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英雄迟暮

镇北侯顾崇山和儿子顾长亭送走了李梅和周二强。父子俩相视苦笑。

一辈子不认输的顾崇山这次是彻底认清现实，自己真的不中用了。

英雄迟暮，壮志未酬。

看着重伤的儿子，心疼不已。现在想想还心有余悸。今天要不是有在天外之人出手相救，他们这顾家三代单传就彻底断送在他手里了。

顾长亭看看自己的父亲，

安慰道：“父王，不用担心。我这就是一些皮外伤，养几日就好了。”

顾崇山看看脸色苍白的儿子，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

“亭儿，为父老了，不中用了。这身体眼看一日不如一日。本想着给你扫清障碍，灭了北齐，至少能有十年的时间休养生息。”

咳咳咳…...

顾崇山说着就猛烈的咳了起来。

随身护卫连忙过来轻轻抚摸后背，好一会了，顾崇山才缓过来这一口气。因为这一阵剧烈咳嗽，脸色都泛着不正常的潮红。

顾长亭看到父亲这样，急的要起身，伤口被猛地牵扯，刺骨剧痛瞬间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顾长亭方才撑起的身子重重跌坐回去，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的衣甲。

他死死咬住牙关，才勉强压下喉间涌上的闷哼，额前细密的冷汗顺着轮廓滑落，本就苍白的面容此刻更是惨白如纸，毫无血色。

“亭儿！”

顾崇山瞳孔骤缩，原本还带着咳喘虚弱的身子骤然绷紧，全然顾不上自身病痛缠身，颤巍巍伸手想去扶他。可他年迈体弱、沉疴缠身，动作迟缓无力，手臂抬起一半便微微发颤，终究慢了一步。

看着儿子强忍剧痛、隐忍痛苦的模样，镇北侯心底像被钝刀反复切割，又酸又涩，万般无力尽数翻涌上来。

他征战沙场四十载，一生铁骨铮铮，血染征袍、身经百战，从未怕过北齐铁骑，从未惧过刀山火海。半生为国戍边，守山河、护黎民，凭一己之力撑起大启北境万里疆土，世人皆道镇北侯威名赫赫、无坚不摧。

可只有他自己清楚，岁月不饶人，伤病缠终身。

近些年来，旧疾年年复发，寒毒侵骨、咳喘不止，身子一日衰过一日。曾经纵横沙场、单骑破阵的铁骨，如今早已被病痛磨得摇摇欲坠。

他这辈子从未服过输，哪怕数次身陷绝境、遍体鳞伤，也从未有过半分认命。可今日看着重伤难起、险些殒命的儿子，看着顾家唯一的血脉险些断送在北齐刀下，他是真的彻底认了命。

他终究是老了，再也护不住身后的家国，护不住唯一的子嗣了。

“别乱动。”

顾崇山声音沙哑干涩，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与沧桑，眼底满是疼惜与自责，

“是为父没用，是为父老迈无能。”

“父王本该挡在你身前，替你扛起所有风雨战事，护你一世安稳无忧。可如今，反倒让你一次次身陷死局，替为父、替这西北孤城浴血拼杀。”

话音落下，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喘汹涌袭来，他五指死死按住胸口，胸腔震动得生疼，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痛楚，唇角隐隐泛起一丝极淡的血色。

贴身护卫心惊不已，连忙上前稳稳扶住他的脊背，掌心轻轻顺着他的后背，动作小心翼翼，不敢有半分差错。

良久，顾崇山才堪堪平复气息，整个人却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脊背愈发佝偻，昔日挺拔如松的身姿，此刻满是垂暮的萧瑟。

西北的晚风卷起满地风沙，吹动两人染血的衣袍，猎猎作响。残阳西垂，血色霞光铺满天际，将父子二人的身影拉得又瘦又长，满目苍凉。

顾长亭缓过一阵剧痛，气息渐渐平稳，他抬眸望着眼前衰老憔悴、病痛缠身的父亲，心底酸涩难言。

世人只知镇北侯威震四方、傲骨无双，却无人知晓这位老将半生苦楚、满身伤病。数十年镇守苦寒北境，日夜枕戈待旦，浴血御敌，耗尽了心血，熬垮了身躯，换来山河安稳、百姓安宁。

他勉强稳住气息，声音温和却坚定，缓缓开口宽慰：“父亲言重了。将门之子，浴血沙场、以身护国，本就是分内之责。孩儿受伤是寻常战事，不值一提，休养几日便可痊愈，无需挂怀。”

“今日险境，非父亲之过，是北齐狼子野心、穷兵黩武，是北境局势积弱已久，与您无关。”

顾崇山缓缓摇头，浑浊的眼底盛满了无尽怅惘与不甘，目光望向远处巍峨苍凉的城楼。

城头旌旗残破，风沙肆虐，城下是死守多年的万里疆土，城内是数十万嗷嗷待哺、流离求生的百姓。

他低声喃喃，像是自语，又像是对儿子嘱托：“为父年少从军，立誓平定北境，扫灭北齐，换山河无恙、百姓安居。我想着，凭我余生余力，为你扫清所有障碍，待战事平息，你便可安稳镇守漠南，休养生息，重振顾家荣光。”

“可如今……”

他话语一顿，喉头哽咽，满心壮志尽数落空。

他不仅没能为儿子铺平前路，反倒让顾长亭接手一个四面绝境、内忧外患的烂摊子。强敌环伺、军备匮乏、粮草紧缺、民心惶惶，少年肩上，扛起了他早已扛不动的千斤重担。

“为父撑不住了。”

一句低语，轻飘飘落地，却藏尽了一代名将半生的遗憾与悲凉。

这是征战一生、傲骨半生的镇北侯，第一次亲口说出自己撑不住、不中用了。

顾长亭看着父亲眼底熄灭大半的锋芒，看着他鬓边霜白、满面沧桑，心中骤然一紧，忍着身上剧痛，沉声开口：

“父亲无需妄自菲薄。大启北境数十年安稳，皆由您一手死守。若无您半生浴血、砥柱中流，便无今日漠南残存的百姓、无屹立不倒的城关。”

“从前是您护家国，往后，便由孩儿来守。”

“您壮志未酬，孩儿便替您酬。您未扫的敌寇，孩儿替您扫。您未平定的山河，孩儿替您守。”

少年声音清亮沉稳，字字铿锵，穿透呼啸风沙，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与笃定。

顾崇山怔怔看着眼前浴血而立的儿子，看着他明明身受重伤、面色惨白，却依旧脊背挺直、傲骨铮铮，眼底始终燃着不灭的锋芒与热血。

恍惚间，他仿佛看到了年少的自己，鲜衣怒马、壮志凌云，一腔热血护山河，半生赤诚守家国。

英雄虽至迟暮，铁甲虽染风霜，可顾家的铁血风骨、护国壮志，从未断绝，代代相传。

风沙依旧凛冽，残阳染红城关。

老将垂首藏尽半生遗憾，少将挺身扛起万里河山。

纵使壮志未酬，纵使岁月催人，这漠南风骨、家国赤诚，终究生生不息，永不熄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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