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番外 2

　　但凡有一个看起来冷一些，她就会在意，非要让此人做变色龙，与周围协调一致，方肯罢休。

　　t林兆偏不顺她意。

　　t这样她便一直在乎他。

　　t这教一旁的痴心人心里很不是滋味。

　　t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董佩宜结交了一群浪荡子，一起吸烟，酗酒，越来越凶。

　　t周围不乏劝诫之人。她依旧我行我素。

　　t年轻的身体禁不起无节制地破坏。她身体愈差，愈喜欢放肆，也愈神经质。对林兆的在意发展到后来，变得有些极端。想通过这个做弟弟的来监控爱人的一举一动，随时报告。

　　t他当然不肯。自己并不是私家侦探，连当事人上厕所看报这样的小事也去跟踪拍照。

　　t何况这些年，兄长对女性一概冷淡，待她已是很优。

　　t他全都看在眼里。

　　t他掉过头来劝她：“那些人不适合做你的朋友，还是不要再理会了。”

　　t“不适合？什么叫不适合？你以为谁适合？”董佩宜打着酒嗝，醉意熏熏地看着他，“噢，你是说你哥哥？……哈哈哈！”

　　t他再说不出话来。

　　t直到某日在家看林兆外出归来，面色略黑，显然不快，他隐约猜到两人不合，偷偷给董佩宜打电话，问她：“你们今天见过面？”

　　t那边董佩宜喝得不亦乐乎，醉得说不清人话。

　　t他急得团团转。

　　t想开车出去，又不知道她在哪里，惶惶然在床上躺了一夜。

　　t谁知接下来就有惊天噩耗：董佩宜凌晨时候酒后驾车，一头撞在高速护栏，当场死亡。

　　t他得知消息，呆滞许久，突然拔腿冲到林兆书房门口，红着眼睛嘶吼：“你给我出来！”

　　t林兆只是坐在桌后不动。手里握着电话，不晓得是想打给谁。

　　t两人一站一坐，僵持许久。

　　t家中仆人都以为两兄弟要开打，主动避得老远，顺便将几条大狗关好，免得出来闹事。

　　t孰料林徐没有进去，竟扭头走了。

　　t他拿着钥匙去车库里开车。挑中最快最好的一辆，一定要最后陪董佩宜疯一把。

　　t无人敢拦。

　　t车子顺着主人心意横冲直撞，简直要在路上飞起来。风在他耳边呼呼地掠过去，刀子一样痛。他还觉得不够快，用手肘狠狠向着方向盘砸下去。

　　t最后竟鬼使神差开到车祸现场。

　　t他曾与董佩宜一起开车兜风，来过这里数次。

　　t笔直而上的车道在这里有个惊险的大拐弯。下面是一片高高的悬崖。

　　t曾有许多走投无路的情侣在此跳海，一个浪花过去，连根骨头也不见。

　　t当初董佩宜告诉他：“我喜欢这里的海。”

　　t“海？”

　　t“因为天离我们太远，只有海能和它连为一体。”

　　t林徐瞬间明白董佩宜所指何人，只能默默。

　　t情爱这样的事，谁也勉强不来。董佩宜何尝不是他的天，他却连根海草也不是。

　　t如今故人已矣。撞坏的护栏还在那里。现场已被清理干净，什么都不剩下。

　　t他弃掉车子，跌跌撞撞走过去，忽觉眼前一晃，看见董佩宜一身贴身黑裙，两脚赤裸，正孤身坐在栏外，头发被山风吹起，手里还摇着一盏红酒。

　　t她也不回头看他，只低声说：“你哥哥不肯爱我！”

　　t他顿时失去力量，蹲下身来，抱头痛哭。

　　t他大病一场。

　　t这病自然是因董家小姐而起。林宅中人人心知肚明，不过不肯点破。

　　t药石不治心死。病只有一日日沉下去。

　　t他便在床上看着日头一日日沉下去。

　　t好好一个健康活泼的少年，为情所困至此，众人又急又气，也无计可施。母亲坐在他床头，放下寻常的严厉姿态，软了声音，恳求一般地说：“都过去了，以后总还会有喜欢的，你就放开一些，好不好？”

　　t他也不理。

　　t每日的报纸，没有人敢送来给他看。先是因为有董家讣告，后来又有各种八卦消息……董小姐的风流债数不清。那些狗仔甚至不当他是个角色。

　　t最后林老太爷拍桌发话，决定举家迁回大陆，将他硬拉出伤心地，永不踏回香港一步。

　　t此言一出，家里仆人便开始忙碌。名贵古董要怎样打包，珍品沙发该怎样清理，少爷们买的名马和跑车应如何处置……他全都听得见。

　　t那又如何呢？他在哪里都还是他自己。不因时因地而改变。可那些人都不懂。

　　t林兆自董宅归来，决定去弟弟房中坐坐。

　　t他有许多话想讲。

　　t推门只见一方大床，林徐躺在上面，盖着被子，像陷在云海里面，将眼睛睁得大大，对着天花板看。

　　t林兆关好门，坐下来看他，开口第一句便是：“我不如你那样爱佩宜。”

　　t这话刺痛林徐，令他眼前又模糊起来。

　　t“你可以恨我一辈子。”

　　t他说，“我……不怪你。”

　　t——此时此刻，他犹在做圣人！

　　t林徐忍不住抖着嘴唇讥讽：“你不必这样高高在上！”

　　t林兆像是没听见，继续说：“我做这一切，自有我的一套考虑。即便没有我，你们也不能在一起。你该知道这一点。”

　　t“我什么也不知道。”他生硬地说，“最明事理的一直都是你。”

　　t林兆知道他听不进去。

　　“死去的人永远不会回来。”他理智又冷静地打断弟弟的回忆，“你这样做只会让家人伤心。”

　　t“我们很快就要搬走。爷爷的用心已经很明显，不要辜负他。”

　　t他站起来准备离开，留一些时间给年轻的弟弟好好想一想。

　　t“什么爷爷的用心？”

　　t林徐在他身后自嘲地说，“我是个做神父的命，而你，将来要接管整个林家。”

　　t“这就是爷爷的用心。全家人的用心。”

　　t林兆在门口顿了一顿，终还是无声走掉。

　　t林家搬回大陆后，林徐立刻提出要搬出去单住。

　　t他的想法很简单：不单只有香港才是他的伤心地。要与过去一切斩断，就必须脱离林家，脱离给他带来噩梦的兄长。

　　t当然，明面上不能使用这样的理由。他也确实厌烦了单调的少爷生活，厌烦了那些花不完的钱，去不完的宴会。一样嘴脸的男人和女人。

　　t他万分羡慕那些在普通家庭里过活的年轻人。

　　t家里与他谈判：“你想要出去，可以！我们送你去美国，继续把书念完。”

　　t“我不去美国！”

　　t他说，“我就在大陆求学，工作，会把自己照顾得很好，不用你们担心。”

　　t“你从来没有离开过家里！”母亲站起来怒斥，“那些人的生活，和你是天差地别，无法想象！你就为了和我们作对，要让自己沦落到那种环境里去？”

　　t“什么‘那种环境’？我没看出他们和我们有什么不一样！”他反驳说，“世人平等！”

　　t林母胸中一窒，气极反笑，“——对，对，世人平等！你看不起金钱这样庸俗的东西！”

　　t她一个不稳，赶紧用力握住沙发的扶手，深吸了一口气。她突然想起多年前林氏祖孙的那段故事，想起自己的小儿子是要做神父的；她的眼泪止不住地涌出来。

　　t这个儿子从没有像今夜这样让她伤心。

　　t“随你。都随你。”她虚弱地说，“要走就快走。我不想再看见你。”

　　t他旋风一样卷回自己房间，草草收了几件衣物，当夜便提了行李出门去。

　　t管家奉命开了一辆车缓缓跟在后面。小少爷倔强地拖着箱子，只留给他一个背影，拒绝接受任何人的帮助。

　　t他自己带着箱子下了山，走到闹市，也不招出租，就这么一步步走进一家豪华气派的酒店里去。

　　t管家在门口停了车，看看招牌，又看看时间，擦去脑门上一片虚汗。小少爷终究还是个孩子，只知道脱离家族后命运自主人身自由，却忘了这酒店一夜价格不菲。

　　t后视镜里映出另一辆车的影子。

　　t开车人是林兆。

　　t管家连忙跳下车去，敲敲那边车窗：“大少爷。”

　　t车窗降下，里面的人声音像冰一样冷，“怎么？”

　　t“小少爷是一时糊涂了。这里交给我，明天我就带他回去。”

　　t“他不会听你的。”林兆略微缓和了一些，对他说，“你回去吧。”

　　t“可是……”

　　t林兆开门下车，说：“我也不是来劝他回去的。”转身便进去了。

　　t管家犹豫再三，不敢跟在后面，只好依言开车回去。

　　t林氏夫妇都在客厅里坐着。

　　t杯子已经摔了一只。却不是林母砸的。她想动手给自己倒一杯水，恍惚中用袖子把杯子扫到地上去了。

　　t“以前就觉得，兄弟两个不该同时和那个女人走得太近，只后悔没有早一步点醒！”

　　t林母突然发作，大声说，“那些人仗着有钱有势，三妻四妾，关系复杂，生出来所谓的少爷小姐，究竟是什么出身，谁都不知道！”

　　t这话只能当做没听见，绝不能外传。管家向两位点一点头，便退出去了。

　　t林父这才说：“人也死了，做事后诸葛亮有什么用。”

　　t“林兆已经登门去向董家道歉，董先生也没有为难我们。”他说，“你不要忘了，我们还是要做生意的。”

　　t“你……”

　　t林母一眼瞥见林老太爷由人搀着从楼上下来，拐杖在楼梯上敲出有规律的笃笃声，立刻住了嘴。林父也略为一惊，赶紧起来迎他。

　　t“今晚有林兆在那里。”林老太爷没有接儿子递来的手，自己走到沙发旁坐下，许久才说，“你们就不用再管了，先去休息。”

　　t“是。”林父说，“林徐总会想明白的。”

　　t林老太爷看看儿媳，顿了一顿，又说，“下次再要出去，不用拦他。”

　　t林母也点头应了下来，心里却十分不以为然：这是我自己的儿子，难道就不是你的孙子？怎么可以任他胡闹下去？

　　t林父将林母匆匆带回卧室里去，关好了门，说：“爸爸的话都是有道理的。”

　　t“假如林徐真的不愿意继承家业，反正我们还有林兆。他是爸爸亲自挑选的接班人，一定不会有问题。”

　　t“我要两个都不出问题！”林母反驳说，“同样是我的儿子，哪一个我都不会放手！”

　　t“谁要你放手？路难道不是他们自己选的？”

　　t“这样的路怎么可以由自己选？”

　　t林父哑然。

　　t他只好安慰妻子：“睡吧，明天他们就回来了。”

　　t他先做出表率，躺到床上去。

　　t林母在一边自言自语：“他不会回来的。”还是掀起被子躺进去。

　　t其实她整夜没有睡着。

　　t她也看着天花板，像自己的儿子那样，想在上面寻找一丝关于某些她困惑已久的问题的答案的线索。但她失败了。

　　t与长子不同，林徐是她亲眼看着从小长大的儿子。男孩到了这个年纪，会渐渐懂得身体里那些迅速成长起来的变化，开始怀着某种朦胧的愿望，尝试去靠近一些亲人和朋友以外的人——她不会连这寻常的事也不理解。只要不过分，林家有足够的资本供他叛逆。

　　t——但他选择的竟是全盘放弃！

　　t她想不通。林家的产业怎么办？自己的小叔子们都不是吃素的，谁不想在林老太爷身后分一杯羹？谁会甘心在单枪匹马的侄子手下办事？即使长子林兆表面上没有显露什么异样的情绪，她也看得出来，自己的两个儿子都已经栽在董佩宜手里。

　　t天呵，董佩宜！活着害人不够，死了还要害到底！

　　t她从没有这样恨过一个女人。觉得她的眼睛，鼻子，嘴，哪怕一根汗毛，都是那样的可憎，该死。不，死了也不行，她的儿子究竟该怎么办？她的眼泪顺着枕巾一层层地渗下去，泛出像这夜一样深的颜色，一点声息也无了。

　　t第二天，林兆直到中午时分才回来。

　　t他带来一个坏消息与一个好消息。

　　t“他同意住在我们的产业里。”林兆说，“我已经明确告诉他，我们需要监视他的一举一动。”

　　t“坏消息是，他想到别的城市去。”

　　t林母一直没有说话，只是推开盘子，站起身来，表示自己要回房休息。

　　t林父被迫替妻子发话：“——什么地方？”

　　t“还没有决定。”

　　t林兆显得很平静，“到时会通知我们。”

　　t“胡闹！”林父大声说，“以他这样的性格，以后我们还怎么放心让他从商？”

　　t“但他也还是同意念财会专业。”林兆说，“他要为自己的生计负责。”

　　t“他还说了什么？”

　　t“就是这些。”

　　t林父也食欲全无，“——幼稚！幼稚之极！”他愤然拍下筷子走掉。

　　t偌大一张桌子只剩下一个人。林兆慢慢用完午餐，招来管家，说：“下午可送一些点心去给太太。”

　　t“是。”

　　t管家知道不该多嘴，还是忍不住说：“小少爷那里……怎么办？”

　　t“暂时先不用理会。”他说，“我会安排好。”

　　t管家这才觉得放心，命女佣收拾东西去了。

　　t林兆回到自己房间，拉开窗帘，一眼看见下面的空地，一条蜿蜒的车道穿过正门，穿过矮树和花丛，一直通向这里。

　　t有多少个夜晚，自己曾在这里见到过董佩宜？夜色深浓，只有明月繁星，她灭了车灯，自车上下来，倚着车门，高挑的身材，嚣张的眼睛，火辣而热情地看着这里。

　　t——但闭起眼睛，自己就成了弟弟，在另一个房间里，以同样的姿势，站在同样的位置，看着窗下同样的那个人。

　　t他的心剧烈地揪起来。

　　t这是命。

　　t这个弟弟自他在这个家里出现起便抱有敌意。一直到如今。他们不是在一起成长起来的兄弟，是被家族安排好了命运的两个有血缘关系的陌生人。

　　t“不怪你。”他自言自语，“是我的错。不怪你。”

　　t林徐就此在家里消失踪迹。远居他乡。

　　t母亲偶有派侦探去跟踪探访，拍下照片回来，只见幼子形单影只，很少与人来往。从没有人去他的住处做客。

　　t他过得简直像一个苦行僧。

　　t有一日，林兆截下送来的照片：“由我转交母亲即可。”

　　t来人恭恭敬敬退去。

　　t他拆开信封，倒出一沓照片。几乎全是弟弟的背影。偶尔夹几张侧脸，得之不易。

　　t林徐已日趋成熟。不复是那个青春期里陪狂野女郎到处飙车的青涩少年。和他记忆中的弟弟渐渐有了距离。

　　t他一张张翻看下去，突然手中巨颤，照片哗然掉落一地。

　　t难以置信。难以置信。

　　t他久久地看着照片中那个清晰的人影。多少年了，那个人仿佛还在眼前，流泪问他：“为何你不肯爱我？”

　　t——就在弟弟的背影前面。

　　t他正向着她走过去。

　　t爱情似是有轮回的活物。

　　t譬如他们永远的梦魇。董佩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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