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人兴兮弹琴筝

　　刚进了内殿，晴儿等人已沏好一壶新茶，摆了时新瓜果恭候，又有随身的内监替封瑾更了衣裳。见众人退下掩上了门，我微微蹙眉道：“皇上这一走，祯嫔姐姐许会难过的，何况她现下还有了身孕。”

　　封瑾食指抬起我的下巴，长目微睐，有重重笑意：“你舍得推朕去旁人那里？”

　　推他一推，退开两步，极力正色道：“臣妾说了，皇上是圣明的君主。哪能为了臣妾逗留？怕是后宫的姐妹们又要妄自菲薄，叹皇上凉薄，叹自己命运悲苦，更要说皇上喜新厌旧了。臣妾怎的好意思让皇上受这样的名头罪？可别被人说成了昏君。”

　　封瑾无声而笑，在我耳边轻轻道：“昏君自有昏君的好处——朕明日再做回明君罢。”

　　我再忍耐不住笑，锤他一锤：“那臣妾可不再做贤妃了！臣妾也不把皇上推走了。瑾……”我如个欢喜的吃了蜜糖的孩童，撒娇的搂住他的脖颈，声音甜甜的，有几分依赖的成分混在里头。

　　他怔了一怔，仿佛是没听清楚我的话，片刻方道：“你方才唤朕什么？”

　　我方察觉自己说错了话，脑中一凛似有冰雪溅上，顺势屈膝下去，低下头却是唇瓣占了明媚笑意，我知道，从未有人这样唤过他，搏一搏的同时，也是让自己在他心中的份量更重：“臣妾失仪……”

　　他的手已经挡住了我的跪势，弯腰半抱在怀中抱了起来，眼中有一闪奇异的我从未见过的明耀的光芒，“很好。这样唤朕，朕喜欢的很。”他把我抱在膝上，语气温软如四月春阳煦煦：“你的闺名是上官莲华，小字是什么？”

　　“臣妾没有小字，都叫臣妾‘莲华’。”我亦顺势搂住他健硕的腰，靠在他肩上缓缓说道。

　　“唔。朕叫你‘莲儿’好不好？省了个‘华’字，听起来着实动听些。”他紧紧禁锢住我的手，声音绵软，好似在与自己的情人呢喃细语。我一惊，自己这是想到了什么地方去了！

　　焰……他还等着我呢。

　　我竟会想成这副样子，难不成又向前生一样陷进去了么？前车之鉴，我怎还能一错再错？！

　　低垂臻首，瞥眼看见墙上烛光掩映着我与封瑾的身影，心中百感交集，最终千言万语还是揉成了一个字，轻轻的“嗯”了一声。

　　懒懒的靠在封瑾身上，他的声音似饮了酒样沉醉，吻细细碎碎落在颈中：“朕方才瞧了你许久。莲儿，你站在那梅花树下，花落一飘，你站在那绵软的花雨里，恍若九天谪仙。莲儿，又弹又唱岂不是更添美意，莲儿可愿意么？”

　　依言起身，试了试调子，朝他妩然一笑：“自然是愿意了，只要瑾不嫌弃臣妾就好了。”

　　拨了拨琴弦，素手在琴弦中来回穿梭，袅袅的檀香自香炉中冉冉升起，飘散。凉风偶尔吹起殿中半卷的竹帘，我的喉中传来低婉的歌声，歌声轻柔婉转，如清晨在树梢和露轻啼的黄莺，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味，动人心魄。

　　我边弹琴，边唱，唱的正是一首江南女子人人会唱古曲的《莲叶何田田》。

　　“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中有双鲤鱼，相戏碧波间。鱼戏莲叶东，鱼戏莲叶南。莲叶深处谁家女，隔水笑抛一枝莲。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水覆空翠色，花开冷红颜。路人一何幸，相逢在此间。蒙君赠莲藕，藕心千丝繁。蒙君赠莲实，其心苦如煎。”

　　此曲是江南少女于夏中采莲时时常歌唱的，亦是表达与情郎的相思爱慕之意。从来简单的物事方最显出功底深厚，如同顶级的厨师，若要真正一展厨艺，必不会选繁复的菜式，而是择最简单的白菜、豆腐来做，方能显出真章。

　　歌声袅袅缠绕，如怨如诉，如泣如慕，余音袅袅，不绝如缕。歌喉如珠徐徐唱来，但觉芙蓉泣泪，香兰带笑，风露清寒，春愁无尽，令人顿起相思之情，萦绕于心，温软又惆怅。

　　我看着封瑾那微微惊讶的眼神，掩嘴一笑，如此风光旖旎，款款直欲摄人心魂。封瑾含笑凝睇我含羞绯红的容颜，柔声道：“莲儿好曲。”

　　我微笑着向封瑾投以一笑，琴声淙淙，只觉得灯馨月明，满室风光旖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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