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生日之祸

　　1．

　　餐厅里很快杳无人迹，安静下来。晓薇看一会儿报纸，流一会儿泪，脑子里乱纷纷地什么也记不住，她担心系里今晚的篝火晚会，没有她现场操持会不会出什么问题，接着，心中升腾起对美思的怒火，没有她居心叵测的煽惑，周进绝不会在早餐时间当众惩罚她，他刚见到她时多高兴啊，放下报纸就迎上来吻她……也怪她自己不识时务，假如早一点站到墙角来，只需要几分钟时间，事情就过去了。甚至他让她背报纸时，她能乖乖听话，也不会有什么第二版第三版了！现在好了，因为不肯接受两分钟的罚站，至少要在这里站两天！她一心只顾自己的面子，他就让她知道，谁的面子更值钱！

　　担心、生气、羞辱、后悔……复杂的思绪如同潮水一般起起落落，使她心乱如麻，到最后，则只剩下伤心。周进已经许久没对她发狠了，同从前的冷酷相比，现在的他常常温柔得令她感动。甚至，她赌气让他跪下求婚，他都照做了，难道带着美思出行一次，他的爱打了折扣吗？

　　晓薇站在墙角，满脑子的胡思乱想。到了中午，餐厅里没有任何动静。周进的午饭向来在外边应酬，而美思也还没有嚣张到来看她的笑话，一定把午餐开到另一个餐厅去了。

　　这样也好，晓薇欣慰地想，否则她一定会对着餐桌垂涎欲滴的。

　　下午，晓薇终于决定打起精神，面对现实，既然惩罚不可避免，还是早些背完为妙。她有些自嘲地想，能把晨报从第一版背到第三版的人，普天下恐怕只有她一个吧？当真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了。

　　但是，这件事情有一半是她自找的，不是吗？

　　这可能是晓薇有生以来最难忘的圣诞节了，饿着肚子，站在餐厅的角落里，苦苦背诵着晨报上无聊的新闻。那双原本用来取悦周进的高跟鞋，此刻也变作帮凶，如同尖锐的刑具一般套在脚上。很快，她的两只脚又麻又胀，终于忍耐不住地甩开鞋袜，光脚站到地毯上，才算舒服了一些。

　　天色渐渐暗下来，最后一片阳光正在慢慢离开她的脚背，转眼已是晚上六点，杏园的晚餐时间。

　　餐厅里有了人声，女侍们将菜肴一盘盘摆到餐桌上，精致的餐具在灯下闪着光，里面飘出诱人的香气，一直飘到晓薇的鼻腔里，刺激着她的嗅觉。杏园的厨师是一流的，据说拿过全国比赛的奖项，做出的菜品永远色香味俱全。晓薇吞着馋涎，恼恨地将脸转向墙角，举起报纸装作继续背诵的样子。

　　很快，听到女侍们问候的声音，晓薇忍不住扭头看去，周进象往常一样神态悠闲地走进来。他今天穿了一袭黑衣，又帅又酷，肩上两道条纹装饰，看上去有型有款。但是晓薇毫无欣赏的兴致，她偷眼看着他的表情，猜测着他的心情，想知道他今晚能否开恩饶了她。

　　眼角的余光中，晓薇发现他的视线落在她的黑色高跟鞋上。那是双玲珑可爱的鞋子，某名牌刚刚推出的最新款式，六七厘米高的鞋跟上，镶满了亮晶晶的水钻，别有一番神秘风情，此刻，它委委屈屈地躺在地毯上，象个没人待见的小孩子。

　　嗯，就算这双鞋非常漂亮，就算里面很不雅观地塞着两只揉成一团的袜子，也用不着看这么久吧？晓薇心里有些不安，他总不至于那么残忍，非逼她穿着鞋子罚站？

　　半晌，他的目光从鞋上移到她的脚上，地毯上雪白的脚丫象两块温润的玉石，嵌在暗赤的底座上，十只粉嫩的脚趾因为他的注视而窘迫地蜷缩起来，更深地陷入暗红的地毯。

　　他眼神里多了一丝古怪的笑意，收起视线，扫一眼她手中的报纸：“背完多少了？”

　　晓薇老老实实地回禀：“刚背完第一版，这些新闻太难记了。”

　　“效率这么低？你不是过目不忘吗？”他略带嘲讽地反问。

　　这样的姿势，这样的心情，效率当然会大打折扣的！然而晓薇领教了他的厉害，再也不敢顶嘴，无语地低下头。

　　“接着背。”他轻描淡写地抛给她三个字，便坐到餐桌前用餐去了。

　　2．

　　今天的晚餐只有周进一个人，美思一直没来，据女侍说是逛商店去了。

　　这也在晓薇意料之中，反正她挑拨的目的已经达到，何必再来是非之地涉险，干脆躲了为好。

　　偌大的餐厅里，只有周进一个人无声无息地用餐，身后站着几个殷勤服侍的女侍。周进用餐的仪态总是那么高贵优雅，令人着迷。不过，他很快就变得不自在起来。再优雅的人，也受不了晓薇那种目不转睛的注视。

　　他终于直起身体，瞟了晓薇一眼，“你不快点背，盯着我做什么？”

　　顺手抽了张餐巾纸，拭了拭嘴角。晓薇的眼神，总让他感觉他把食物吃到了脸上。

　　晓薇把报纸卷成筒状握在手里，噘着小嘴，翻了翻黑白分明的大眼睛：“背不下去。饿了。”

　　“是吗？你不快点背，会越来越饿的。”他无动于衷地说道：“到了晚上，还会困的。背不完就是不准走，你自己看着办。”

　　“那我这辈子都走不了了！不让吃饭，不让睡觉，谁能记得住？我又不是电脑，电脑也要有电才能工作吧？”晓薇本想装委屈，结果越说越觉得自己可怜，眼泪真的冲上了眼眶。她强自忍着，憋得小脸发白。

　　周进竖起胳膊，朝外挑了挑食指。女侍们会意，悄悄退出餐厅。周进发令向来简洁，能用手势绝不讲话，能用一个字绝不说两个字。女侍们来杏园几个月，吃过一些苦头之后，早被他调,教得千伶百俐。

　　见女侍们从外面关上门，周进才一手支着下巴，斜睨着她道：“你以为我想搞成这样？还不是你自找的？我刚离开家，你就喝酒鬼混，夜不归宿，我叫你背家规，你动也不动，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忤逆我，你说我该怎么做？嗯？”

　　“我错了，以后再也不敢了。”晓薇知道现在不是讲理的时候，摆脱现状的最佳途径就是低声下气地求饶：“求求你放了我吧。”

　　“既然知道错了，就乖乖受罚，拿出点诚意来我才相信。”

　　“可是我都站了一天了，饿极了，也累极了。真的受不了了！”

　　“我看你挺有精神么，还能在这跟我废话。”他毫不心软，淡淡道：“你受不受得了，由我来判定。”

　　晓薇吸一口冷气，折磨女人，他可是行家了，知道惩罚的极限在哪里。看来他铁了心想给她一次刻骨铭心的教训，就算不碰她一指头，也足够她记上一辈子。

　　晓薇越想越怕，求饶的欲望愈加强烈，可怜兮兮地说道：“周进，你知道我多想你吗？好容易见面了，你就忍心让我在这里站一夜？今晚你就不想搂着我睡觉？”

　　他“呵”地一声笑了，改变进攻策略啊？蛮聪明的么，可惜色诱也是没用。他认真看了她一眼，“想啊！怎么不想？那你就快点背，我在房间里等你。”

　　晓薇黔驴技穷，又是失望又是害怕，双腿顿时失去力气，一屁股坐在地毯上，眼泪控制不住地流了下来，她索性不顾一切地放声大哭：“周进，你真够狠！还说永远爱我呵护我，这就是你的爱吗？我知道你现在看我不顺眼了，想要变着法子弄死我，跟美思去过二人世界……”

　　周进冷眼看了一会儿，到底忍不住过来哄她：“好了好了，别跟我耍小孩子脾气，我爱你是没错，可你也不能拿我当病猫，不跟你发狠，你就快骑到我头上了！”

　　他坐下来，把晓薇拥在怀里，安抚地拍拍她后背。晓薇依旧伤心地大哭不止，毫不客气地把眼泪鼻涕抹在他的高级毛衫上。

　　周进哄了半天，依然无法止住她的眼泪，只好使出杀手锏，“我数三个数，你把眼泪收了，就可以过去吃饭。要是接着哭，我就给你再加一版报纸！听清了吗？一，二……”

　　这一招果然奏效，晓薇立马没了声音，她抬起小脸畏惧地望着他，被泪水打湿的睫毛底下，两只水汪汪的眼睛象是给风吹过的稻田，清亮亮地闪着波光。由于勉强压抑着抽噎，瘦削的肩膀一耸一耸的，看上去楚楚可怜。

　　周进皱了皱眉，既然好容易树立起来的权威已经被她的眼泪冲得稀里哗啦，索性任由情感支配了自己。他探手拾起她的袜子，“来，我给你穿上，会着凉的。”

　　晓薇愣了愣，连抽噎都止住了。女人的袜子，内裤，向来是他讨厌的东西，何况周进这种男人，从来都是要人侍奉的，怎么可能反过来为她服务？然而他殷勤地半蹲在那儿，真的抬手握住她的一只脚，开始给她穿袜子。晓薇心中的震撼一点也不亚于他送她爱薇娱乐城。以周进的性格，这举动简直就称得上卑贱。被他摸到的地方一阵酥麻，晓薇身体一软，无力地瘫在那里，满腹怨气再也发不出来。

　　“这双鞋很漂亮。早晨特意穿给我看的吧？”他宠溺地捏一下她的脚，给她穿上鞋子，“你还在长身体，不要太早穿高跟鞋，平底鞋我也一样喜欢。”

　　晓薇直起身体，被他一下子说破心事的感觉，又是甜蜜又是害羞。联想起他刚进餐厅时的目光，忽然明白了他为什么要给她穿袜穿鞋。他知道她在取悦他，并为此感到愉快，现在的举动算是给她的回报？

　　“还不过去吃饭？”他站起身，看着她满脸红晕如同醉酒的样子，低笑道：“怎么，我轻轻一碰就发情了？”

　　晓薇脸更红了，不服气地还嘴：“我只是在想，你很有侍候人的天赋么。”

　　他忽地收起笑意，警告地瞟她一眼：“我私下里对你好，你心里知道就行了，第一不准讲出去，第二不准得寸进尺，恃宠生骄，要是在人前不给我留面子，我照旧收拾你！今天的惩罚还是轻的，懂吗？”

　　甜蜜的感觉顿时损失一半，晓薇用力翻了他一眼。不管对下属还是对女人，周进一贯的措施是软硬兼施，恩威并用，象驯兽师般，右手拿着鞭子，左手却举着糖块，他以为他在驯养小狗啊？但是晓薇承认，这方式确实有效，至少她和美思都被驯得服服帖帖。

　　接下来，晓薇吃饭，周进吃她。两张餐椅紧挨着，她的衣服被他高高搂起，堆在颈下，露出了双乳和小腹。他下巴垫在她左肩上，两只手在她身体上肆意游走，最后停在双乳，放肆地狎玩。

　　晓薇抗议道：“你这样子我怎么吃得下饭？”

　　“我没说不让你吃啊！”他一脸坏笑，“吃不下就是不饿。”

　　“求求你住手嘛！”晓薇扭闪着身子，试图同他商量，“可不可以等到晚上啊……”

　　“一个月没见你了,你说我等不等得到?"

　　晓薇无奈，只好忍耐着身体上不断流窜的快感，大口大口地吃饭。她实在饿得狠了，已经完全顾不上风度。

　　隔一会儿，听得女侍在外面轻轻叩门，晓薇羞赧地想要放下衣服，周进的手却仍旧停在她双乳上，根本没有放开的意思，只是不耐烦地喝了一声：“进！”

　　他向来把这些女侍当透明人，即使正在做着爱也能叫她们送一杯水到床头，根本不考虑她们都是处子，从不曾经历性事。虽然他不会跟她们上床，却仍旧延续着旧习，把她们当成即取即用的私人物品，不会给予任何尊重和避讳。

　　最后，女侍们习惯了，晓薇……也被迫习惯了。

　　3

　　女侍刚推开门就停在了门口，头垂得低低的，“周先生，保安抓住了一个想要偷偷闯进园子里的人，那个男孩儿说……说他是晓薇小姐的朋友。”

　　周进转过头，狐疑地看了晓薇一眼。晓薇连忙道：“不会吧？我没带朋友回来过，也没说过地址。”

　　心却一下子提了起来，难道是俊汐？

　　周进玩味地看着晓薇忐忑不安的表情，“吃完了吗？跟我去看一眼吧，免得误伤了你的朋友。”

　　还没走到杏园门口，晓薇就远远看见一个男孩给几名保安围着，衣服扯破了，样子很狼狈，手里的一束百合却十分醒目。

　　晓薇认得他那件枣红色夹克，不由得脱口而出：“宁丰！你怎么来了？”

　　男孩回过头来，果然就是宁丰。他脸上有明显的掌印，肯定是挨了保安的耳光，眉宇间却仍是英气十足。

　　“你不去学校，打手机又不接，”宁丰有些难堪，吞吞吐吐地解释：“可是我的生日礼物已经买好了，不想等到明天。”

　　晓薇愣了愣，自己的生日是阴历十一月，今年刚好跟圣诞节重合！她自己都忘记了，宁丰却放在心上……他一定跟踪过她，知道了杏园的地址，但是除非周进邀请的客人，其他人根本进不了杏园，所以他才想偷偷溜进来吧？单纯的宁丰，他哪里知道，杏园的保护是绝顶周密的，就是一流的杀手也闯不进来。为了送她礼物，他一定吃了苦头。

　　现在，她看着宁丰真诚地递上来的鲜花和一张CD碟片，心中感动极了，却迟迟不敢伸手去接，身边的周进此刻会是什么表情，她甚至不敢扭头去看。追上门来的男孩子……不会气得他继续那未完的惩罚吧？甚至比那更加残暴？

　　“晓薇你太没礼貌了，别人送礼物怎么不接？”周进终于发话了。低沉的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晓薇的手有点抖，机械地接过宁丰手中的鲜花和那张碟片，“谢谢！”

　　周进朝保安挥了挥手：“没事了，都各司其职去吧。”

　　保安们散去了，走前怀恨地瞪了宁丰一眼，幸亏没让这小子溜进去，否则他们个个饭碗不保，甚至会受到更严厉的惩罚。

　　宁丰困惑地看着晓薇身边英俊帅气的男子，他身上冷酷的威势能在一瞬间把人冻成冰。笼罩在他强大的气场中，晓薇乖巧畏缩得如同一只小猫，脸上残存着泪痕，眼睛是红肿的……起初，他一直以为晓薇被什么有钱的亲戚收养，现在他忽然明白了。明白了之后忽然有些畏惧，不由得向后退了一步。

　　周进淡淡扫他一眼，含笑点点头，算是打了招呼，便转身回去了。

　　晓薇见周进一句话也不说就走了，立刻有些慌神，她匆促地向宁丰使个眼色：“还不快走？”

　　然后再也顾不上他，匆匆忙忙地去追周进。周进走的很快，她不敢叫他，默默地一直跟到三楼房门口，他忽然停下，晓薇来不及收步,差一点撞在他身上。

　　“还拿着呢？”他转身抽出她手中的CD，随便看了一眼，顺手就用这张CD给了她一耳光：“很喜欢是不是？”

　　晓薇捂住脸，分辩道：“我还来不及扔。”

　　周进把CD扔回她怀里，冷笑一声进了房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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