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父亲的离逝
夜晚仿佛变的无限漫长,冷风呼啸着在楼群间来回穿梭,玉汝感受着内心潮涌的悲痛,无法入眠。天微微亮时,突然传来母亲悲凉的喊叫,“昌他爸。”
玉汝起身走去客厅,推开母亲房间的门,母亲趴在父亲脸旁,撕心裂肺地喊叫:“昌他爸,你可不能一睡不起呀。”
玉汝凝望父亲沉睡的面容,缓缓地走上前去。她俯身轻轻呼唤:“爸。”
父亲没有回应,她伸手摇动父亲的肩膀,再一次呼唤:“爸。”
内心仿佛被某种噪音扰乱了秩序,她想要大声呼喊,却又担心惊扰了父亲。她知道,父亲不会醒来。
母亲悲声呜咽,玉汝怔怔地望着父亲,一种悲痛绝望的情绪让她的心跳失去了节奏。
有昌和江南同时走进房间,有昌面无表情地抚摩父亲的心口,深沉的表情变的僵硬起来。
“爸。”他沉声喊。
“昌呀,你爸他这是怎么了?”
“妈,让爸再睡一会。”
小雨宸被奶奶的哭声惊醒,她睁开惺忪的眼睛,懵懂地望着每一个人,最后又伸手去拍打爷爷苍老的脸颊。
“江南,把宸宸抱出去。”有昌低沉的声音透露着悲凉的意味。
江南抱起了小雨宸向客厅走去。“宸宸找爷爷。”小雨宸仿佛预感到什么,发出了伤心的哭声。
母亲凝视父亲苍老的面容,当她确定老伴已经离开了自己,哀痛地哽咽:“昌他爸,我就是痛快痛快嘴,你还真跟我我生气呢?”
她用颤抖的手抚摩他布满皱纹的额头,“昌他爸,你这是生我的气了?我一辈子没有和你顶过嘴,怎么你过生日时,我却管不了自己的嘴了?”
母亲说着向玉汝望过来,“汝呀,你爸苦了大半辈子,过去,他想喝点酒,我总是絮絮叨叨,现在,想给他喝,他也喝不了了,你爸他一辈子对我骂骂咧咧,可是,无论赚回多少钱,都分文不少地交在我手上,我给他一百块,他都担心我不跟他过了,他的口袋里从来没超过五十块。”
母亲用颤抖的手在父亲的上衣口袋里摸索着,她找到一沓零散的钱,一张张数起来。
“这是十三块,最大的是五块的。”母亲沉吟着,对有昌道:“昌呀,给你爸去买个金山银山,多烧些纸钱,让你爸去了那头,也好喝个痛快酒。”
母亲说完悲声呜咽,她用含混不清的语音说:“老东西呀,你先去吧,等咱宸好了,我就跟着去了。”母亲哽咽着起身,她从橱柜里拿出父亲的衣服,在父亲身旁抻开,道:“昌他爸,这是汝给你买的新衣裳,穿着这身干净衣服,去了那头,咱也做回体面人。”
她说着,又无限哀怨地说:“咱一辈子没做过伤天害理的事,闷着头只想过日子,怎么老天不开眼,这么快就让你走呢?”
母亲用颤抖的手为父亲换着衣服,玉汝欲要帮助,母亲低声说:“汝呀,让我给你爸穿,你们都出去,我和你爸说说话,天还没亮,就让你爸安心在自己的床上躺一回。”
玉汝流着泪,她拉着哥哥的手,却发现他仿佛一尊雕塑般固定在那里。
她哽咽着说:“哥,我们先出去吧。”他仿佛没有听到她的话,依旧呆呆地站在那里。
“哥。”玉汝凝视哥哥失神的面容,用颤抖的声音说:“爸已经走了。”
她颤抖着双肩,无限哀伤地抽噎。有昌沉默地迈动脚步,他那僵硬的脸孔已然因悲痛而凝固。
母亲在巨大的悲痛中,思维仿佛变得清晰起来,她对有昌叮咛道:“昌呀,去把你来富叔叫来,他们两个可是交心的好,平日里心里苦闷,就凑在一起喝酒,往后,你爸再也喝不了了。”
有昌应一声,转身走出去。
来富叔很快来了,他看着父亲安详的面容,呜咽着哭起来,“老东西,你睡吧,我喝酒时会记着你,抽空也会给你烧钱去。”
母亲听了来富叔的话,更加悲伤起来,一同呜咽着,说道:“他来富叔,昌他爸命苦。”
“嫂子,别说这样的话,老百姓,多活一天少活一天没有啥,没遭罪就咽气,倒是他的福气。”
母亲听了来富叔的话,停止了哭泣,哀叹着:“也是这个理,多活一天也是多一天的愁,我就是觉着,他应该留句话,冷不丁就这么走了,我缓不过神来。”
来富叔用粗大的手抹着眼泪,这个在酒桌上侃侃而谈的人,面对父亲的死却变的沉默了,他无力再安慰母亲,和母亲一起呜咽着。
来富叔离开时,有昌为他开了门,他看一眼有昌,意味深长地说:“有昌,不管怎样,告诉你那个姨家弟弟一声,表亲也是亲。”
前来送父亲的自然要有江南的父母,临近中午急急地赶来了。母亲见了江南母亲,拉着她的手,哀痛地哭诉:“江南妈,我的命苦,这一辈子吃了两眼井的水,还没有落下个安稳,我要是知道这样,当年就该留在村子里不出来,好赖就一辈子守寡,给妈养老送终,也省得把昌他爸给克死了。”
江南母亲抹着泪水,安慰着:“姐,你怎么说这样的话?人的寿命谁也没个准头的,这老百姓哪一个都一样,就是给日子牵着鼻子走,活一天苦一天,不往深处想,心里也就没那么苦了。”
江南父亲已然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了,母亲满眼泪水地望着他,道:“兄弟呀,这些年,日子都不容易,都是各过各的,我没见你,可这脑子里都是你年轻时的模样。”
母亲抹一把泪水,道:“我也是向那头使劲的人了,我死了,没脸和昌他爸埋在一起,还是要回村里的,咱兄妹俩也隔的近些。”
“姐,快别说这样的话了,孩子们看了,心里会担心的。现在农村也不哭丧了,谁家死人,都是安静地送,老百姓一辈子不容易,也只有闭上眼睛,才算是休息了。”
母亲哀痛地哭泣着,她苍老的眼神透着一种昏沉状,一家人为她担着心,却又无从安慰。
有昌深沉地凝视母亲,这个时候,也许只有他能够安慰母亲了,他声音低沉地说:“妈,爸就是睡了,没有被病痛折磨着,您应该安心才是。”
“昌呀,我这个后妈没有做好,过去,妈总想着能顺你的心,可是,这些年走过来,到头来却让你爸死了。”
“妈,爸应该是心脑血管病,好多老人都是这么去的。”
“可是,就这么走了,连句话都没有留下,我这心里就好像被刀割着,我对不起昌他爸。”
有昌欲要安抚,江南母亲示意他出去,她对母亲安慰道:“姐,姐夫若是能对你说话,也一定会说,别再伤心了。”
母亲的哭泣停下来,玉汝在客厅询问有昌:“哥,要通知石中玉吗?”
“不需要。”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
“哥,其实——”她想要道出真相,却又顾及着哥哥此时的心情,变的犹疑起来。
有昌声音低沉地说:“爸生前希望你一直看护馨蕊,你就一直做下去吧,这也是我们唯一能为爸做的。”
江南把小雨宸哄睡,安静地守着她。这个安详的小娃娃,在她的心里,是没有太多愁苦的,醒来会忘记所有的悲伤,可是,她的人生就是完满的吗?
原来,她生活的答案就在这里,是不需要寻觅的,理想太过飘渺,看似平淡的生活却是带来另一种安慰。
送走了父亲,夜里,玉汝毫无睡意,她的脑中回想着继父生前的点滴,也同时浮现了亲生父亲的影像。
这一生,她拥有两位父亲,虽然,他们都是那样平凡的人,而在她心目中,他们都是真正的男人,他们的艰辛已然刻在她心里。
除却了怀念,她什么都不能做了。她的心里似是被两股引线牵引着,温暖与悲伤,在她心里交融,仿佛一股空旷悲凉的意味。
江南感伤地说:“玉汝姐,姑父已经去了,我们应该从悲痛中走出来,整装待发开始新的生活。”
“是的,可是,却感觉力不从心。”玉汝哽咽地说。
“玉汝姐,你怀念过去的生活吗?”江南侧身望着玉汝,道:“我时常会想念过去的生活,那时候我们对生活一无所知,心里只有简单的温暖与快乐。”
“是的,过去会永远在我们的回忆里。”她不无感伤地说着,灵魂深处禁不住唏嘘,生活是这样的,也许,真正能够留在心里的,只是那些温暖与感动的瞬间,值得安慰的是,现在的总能成为过去。她的身心究竟在哪里?爱是不存在界限的,父亲将永远活在她心里。
月光透过玻璃窗映进了房间,两人安静地躺着,夜晚变的漫长而又有一种舒缓的韵律。狂劲的风在建筑群中穿梭,发出浑厚的声音。沉浸于失去父亲的悲伤,她的心似乎变的空旷起来,此时此境,她仿佛在一种遥远的距离中,用一种陌生的眼光打量着自己眼下的生活。
这里是城乡结合部,这里连接着城市与乡村,而其实,对父母这样的老百姓而言,无论哪一种生活,对他们都没有太大的意义,他们的心里盛放着的永远是一个安稳的家,是他们的儿女。
思维在忧伤地漫游,她好像被动地陷入了囚禁,这隐秘的力量让她感觉一股悲凉的意味。
是时候,应该选择一种生活了,这些年来,她似乎在等待中沉滞了感情,她毫无热情地生活。滚烫的泪水悄悄落下来,她的心痛着,却又如临久违的澄明之境。往事在脑海中浮现,那个安静的村庄,那个每天穿着中山装教书的父亲,她应该回到那里,重新整理自己的感情,迎接新的生活。
那个安静的小村,夏天的夜晚,她们成群结堆追赶萤火虫,把憨实的大狗当成马来骑。那时候,她最喜欢做的一件事情就是仰望繁星密布的天幕,她不厌其烦地数着星星,有时数到眼前似是凭空出现了密密麻麻的繁星,她便趴到了外婆的怀里。
那时候的盛夏,天一落黑,村里人便拿着椅子马扎来到村中央的电影场。拿马扎的老人们坐在前面,拿椅子的年轻人坐在后面,还有一些年轻人则三五成群坐在了草垛上。如今的生活,虽然富足优越,却拢不住那忧愁与辛酸的滋味。他们也同样在看着缭乱的剧目,而这剧目中交互闪现的影像却离他们不再遥远,甚至是他们自己。
石中玉,他将如何面对父亲的死?假如没有了这鲜明的身份,父亲是不是早已经认了这个时时牵挂的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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