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段天瑞一点也不好过，直到沐林走后心头的疑问却一直萦绕不去，脑子里不断变换着二皇子和文静的脸，让他痛苦不已。好不容易入睡，却梦见二人性命堪忧而他却只能救下一人，然后，当他在梦里毫不犹豫地奔向二皇子的时候，段天瑞被吓醒了。

　　段天瑞满头大汗，大口地喘息着，脑子里还清晰的回忆着梦里的画面，然后，他突然想起，当他第二次看见文静的时候，纵然认出她的确是当年那人，却再没有当年的心动，当时他想的是，倘若段兴没有心怀芥蒂，因为梁正南的关系而直接否定了二皇子，或许二皇子便不会死掉，而这皇位也该是他的。

　　而他自己，待除去梁正南之后便做个闲散王爷，不再管理这些政事。终日寄情山水，畅游天下。

　　渐渐的，段天瑞的心跳变得剧烈起来，他甚至能够听见安静的寝宫里自己紧张而紊乱的心跳声。

　　段天瑞努力平息着自己的心跳，同时为了转移自己的注意力，开始猜测起二皇子，文静和司空的关系来。

　　以当年的情况来看，司空和文静关系匪浅，而如今他却又冒着生命危险独自进宫来救人，他和二皇子，又是什么关系？以及那个文静，她之前女扮男装混入叶家接近叶钧，到底是为了什么？

　　段天瑞结合探子传来的资料，开始在脑子里猜测所有的可能性，最后得出的结果是：二皇子是鹰殿的主人，而文静和司空都是他的下属，二皇子为了防止梁正南对付自己所以决定先下手为强除掉梁正南，接近叶钧是为了拉拢并且防止叶钧投靠梁正南。

　　只是他想不通的是，二皇子几乎一直呆在宫里，如何建立了鹰殿这么庞大的势力？而且他的武功比他师父林云鹤还要高得多，到底是谁教的？难道说，这里面还有一个更加厉害的人物？

　　段天瑞越想，越是觉得二皇子十分厉害且深不可测，而他自己对二皇子的了解实在还少得可怜。甚至，若是二皇子想要取他的性命而是轻而易举。

　　自然而然的，段天瑞又想到了沐云，然后，心中更是惊疑不定。

　　是了，这阵法乃是沐云所设，假若这人也是二皇子的手下，那么他岂会还有安全可言？龙翔宫布置的阵法全是由沐云所设计，若他一心向着二皇子，告诉他破阵只法，那他反而成了瓮中之鳖。

　　甚至，段天瑞并不确定，这阵法里是否还设定了机关，一旦沐云要对付他，他反而更加被动。

　　段天瑞并不清楚，被他怀疑的沐云此刻也是辗转难眠。沐林本不想讲文静还活着的消息告诉他，只是看着沐云整日郁郁寡欢的模样终究心生不忍告诉了他，本以为这样沐云便会好起来，谁知沐云竟还是往日那一副波澜不惊的模样，什么反应也没有。

　　那一刻沐林甚至怀疑，他是不是没听见，或者太过震撼了，又重复了一句，告诉他那人还活着，谁知沐云只说自己知道了，除此之外再无别的反应。

　　“你若想见他，我可以带你进宫。”看着沐云，沐林不甘心地又加了一句。

　　“不用了，他若想见我，就一定会来找我的，若是不想，没人能够强迫他，我也不许别人强迫他。”沐云的语气淡淡的，只说道最后一句的时候稍微有些激动。只是这丝激动，若是不仔细听根本分辨不出来。

　　“哼，他现在被困在龙翔宫，那里的阵法是你设计的，他根本插翅难逃，又如何能来救你？”沐林冷笑，对着这个波澜不惊的弟弟实在是火大。

　　闻言，沐云怔了片刻，然后突然露出了一抹极浅的笑容：“你们困不住他，他一定会来的。”

　　沐林奇怪，却也没多想，只觉得这个弟弟已经走火入魔不可理喻了，便不再多说，直接进了宫里。

　　他不知道，沐云会笑是因为想起曾经少有的和文静在一起的日子，当时他曾亲口告诉文静自己阵法里的机关，是以想到此他便确定，龙翔宫根本困不住文静，她没有离开，只是因为她还不想离开，而一旦她想走了，那么谁也无法阻止。

　　正如当初，那人本是声名显赫的二皇子，皇位的有力角逐者之一，所有人都以为他醉心皇位，谁知那人最后却这样悄无声息的消失掉了。

　　开始，沐云也认为文静死了，只是后来细细想来，再加上又看见了起死回生的书童，再一想，便明白了其中的关键，知道那人其实并未死掉，只是扔下一切离开了而已。

　　然而一日日等下去，那人却一直未曾出现，沐云这才知道，原来文静竟是真的抛下了这里的一切，不管是皇位，还是所有和过去有关的人，全部都被她给抛下了。

　　因为不甘心，沐云一直让人打听梁文广的消息，谁知结果竟还是一样，那人连这个一直关心着他的舅舅都给抛弃了，更何况是他这个从小一起长大虽然住在一起却很少见面的伴读？

　　最后，心也变作死灰，即便是治好了眼睛也并无太多的欣喜。

　　整个晚上沐云都是辗转反侧，以前还好，如今当着沐林的面说下那样一句话，本是较着劲不愿一个人死皮赖脸地去看他，谁知说出来之后，心中竟也升起了小小的期待，然后就开始想，那人为何要呆在宫里？为何要回来？什么时候会出来？什么时候又会再次消失不见？

　　那人，又是否还记得他这个伴读？是否会于闲暇时来看看他？

　　心里正这样想着，沐云却听见外面有极细微的声音响起，原本守在外面的侍卫被人点了穴，之后，一人轻轻地打开门，走了进来。

　　沐云躺在床上，整个人都绷紧了，他的手里正抓着控制阵法的阵盘，只要他轻轻一拨，便能让那人立刻葬身于此，只是心中有了期待，他便会不由自主地猜想会不会是二皇子。

　　这么一想，手上便不敢再动了。而趁着他犹豫的功夫，那个不速之客已经来到他床前。

　　然后，一道极低却带着疑惑的声音响起：“你醒了？”

　　闻言，沐云一直紧绷的神经总算放松下来，他现在确定，来人的确是二皇子。

　　见对方已经知道自己醒了，沐云也不再假装，睁开眼，定定地朝文静看去，黑暗里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黑影，脸虽然看不清，那双眼睛却是亮亮的。

　　沐云的眼睛虽然治好，视力却也比常人要差了点，东西隔得太远便看不大清，只能看见模糊的一团，晚上也是，根本看不清东西，看什么都是模糊的。

　　“你……你的眼睛好了？”文静瞬间便发现了沐云的变化，以前他虽然也会‘看’着自己，但眼神绝对不会是这样。

　　沐云憋了半天，很多藏在心里的话却始终没办法说出口，只得说道：“是，殿下……殿下怎么到这里来了？”

　　同样，文静也实在不知该怎么说，当初算计好一切决定不同他们联系就是想让二皇子永远死掉，谁知道，此时见了沐云，文静心里却没来由觉得羞愧和亏欠，此时再说别的，便就显得矫情了，最后犹豫了半晌，她才说道：“我担心你，所以来看看。”

　　闻言，沐云心中一跳，有种淡淡的欢喜弥漫开来，怕文静发觉，沐云只得故作冷淡地道““我……我很好，殿下无需担心。”

　　沐云冷淡的态度让文静有些发蒙，心里也更觉愧疚：“你还在怨我当初杀了那书童吗？”

　　文静的声音仿佛透着股幽怨，这下沐云的心跳得更快了，一直以来的波澜不惊再也坚持不下去，神色开始变得慌乱：“没，我没死，我知道，我看见他了，他现在就住在旁边，还是我的书童。”

　　“是吗？那你还怪我吗？”文静小心翼翼地问道，人也不由自主地靠近了些。

　　沐云往里面缩了缩，看着黑暗里文静那黑亮的眼睛，心跳加速：“没，只是殿下……”

　　见沐云已经不再生气，文静直接得寸进尺，一把抓住不断往里缩的沐云，说道：“说了，没人的时候要叫我哥哥，你难道忘了？记住，二皇子早就已经死了，现在的我只是我而已。”

　　“可是……我……我……”沐云的声音颤抖起来，再没了之前面对穆棱市那副波澜不惊心若止水的模样。

　　“好了，不想叫就不叫吧，我不逗你了。”文静说着松开手，直接在床边坐下，看着沐云双眼都瞪圆了，突然觉得这时的他尤其可爱，似乎又回到了很小的时候，她手把手教他写字的时候，他也是现在这个模样。

　　“更深露重，夜里还比较冷，你还是到床上来吧。”沐云好歹把这句话说了出来，眼睛却不敢看文静，生怕她发现了什么。

　　“额……好……好啊。”文静愕然，实在不知该如何回答，只是不忍见沐云难过，接着又想到这人毕竟也算是自己带大的，算是自己的弟弟，便心安理得地脱了鞋子上去，和暮云一起并排躺着。

　　夜里十分安静，二人之间虽然还隔着一段距离，却也能清楚地听见对方的呼吸声。文静本想侧着身子，只是觉得那样实在不妥，只得作罢，等着一双黑亮的眼睛看着帐顶。

　　沐云则是不敢看她，也僵硬地躺着，瞪圆了眼睛看着帐顶。

　　二人都不说话，最后还是文静率先开口：“你的眼睛怎么回事？谁给你治好的？当初太医都没有办法，谁有这样的本事？”

　　“是师祖的朋友，我的眼睛一直是师祖的一块心病，后来我和天心都下山之后他也下了山，长途跋涉费劲千辛万苦找来昔日的好友药圣，这才替我治好了眼疾。”

　　“天一居士……”文静眯起双眼，声音也不自觉地冷了下来，“是天心的爷爷？他现在还在将军府吗？那个天心，是不是也在这里？”

　　“额……”沐云顿住，他实在不知如何回答，也不清楚为何文静的声音突然就冷了下来，像是和天心有深仇大恨一般，不过即便如此，他还是如实答道，“你说得没错，天心的确是天一居士的孙女，他们也都住在这里。”

　　“是一直住在这里吗？”

　　“这……师祖偶尔会找我一起钻研阵法，天心倒是偶尔会不见，不知道干什么去了，怎么了？”

　　文静转过头看着沐云，见他一脸纯真不像是知情的模样，这才放柔了声音，微微笑道：“没事，只是天心毕竟是个女孩子，长得又是国色天香，出去要是遇上心怀不轨的人就不好了。你这个做师兄的，应该多劝劝。”

　　“你……喜欢她吗？”沐云问得极为小心，总是看不见，也偷偷转过眼看着文静的表情，一颗心慢慢纠紧了。

　　“啊？”文静愕然，奈何她再怎么装也始终是个女子，如今却突然被人问是否喜欢一个女孩子，她实在有些反应不过来。

　　沐云有些小小的窃喜，却还是说道：“她那么漂亮，是男人都会喜欢的。”

　　“那你喜欢吗？”文静反问，心也莫名地变得紧张起来。

　　“我……我只是当她是妹妹而已！”沐云急忙表明立场，又问道，“你呢？”

　　“我？我可从来没当她是妹妹，”文静邪邪地一笑，见沐云突然变了脸色，又说道，“这样的妹妹，我可消受不起，还是敬而远之的好。”

　　“我……我也这么觉得。”沐云小声说道，身体也慢慢开始放松，不再像之前那般僵硬了。

　　二人多日未见，要说的话自然不少，沐云还是开显得拘束，后来慢慢地也就放开了，脸上一直挂着浅笑，心中积郁依旧的抑郁全部消失殆尽，只剩下满脑子都是文静的声音和笑容。

　　文静来的时候原本已经是深夜，二人一直说着，竟也不觉得累，一直说到破晓，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射进来，沐云看着文静，看着阳光慢慢射进来，将她脸上灿烂的笑容照射出来，沐云呆呆地看着，只觉自己的心跳似乎也停止了，周围所有的一切全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最后只剩下他和文静，还有那灿烂的阳光，以及文静脸上比阳光还要灿烂的笑容。

　　生怕这一切不过是自己的梦，沐云下意识地便抓住了文静的手，紧紧地握着，生怕下一刻她便会消失在这阳光里。

　　文静没料到沐云这个突如其来的动作，一时竟有些反应不过来，回神时手却已经被沐云给紧紧握住了，虽然很痛，却又不敢强行挣脱出来以免弄伤了沐云，只担心地问道：“你怎么了？”

　　沐云像是没听到她说的话，只看着她，喃喃地问道：“你……是真的吗？不是……不是我的幻觉吗？”

　　“你……”文静愕然，没料到沐云竟会问出这样的问题，本打算拍醒他，怎奈双手却被他握住，于是，文静做了一个连她自己也觉得不可思也在平时她绝对不会做的动作。

　　她也不回答，只是突然张口狠狠地咬在沐云的肩上，直到嘴里尝出淡淡的铁锈味道方才松口。

　　沐云也被她那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住了，僵在原地动也不敢动，任由文静在他肩上咬出血来。

　　文静看着沐云肩上雪白的里衣所透着的淡红色齿痕，问道：“痛吗？”

　　“恩。”沐云乖乖地点了点头，双眼却看着文静那因为带了血丝而愈显红润的双唇。

　　“既然会痛，那就不是梦了。”

　　“哦。”沐云收回视线，喉头滑动了一下，不敢再看文静。只是不知有意无意，他依旧握着文静的手不肯松开。

　　早在来的时候文静便除去了脸上的易容露出自己的本来面目来，只是沐云曾经眼盲，并未见过二皇子的模样，是以并未发觉不对。

　　“天已经亮了，我有事先走了，以后再来看你。”

　　“你要走了？”沐云猛地抬头，双手下意识地又握紧了。

　　见沐云露出不舍和惊恐的神色来，文静只得柔声安慰道：“放心吧，我不会再像上次一样一走了之从此消失的，我一定会再来看你的。”

　　沐云还是不松手。

　　无奈，文静只得保证道：“若你想见我，就去找司越吧。”

　　闻言，沐云这才松开了手。

　　文静笑着点了点头，从床上下来穿上鞋子，然后站在床前，看着沐云，犹豫了一会儿，终于下定决心说道：“沐云，你记住，我叫文静，不要弄错了。”

　　沐云再次瞪圆了眼睛，愣愣地看着文静，一副不敢相信的模样。

　　文静再次被他的模样逗笑，知他一定知道自己其实是女儿身，于是笑道：“沐云弟弟放心吧，姐姐不会让你负责的。”

　　说完，文静也不再停留，直接笑着走了出去，门外的侍卫依旧昏睡着，文静看了眼，没有察觉不妥后，纵身离开，飞离的同时手中弹出几颗石子打在这些人的穴上，他们才终于慢慢醒了。

　　文静走了，沐云却呆愣在床上，想起她临走前说的那句话，双手慢慢握紧了。

　　“我才不是你弟弟！”说话间，沐云的脸也变得有些狰狞，只是他此刻的模样，已经离开的文静是注定看不到了。

　　此刻的她也不会知道，在她离开的那些日子里，曾经善良的沐云发生了怎样翻天覆地的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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