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逝去
车子在夜幕之下行进，副驾驶座上的女子满面泪痕，衣衫早已被撕破，只盖着一件皱巴巴的名牌西服，怎么看怎么可怜。
斯睿玘一手握着方向盘，一手找着手机。但是怎么也找不到。
此时，菊橘忽然嘤咛一声，他连忙转头去察看她的情况。
她只是晃了晃头，又睡了过去。
斯睿玘轻叹一声，加了油门，专心开车。
今晚，他不想联系任何人，刚才也只是想找人把那男人拎走而已。既然手机丢了，那就先放着吧。当务之急，是先安抚好菊橘。
他无论如何都没有想到，自己会因为今晚这个小小的任性举动而产生一生都无法弥补的遗憾。自那以后，他出门便带着两部手机，并二十四小时开机，那又是后话了。
“深深，醒醒，伦敦已经到了。”飞机开始缓慢降落，斯睿玘轻声叫着因过度疲惫而睡去的百里景深。
“啊？”百里景深揉了揉干涩的眼睛，意识立即清醒过来：“管家会来接我，醉月哥你的打算是？”
“我还有别的事。”君醉月别开头，掩去眼睛里的伤感与悲哀：“你好好地看看爷爷，愿意留多久就留多久。”
“嗯，谢谢醉月哥。”百里景深呼出一口气。爷爷在抢救，那么，她就是百里家唯一的代表了，在这种时刻，家族还需要她，她不能出任何差错。
“这都是我可以做的。”君醉月摸了摸她耳侧的头发，“下去吧。”
“那，醉月哥，再见。”她站了起来，拢了拢乌黑的秀发，唇边扬起淡淡微笑，又成了百里家高贵优雅的小公主。
“再见。”君醉月还坐在座位上，眼睛望着窗外，眼神悠远，而他的手指，正微微颤抖。
偌大的停机坪上，她墨发如瀑，白裙飞扬，背影纤瘦而坚定，仿佛那纤细的身体里蕴含着无穷的力量。
他看着看着，忽然仰倒在座椅上，正想用手遮住眼睛时，一只温度更高的手更快地盖上他的眼睛，他的左手也被握住。
“小月……”熟悉的温度，熟悉的声音，他终是忍不住，泪如泉涌。
“小姐，您回来了。”司机笔直地站在那辆曾经接送她无数次的劳斯莱斯幻影旁边，严肃的表情看见她的身影后有些松动。
“是。”百里景深朝他点点头，在他打开车门后坐了进去。她只拿了一个手包，身上穿的还是订婚的礼服。
司机向来沉默寡言，只认真做着自己的工作，百里景深也没有心情看街景，只在心中思索着如何面对公司里的股东与员工。她没有嫡亲的兄弟姐妹，而堂表兄弟则个个如狼似虎。爷爷一倒下，她唯一能依靠的，就只有自己了。
车子平稳快速地前进，很快便到了百里宏所在的医院。
不待司机过来开车门，百里景深便自己开门走了下去。白衣翩翩的年轻东方女子在金发碧眼的英国人中格外显眼，一入医院便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百里景深丝毫没有注意到这些，满心只剩下爷爷的她一边给管家打电话，一边等着电梯。
人群中，一个年轻男子的眼睛滴溜溜地转了转，将手中的一次性纸杯丢进垃圾桶后高高兴兴地出去了。
得到回复后的百里景深以最快的速度赶往ICU（重症监护室）。
年老的管家坐在门外的椅子上，原本花白的头发已经变成满头银丝，仅仅半年不见，他竟然苍老了不少。百里景深眼眶发热。
“管家爷爷。”百里景深上前喊了一声，声音发颤，几乎掩不住哭腔。
“小姐！”管家激动得一下子就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身形晃了晃。
“您小心一些。”百里景深连忙扶住他。“爷爷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忽然就进了ICU？前几天和我视频的时候不是还好好的吗？”隔着病房厚厚的玻璃，看着浑身插满管子，带着氧气面罩，胸膛起伏微弱的百里宏，百里景深终是忍不住落下泪来。记忆中如巨人一般刚强健壮的爷爷，现在竟了无生气地躺在重症监护室里，着巨大的落差让她几乎无法接受。
“其实，老爷在您走后不久身体就越来越差了，但是他不让我们告诉您，怕您担心……”管家说着，用袖子拭了拭眼角的泪水。
“为什么……”双手贴着冰凉的玻璃，百里景深觉得，那寒意从手掌传到了心底。
“老爷送您回国，就是怕有人对您不利……”
“为什么不告诉我！要是……要是我赶不回来……”百里景深握紧拳头，爷爷是要她留下一生遗憾吗？
“小姐，老爷是为了您……”管家正想劝慰她几句，一阵匆忙的脚步声却打断了他们的话。
医生在对百里宏实施抢救！
百里景深颓然地蹲了下来，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爷爷在生死之间挣扎。
医生不停地向护士说着什么，她耳中只剩下嗡嗡的声音。
她害怕，害怕爷爷就这样丢下她走了。如果连爷爷都离开了，她还有谁呢？
好想听听他的声音……
颤着手拿出手机，按下快捷拨号，放在耳边，那嘟嘟的声音让百里景深越发不安。
不久之后，电话那头传来甜美的女声，紧紧咬着唇，百里景深再次按下拨号键。
如此反复多次，她终于放弃了。有什么东西，正在逝去。
而这时，ICU的门被打开，满脸汗水的医生扯下口罩，一脸歉意：“对不起，我们尽力了……”
百里景深缓缓地站了起来，猛地推开挡在面前的人，直接闯进重症监护室。
护士正要为百里宏盖上白布，却被百里景深撞开。
那个曾经在商界叱咤风云的强人如今安安静静的躺在那里，眉头还紧紧锁着，似乎尘世还有他未了的夙愿……
“爷爷……”抱住病床上还留有余温的百里宏，百里景深终于放声大哭。
他走了，永远都不会回来了……那个自从父母去世后就一直陪着她的爷爷，称她为小公主的爷爷，将她放在手心里的爷爷，就这样，永远地去了。
她的情绪近乎崩溃。多日的隐忍，订婚宴上所受的委屈，爷爷离世的伤悲，在这一刻全部涌了上来。
这是五岁之后，她第一次放肆流泪。
“小月……”ICU对面的病房里，君醉月呆呆地坐在椅子上，无声的泪滑下，这世界上最温柔的痛哭。
“暄琛，他走了，我还没有回家，他就走了。”仅仅一墙之隔，百里景深在哭泣，他不能去安慰。爷爷离世，他不能光明正大出现。
封瑄琛不言语，只是抱着他，紧紧地，像小时候一样。
君醉月闭上眼，伸出手，环住他精瘦的腰，将脸埋进他的衣衫里。
有水一点一滴渗进衣衫，白色的衬衫贴在胸膛上，有些冷，封暄琛丝毫不在意。他微微弯腰，轻轻吻着他的发，给予无声的安慰。
“老爷，医院传来消息，百里宏去了。”美好的清晨，付超元正慢条斯理地切着培根，助手告知的消息让他的动作顿了顿。
俄而，他又切了起来：“股份收得怎么样了？”
“除去百里家握着的，大部分都在我们手中了。”助手看了看手中的文件夹，给出肯定的答案。
“嗯，百里家的继承人回来了吗？”嘬了一口还冒着热气的黑咖啡，付超元的眼睛眯了眯，似乎在算计着什么。
“有人在医院见到她了。听说，刚刚结束了订婚宴就回来了。”
“哼，这样……准备一下，去医院吧。顺便问问股东们，什么时候有空召开董事会，我们可要好好‘照顾’这位百里家的遗孤呢。”
“是。”
医院大门挤满了得到消息的记者，所有人都渴望拿到第一手资料。
“小姐，您先回去好好梳洗休息，剩下的事情由我来安排。”百里景深晕了过去，待她醒来的时候，第一眼看见的是满眼血丝的管家。
“我没事。爷爷……”百里景深说着，掀开被子就要下床。
“殡仪馆已经联系好了，老爷的遗体告别仪式几个小时后举行。”管家抹去眼角残存着的泪水，仅仅一夜，他却像老了好几岁一般憔悴。
“好。”沉默了半晌之后，百里景深轻轻应了一句。爷爷曾说，他去了要体体面面的，她也不能失了他的面子。况且，现在，她的一举一动代表着整个百里家。她已经，没有了任性的资格。那些会无条件地任由她任性的人，都离开了。
“我已经联系了司机，他到了您就回去吧。我去殡仪馆看看。”管家朝她欠了欠身，准备带上门出去。
“谢谢您了。”百里景深扭着头看着窗外。
“请您一定要振作起来。”管家没有回头，声音微微发颤。
“我会的。”百里景深揪紧了雪白得近乎刺眼的床单。
轻灵的声音回荡在仅剩她一人的病房里。这不仅是她对管家的承诺，也是，她必须要负起的责任。
“小月，爷爷的遗体已经被运往殡仪馆了。”几乎抱了君醉月大半夜，封暄琛的手都麻痹了。然而尽管如此，他还是不愿意放开怀里的人。
“嗯。爷爷有没有交待你什么？”眨了眨干涩的眼睛，君醉月自动自发站了起来，朝他伸出手。
“嗯，他让我注意着付超元，要求保护好你和景深。”封暄琛艰难地伸直了酸痛的手臂。
“的确要早作打算。”君醉月动作熟练地开始帮他按摩起来，“付超元要想得到百里集团，深深是他不得不除的障碍。”
“我已经想好了。”封暄琛一副胸中有千军的样子。
“那是最好。要是深深出了什么事，我可不会放过你。”君醉月哼了哼。
“你的妹妹，自然是我的妹妹。”封暄琛握住他白皙无瑕的手，亲吻着他的手背，“小月，生死有命，爷爷也不希望你太伤心。现在最重要的，是保住景深和百里集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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