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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菊殇 7


  第五卷:菊殇(7)

  大门前,站在一个不算陌生的东方男人,一身难得的完全现代的装束,黑底银纹的夹克外套,银灰色的长裤,这是……百日菊花妖一族族长,他立在那里,眼神径自盯着亡羁,细细地打量他,幕夜一般的双眸里夹杂着惊喜,心疼,愧疚,最后被一抹岁月沉淀下来的浓如浩瀚深海的悲伤覆没,那眼神太过伤感,甚至让人不忍直视他的眼睛。

  亡羁一如当年两人最后一次见面时双十年华的模样,尽管他此时的神色是僵硬无比的,但是男人知道,他笑起来的时候,必定是惊艳四方,倾国倾城,只是模样没有变,唯有气质已经和当年不太一样了,漫不经心如风,仿佛对于他来说世间并没有什么可以束缚住他的脚步。

  亡羁,亡去的羁绊。

  男人看着他,滑出口的话语带着叹息一般的难过:“沉血,好久不见……”

  在听到那个名字的刹那,亡羁的双眼之中弥漫起了无数变幻莫测的风雪,是比看到男人时更为猛烈的风暴,几乎将那琉璃的眸子颠覆成一片苍茫的雪色,往事如同冰球一样砸在身上,他禁不住踉跄着后退了一步,竟是一时头晕目眩,径直朝地上栽了下去。

  司浅旭和百里梦鄢大惊失色,后者一个瞬移掠了过去,在男人有所动作之前接住亡羁,手心急速旋转出一个冰色的火球,越来越大,肆虐的灵力成风,将有着零度冰焰称号的男人的衣和发掠飞扬起,凤眼幽然,凌厉,冰冷而危险,他死死瞪着对方,眸子里带着滔天的杀意煞得人心惶然。饶是一族之长的男人,也禁不住微微骇然,瞬那撑起结界,随后不敢再有所动作,只能急切而担忧地看着他怀里脸色惨白的红衣花妖。

  “阿鄢……”亡羁喘过一口气,压下心底的气血翻腾,低声唤道,带着阻止的意味。

  百里梦鄢心不甘情不愿地撤去火球,满带杀意地瞪过去凛冽的一眼:“你给我滚!!”

  “沉血……”男人慌忙唤了他一声。

  亡羁眼神复杂,咬着唇没有说话。

  司浅旭这才可以靠近,站到那个黛眉墨眸的百日菊花妖男人面前,一贯温和的神色也冰冷了起来,“先生,请你马上离开!”

  百里梦鄢扶起亡羁,搀着他站好,看向门外的人时目光中有着浓浓的警告。

  男人抿着唇,双手攥成拳,越过司浅旭看向那个低着头的水红色身影,眸底有无奈,亦有难过,动听如琴音清泉的嗓音也微微嘶哑起来:“沉血,我知道当年是我亏欠你良多,也不该再来打搅你的生活,但是,我只是想见见你,和你说一会儿话而已,我好歹……也是你父亲啊。”最后一句话,差点没把百里梦鄢和司浅旭二人炸飞了出去。

  雍容华贵的男子身体一颤,原本淡色如水的唇更加苍白,百里梦鄢身体周围的灵力再度暴走,但是终究还是被亡羁按捺了下来,他深呼吸了一下,抬起头来,弯腰行了一个妖族的礼仪:“父亲。”

  旭目光复杂地让开,零度冰焰眉头紧皱,也不理会那人的反应,径直搀起亡羁,让他在客厅的大沙发床上坐下,司浅旭将那丰神俊逸的男人让了进来,默不作声地坐到了百里梦鄢旁边。

  他们二人摆明了不欢迎不回避的姿态,连修养极好的百日菊花妖一族族长也禁不住苦笑,叹了一口气,在他们对面坐了下来。倒是亡羁率先介绍道:“阿鄢,小鬼,这是……我的父亲,百日菊花妖一族族长,雍泠音。”顿了一下,“父亲,这是百里梦鄢和司浅旭。”说完之后,亡羁也无话可说了。

  这个父亲,已经有多少个百年没有见过的了?他甚至怕自己有一天都会认不出来了……他是雍泠音惟一的儿子,但是甚至没有一些族人那么了解这个一族之长。记忆里,从小到大,族里的事情都是母亲代管的,关于雍泠音,似乎听到的消息永远是在闭关,闭关,偶尔出来了,便和亡羁说一会儿话,指点一下他的修炼,问一问族里有什么大事,在母亲那里喝一杯茶,没两天,又再度闭关去了,仿佛那才是他的正业。

  亡羁曾经在年幼时问过母亲,为什么父亲总是不断地闭关,为什么不常来看看他们母子。母亲笑了,只是那个刚强能干的妖族女子也会笑得如此伤感,盛满了岁月流转刻下来的沧桑和忧郁,她说,血儿,你父亲他心里装着一个结,解不开,忘不掉,他就得永远这样躲避下去;她说,血儿,其实你父亲他并不爱我啊……

  年幼的他还不明白,只是似懂非懂地问,母亲,那父亲是不是也不爱我?

  女子微微垂了眼帘,笑得很干净,很美好,骨肉至亲,你父亲当然很爱你了。

  然后,她就看向了雕花窗外的天空,浮云在她的眼底留下了深深浅浅的痕迹,斑驳陆离,口中滑出一声叹息,随风而去——泠音,只要你还爱着这个孩子,那么我就心甘情愿为血儿束缚而在这个花妖一族里。

  不懂事的他在雍泠音一次闭关出来的时候问,父亲,你心里有什么难解的结?难解到用尽千百年都解不开?

  那时候,雍泠音站在书房那张雕木大桌前面,听到他的问话时手里的双龙戏水青瓷杯带着滚烫的铁观音跌了下去,在地上碎成了一片一片,茶水从木板的缝隙之间渗了进去,有些还溅在了他黑底簇菊银纹的锦袍上,徒留下一片怪异的痕迹。亡羁下意识抬头看自己的父亲,却看到那晶莹剔透的泪珠从那幕夜一般的眸子里流了出来,在丰神俊逸的脸庞下蜿蜒着,簌簌而落,在地面上绽放出斑点的莹光,他眼神中的悲伤深沉如海,沉淀着无法述说的哀绝,那泪仿佛就是从那里渗了出来,怎么落,也落不尽。

  那时候的亡羁吓坏了,他从未见过优雅洒脱如他的父亲,也有这么失态而痛苦的一面。

  雍泠音俯身抱住小小的他,动听如琴音清澈如山泉的嗓音中也染上了如泣如诉的忧伤:“沉血,这个结,我解不开,我解不开……”那泪滴落到了亡羁的肌肤上,带着烫人的温度。

  此后,亡羁绝口不提这个话题,也不想知道雍泠音心里的结是什么,那是一种太过沉重的悲哀,他怕自己承受不起。直到今日亡羁甚至记不太清雍泠音的模样了,惟有那哀绝的晶莹剔透的泪珠,那泪滚烫的温度,在他心底划下了刻骨铭心的印记。

  客厅里,长久的沉默,百里梦鄢受不了了,不耐烦道:“你不是有事要说么?快点说!”言辞之间一点客气的意思都没有。

  “阿鄢……”亡羁无可奈何,“这是我的父亲……”

  零度冰焰大人冷哼一声以表达他的不屑一顾。

  “突然来打搅你,我真的觉得抱歉,沉血……”雍泠音致歉。

  “亡羁。”一衣水红的花妖男子忽然提醒道。

  雍泠音愣了一下。

  “亡羁,我的名字,父亲,雍沉血已经死了……”他仿佛漫不经心般地道。

  百里梦鄢抬眼瞪了一眼那个不断重复“沉血”这个名字的男人,司浅旭脸色已经恢复如初,淡淡的,无波无澜,看不出什么情绪,雍泠音沉默着点了点头。

  气氛僵硬到了极致,四个人都感觉格外的不舒服,但是却也不知该怎么解决这个尴尬的局面,偏偏这个时候门铃再度响了,在寂静的空间里显得异常刺耳,众人纷纷愣了一下,司浅旭看了看百里梦鄢和亡羁,这才走过去迟疑着开门。

  这次来的是熟人,鹰妖天曳,紫宛居的老板娘,那个貌美的女子媚笑嫣然地站在门口,一如既往身穿桃红色桃纹长袖旗袍,手里夹着烟。

  “天曳姐,你来了。”司浅旭堆起笑容招呼道。

  “浅旭,怎么脸色这么难看?”鹰妖大美人一边进门一边注意他的脸色,表达她的不解。

  “啊?有吗?”司浅旭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

  天曳笑得暧昧:“嗯,是不是梦鄢他太……”下一刻,她的声音嘎然而止,她的眼中已经映入了客厅里那个黑银色的身影,黛眉墨眸,长辫盘旋在沙发上,令人无法忽视。

  她想,她是认得这个人的,雍泠音,百日菊花妖一族的族长,亡羁的父亲。天曳只见过他一面,在数个百年之前以雍沉血的未婚妻的身份,而鹰妖一族和百日菊花妖一族是世交。

  她猛然去看那个一衣水红的男子,对上了那双琉璃般的眸子,里面有些空,有些无措,更多的是这些年里学会的漫不经心,仿佛那些伤痕真的已经随着岁月流逝而被冲刷而尽……其实也只是“仿佛”而已,该来的始终还是逃不开。

  天曳只有一个念头:亡羁,如今的我,能不能为你多承担一点你所无法承受的过往?无关爱情,只是作为当年唯一一个还陪在你身边的知情人,我是真的,很心疼……

  那边的雍泠音看到了天曳的时候也是一愣,幕夜般的眸子里染上了几分疑惑,片刻之后了然:“你是鹰妖一族的长老……天曳?”

  百里梦鄢蹙眉,显然事情已经脱离了他可以掌控的地步了。

  鹰妖女子收回了手里的烟,走过去俯身行了一个妖族对长辈的礼仪,“鹰族天曳见过百日菊花妖族族长,”顿了顿,起身,“好久不见了,伯父,不知道您突然过来,是不是族里有什么事情需要亡羁帮忙呢?”她避开了那些敏感尴尬的话题,用最恰当的方式问道。

  雍泠音何尝不知道她是想要缓解一些眼前的气氛,可惜该说的兜再多的圈子还是要说,他只能辜负这个八面玲珑手腕一流的鹰妖女子的好意了,“天曳,你过来吧,我这次从族里出来,是有点事想要问问你和沉……亡羁的。”黛眉墨眸的男人如是道。

  亡羁和天曳都是同时心里一咯噔,不知道为什么,莫名地有一种心慌的感觉。百里梦鄢和司浅旭对视一眼,眸底也是带上了一抹淡淡的不安。

  停滞了数百年的命运之轮啊,再次开始重启,意图颠覆了所有人得之不易的平静,却也让人无能为力去阻止……

  北城,M市,上空,暖阳普照,一个苍绿色的身影施了隐身咒,在半空中踏风飞行,不时地拈指细算,很快就确定了一个方向,直奔而去。

  ……

  远离市区的一处幽静的五星级大酒店,僻静的地下停车场深处。

  阿琼是这家酒店里的一个普通的泊车小弟,很年轻,才刚刚高中毕业出来,因为没有好的文凭和技术,也只能在这里凑合着混个三餐温饱了,今天酒店里来了一个大客户,开着一辆漂亮奢华的银色宾利,交给他去停的时候,阿琼是惊喜又羡慕,特地多兜了几个圈,绕到没什么人到的地下停车场最深处才心满意足地停下,下车打算走回去。

  这里基本看不到外面的光线了,周围只有两盏白色的灯白惨惨地亮着,春日的空气潮湿阴冷,阿琼下车的时候就禁不住打了一个寒颤,抖了抖身子,四周什么人都没有,只有一辆银色宾利孤零零地停在这里,他咽了咽口水,忽然有些后悔把车开到这么深处来了,禁不住倒退了几步,打算再把宾利开回到外面一点的地方。

  “啪哒!”一声细微的响声,阿琼身子又是一抖,下意识地环顾四周,但是还是什么都没有。

  刚才,是有水滴下来的声音吧?阿琼暗骂自己一句疑神疑鬼,便回头朝那辆银色宾利看去,然后却猛然倒吸一口冷气,差点扔下钥匙拔腿就跑。

  在银色宾利的车前盖上,不知什么时候无声无息地多了一团黑色的小小的影子,上面有两道圆圆的绿色光点,正对着他,散发出幽幽的绿光,阿琼定睛一看,这才发现,这原来是一只黑猫!

  它的身体很小,通体的毛发是一片油光亮滑的黑色,看起来很干净,乖乖地蹲在银色宾利的车前盖上,显得异常显眼,一双碧绿碧绿的眸子直勾勾地盯着眼神的人类,没有胆怯,也没有逃跑。,那视线,仿佛带着穿透人心的力量。

  被它吓到了的阿琼恼了,也没有多想,急忙前去想要赶走那只黑猫,免得客人这辆名贵的车被它踩出划痕,“去去去!死猫快走开!……”他刚出声,忽地,就觉得脊梁骨一冷,一股莫名的寒意从脚底涌了上来,让皮肤纷纷竖起了汗毛。

  有人么?是有什么人在附近吗?为什么会有一种被窥视了的感觉?就好像,有什么人躲藏在暗处虎视眈眈地注视他似的……阿琼有些艰难地舔了舔开始干涩的嘴唇,打量着四周,可是除了那辆银色宾利和那只黑猫,其它的什么都没有了。

  忽地!阿琼觉得,自己脚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蠕动,那种奇异的感觉,足以让整个头皮都炸了起来,阿琼低下头,一看。

  “哇啊!!!”一声凄厉无比的惨叫,但是没有传递多远,就被不知名的力量挡了下来,安安静静地消失了。

  阿琼惊恐万状地瞪着地面,眼珠子暴突,仿佛要将自己的眼睛瞪出了眼框,他看到自己的影子在蠕动,没错,是影子,深色的,有些扭曲的影子诡异地像虫子一样在地面上蠕动起来,一点,一点地,缠上他的脚。

  他想挣扎,却浑身动弹不得,他想尖叫,喉咙却不知道何时开始竟然发不出一丝声音,冰凉的滑腻的感觉一直蔓延到了他的膝盖,大腿,小腹,胸部,最后,停在了脖子那里。阿琼已经被吓得双眼翻白了,但是还保留着一丝意识,恐惧,像是氧气,渗透了他的全身。

  “喵~”银色宾利上的那只黑猫突然叫了一声,低低的,柔软的猫叫。

  “噗嗤!!!”伴随着猫的叫声,蠕动的影子猛然用力一绞,霎时间,血肉纷飞,骨骼裂响,鲜血四溅,浓郁的血腥的味道飘散开来,引得人几欲作呕。

  人类男人被绞成了一段一段的肉块,鲜血淋漓地落了一地,然后,被那蠕动的影子覆没,寂静的空间里,传出了类似咀嚼,吞咽的声响,碜得人毛骨悚然,很快,所有的声音都平息了下来,地面上,别说是尸体,连斑点的血液都没有残留,连那蠕动的影子都消失了。

  黑猫舔了舔爪子,碧绿的猫眼里流露出了满意的意味。

  “回来吧,暝。”一个女孩银铃一般的声音从角落里传了出来。

  黑猫蹿了出去,投入阴影里那个娇小的身影的怀里。

  女孩轻笑了一声,对身后站着的那人道:“很快,很快我就可以杀了他了……你是不是很高兴呢?”

  那声音,带着无尽的杀意和疯狂,令人悚然不已!

  ……

  北城,M市,警察总局,重案组,组长办公室。

  一个儒雅的男人坐在办公桌背后,专注地盯着电脑屏幕,手指灵活地在键盘上跳跃,整合着资料,金色细框眼镜折射着淡淡的白光,遮掩了那双终年弥漫着雾气氤氲的眸子。办公室的窗户前,还有另一个一身休闲白色衣衫,金发及腰的男子,偌大的墨镜挡住了半边的容颜,依旧掩饰不住那完美的引人不敢亵渎的容颜和一身圣洁的气息。

  Michael手指无意识地抚摸着窗台上的盆栽,突然道:“Perpetual,又死了一个人。”淡然处之的语气,仿佛死了的只是一只蝼蚁。

  “嗯,”Perpetual应了一声,又调出了一份资料,抽空瞥了瞥在他手下越长越大的植物,道:“Michael,我这里不是植物园,你不要再把它弄大了。”天堂大天使长的力量带来的生机可不是普通的植物可以受得了的……

  Michael悠悠然放开“蹂躏”这个盆栽的手。

  “我下班了,带你去泡吧怎么样?”办公桌前的Perpetual按下了“Enter”键,关机,起身道。

  “酒吧?”Michael理所当然地露出一分询问的意味。

  “嗯,消遣放松的地方。”

  “会有很多人类?”

  “呵呵,当然了……别皱着眉,大天使长是需要体察民情的,走吧。”

  与此同时,慕非灵异咨询事务所和沁泉路别墅的电脑上多了一通匿名邮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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