过芷儿，是否还有其他的路，能到达慕连十八峰对面的平原。可芷儿不过是一个小丫鬟，她所知道的早已经尽数说了个干净，龙玥天再问她什么，也只是一问三不知。倒叫龙玥天，一时三刻也没了主意。

　　如此这样往山中紧赶慢赶地走了几日路，芷儿的伤也算痊愈了好些，一天也未必总要伏在马背之上，哪怕是山路艰险之时，下来走个几里，也算能坚持下来，不至于有什么不舒服了。

　　一路走入山中，竟是平安无事，地图上画得也十分准确，哪里有水源，哪里有近路，都标明得清清楚楚，计划不需要费力寻找，顺遂得仿佛如有神助。

　　龙玥天虽然仍旧挂念着潇潇的近况，和前路未卜的担忧，但一步一步往前走得顺利。就像一点一滴温润的羽毛，抚慰他的心境，似乎也因着地图的可靠，而明朗了许多。

　　他们几人都是身手不凡之人，多余的不过是一个芷儿，而她只是个身子轻巧的小姑娘而已。加上行装东西不多，自然每日可走甚远。一天下来，倒能走得比行军还多三四倍的路。这一日翻过一道小山梁，眼前豁然一片开阔地，稀稀拉拉一些高树之下，草丛茂密，足有半人来高。一些小塘星罗棋布，远远地居高望过去，倒是一派丰泽平和之相。可正是这丰泽平和，却把三个一路以来都自信满满的大男子汉，都惊得顿时目瞪口呆，面面相觑。

　　“这……这里……这里怎么是平原呢？”炎弘抬头看看平地，低头看看地图，揉了揉眼睛，又狠命地眨了一眨……莫不是自己眼花看错了？还是不知什么时候叫石头敲了脑袋，如今正在做梦呢？

　　想了半日不明所以，转身拉拉夕岚，“你……你来看看……这里，本应是一座山才对啊。”

　　夕岚也正瞪大一双好看的凤眼，满头的黑发在风里飞得乱乱，死死盯着那平原发呆，见炎弘塞地图，却把身子一扭，摆摆手道：“我不看，我却闹不懂这是怎么一回事。”说着话，一双眼就往龙玥天身上猛丢眼色。

　　龙玥天看上去，似乎与平时没什么太大差异，除了眼睛瞪得稍稍大了一点，脸上稍稍白了一些，竟是看不出惊讶来。一双眼睛，只是死死地盯着一个地方，似乎在苦苦思索着什么。

　　“玥天……莫不是你这地图不对？”炎弘鼓起勇气，往前凑了凑，干巴巴地把地图往龙玥天眼前递了一递。

　　龙玥天却似没听到一般，眼睛仍旧望着那远远的一点，抬手一指，大声问道：“你们看，那一丛树背后的小水塘，是不是与这图上画的，原本应当在这里的山峦，形状一样？”

　　炎弘和夕岚两个哪里想到还有这么一回事，两人对视一眼，忙扯着地图、找着角度，猛一顿看。终究还是夕岚眼力最好，一锤定音道：“不错，的确是一模一样！”

　　当时画地图的时候，还觉得这山峦的形状好生奇怪，而且谶语录原本的地图上，画着这座山的地方，竟是用了赭石色的细线。当日他们只想着也许是画者缺了笔墨，如今再看，那里的颜色变化，竟是大有深意的！

　　“快，下山小心，咱们现在就到那水塘处去，这图上看，过了这里，下面就是慕连十八峰中一道宽阔的深谷。如今咱们快去看看，那水塘到底有些什么秘密！”

　　一时几个人七手八脚，牵了马匹便急忙下山。常言道上山容易下山难，人下山还算容易，然而马匹四蹄高脚，若要走下那石块嶙峋的峭壁，就更是要小心谨慎，难上加难。所以纵然这几个人心急如焚，扶着扯着，却仍旧不是这个跌了一跤，就是那个险险崴了一下。待到终于下到大山脚下，竟是眼看着日影西斜，似乎就快要入夜了！

　　“快！天黑之前，咱们得赶到那水塘旁边！”龙玥天大约也是心急，忙忙拉过马就跨上去。催着几个人也上马，一鞭子抽出去，便纵马奔腾起来。

　　可又有一句话，叫做望山跑死马。旷野山地，眼望着是多远，真的走过去，却又要翻出多几倍的距离。更何况他们只是在山坡上草草看了那水塘的位置，下到了平地上，却一眼望去，哪里看得清是哪一片水塘？无非只能依着大概印象，找准了一个方向，一路就这么懵然不觉地跑过去罢了。

　　龙玥天纵马在前头一路狂奔，直冲得几乎看不见人，炎弘紧紧追在他后头，又落后了几丈，不时回头打起唿哨，招呼着后头追不上的几个人。

　　秦红菱的马方才在山上略微跌了脚，此时虽不跛，却跑得不快。夕岚马背上带着芷儿，一路押后，随时也用手指夹在口内打起唿哨，同炎弘相互呼应着，不至于落了后掉队。

　　竟是一路不停，马都跑得越来越慢，终于冲到日影西落，七色宛若仙境一般的晚霞满天地爬了上来。马儿终于也一匹一匹力竭得不肯再跑。

　　龙玥天这才依依不舍，十分不快地停下来休息一会儿。几个人凑在一起，眼看着地形距离，又回头望望方才望见水塘的那座山。只能大致估计，大约与那水塘相距也已经不会太远。

　　“不如今日就在此休整，明日一早再去寻那水塘，到时候天光明亮，岂不方便？”炎弘虽然说的是问句，手里却早已同夕岚一道在扎帐篷了。

　　龙玥天却没做声，闷声不响地瞧着晚霞，半晌才不情不愿地唔了一声，膝盖一弯，便颓然地一倒，瘫坐在了地上。

　　山野之中，晚秋萧萧，天光透彻得像一汪最清澈，最深远的碧波湖水。就在那高远如碧玉的天幕之上，夕阳逐渐收敛气余晖，在这个巨大的幕布之上，幻化出斑斓多彩的背景色。

　　千变万化，多姿多彩的霞光，美丽而又绚烂。将漫天层叠的积云，也渲染出各色夺目的光芒。就像一场盛大的演出，许久许久，也不肯黯淡下去。哪怕只是借着夕阳斜晖最后剩下的一点光芒，也仍旧辉映出如宝石珍珠一般，温润弥散的神秘光芒。那透碧空气之中的灰蓝与橘红，交叠融合在一起，那种美丽的风光，壮阔而又恢弘，美丽得无与伦比。

　　但是，眼前的美景，几个人却无心去观赏。

　　炎弘和秦红菱两个带着芷儿，愁眉苦脸然而却无可奈何地收拾了行装，支起营帐。夕岚手脚利落，不几下已弄来了柴禾泉水，生起火来烤了干粮。可饶是这样眼看着下一步路都不知如何走，几个人皆是耷拉着苦脸，闷声不吭各自做各自的事情。

　　只有龙玥天一个人，毫无动静，迎着轻轻飘过，微带着一丝凉意的晚风，坐在缓缓降落的山坡上。默默无言，一双眼睛眨都不眨一下，只顾看着漫天美丽的夕阳斜晖。

　　大约是一年之前，他们还躲藏在京城的小院子中，曾经有一天傍晚，晚霞也是如今日一样的好。他已经不记得是因为什么，只记得孟潇潇突然同他闹了别扭。她突然发起脾气来，沉默地不肯说话。他生平第一次，想去哄一哄一个生气的女子，便问她一句话……

　　他问的是，“你以前所在的地方，晚霞是否也这么好看？”

　　她发起了脾气来，凶暴而顽劣地闹了一顿，恶狠狠地说，以前她所在的地方，晚霞灰蒙蒙的，一点都不好看！赌气的话，明明会叫他生气，可如今，这句话从龙玥天的心底流露而出，落在他耳中，突然只剩下了凄楚。那点恶声恶气，留给他的，再没有憎恶，只剩下了留恋。

　　后来，她把那张绝色的容颜，埋在他的胸口里，不给他看，一字一句地说……人的一生之中，能不能有一种幸运，是在某一个短短的瞬间，可以和某个人，不约而同地共同注视着同一片美丽的晚霞？

　　这一种可遇不可求的幸运？到底存在在哪一个世界之中？是不是一个人度过一生，遇到了这个人，这个瞬间，就可以别无所求？是不是……如果她，孟潇潇，还仍旧生存在曾经的世界里，也许根本没有机会和时间，遇到龙玥天，遇到这个她愿意与之共享那一片晚霞的人，可是……

　　可是，这个瞬间，这一片两人一同注视的，绝无仅有的晚霞，龙玥天，你真的懂得珍惜吗？

　　那一年，在小院之中，龙玥天任凭孟潇潇那样默默地，毫无声息地哭着，一滴滴的眼泪沁入衣襟，他却一句话也没有说。他记得那时自己满心愤懑烦恼，一心都只想着怎么出城，去寻找古都宝物。全然没有心思同孟潇潇扯那些毫无用处的风月，虚无飘渺的情爱。

　　却是今日，晚霞迤逦如旧。那个瞬间早已恍如隔世，那个同他一起看晚霞的人，那个抱怨他不懂的人，那个会问他动不动珍惜的人，孟潇潇……她却也已经不知去了何处。

　　世间造化弄人，竟能至此。

　　漫天浩瀚的霞光，如风华歌舞，即便再绚烂也会归入寂寞，逐渐沉没入深蓝的夜空之中。晚风一层一层地冷起来，吹透衣衫，冰凉地拂过肌肤。

　　耳边就像是有无数飞过的声音，在呜呜地提醒他，孟潇潇已经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已经如同那晚霞一样，消失在茫茫无垠的夜色之中。伸出手也摸不到的黑暗，将她吞噬掉。无论他做什么，也将再来不及去挽留。因为他来的，已经太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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