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被称为绝望的东西 1
明天就是和医生见面的日子了。
祈爱在昨天回到了伊甸园。
快乐又心酸的一周的时光。
祈爱倒数第二个出院时间结束了。
我隐约能猜到医生要说的是什么，不过，我还是不愿去相信。
在萱的陪同下，我和医生见面了。
“今天是来谈谈病人的事情。”
医生直接看门见山地说了。
“临床药物已经不太管用了。我们正尝试换刚开发的药物。”
“现在对病人采取的，是最大限度维持寿命的治疗。”
“不过看上去也要到极限了呢。考虑到病人的身体，临床药物的副作用也是很大的。”
医生缓缓说着。
“因此，当研发药物送来时，就是病人最后一次出院了。”
“真的没有办法了吗？”
我不甘心地问道。
医生摇了摇头。
“很遗憾，目前的科技完全无法进行治疗。我们也尽力了。”
“而且那颗恶性肿瘤就长在心脏主动脉上，手术误差如果超过一毫米，病人就下不了手术台了。”
“怎么会……”
“手术成功率只有千分之一。”
“而且，病人的身体脏器都不好，测试的结果也远低于正常值，这样就更无法进行手术了。更可怕的是，脏器都在衰竭，不单单是心脏。这种病例在世界上也属罕见。”
“……”
我呆坐在凳子上。
我，本来还抱有一丝希望。
现在，这丝希望也被无情地打碎了。
尽管，之前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但是当真正听到的时候，还是不愿意去相信。
“那么，我妹妹还有多少时间？”
“保守估计，两个月不到。”
“最后的一段时间，晚期的疾病患者最为痛苦，他们要直视死亡。作为亲人最好能一直陪伴在他们身边，减轻他们的心里负担。陪他们人生最后的时光。”
“还有千万要注意，发病时必须及时用药，否则有猝死和脏器出血当场死亡的可能。”
也就是说随时会死亡？开什么玩笑！
我夺门而出。
只听到萱在身后叫我的声音。
早知道如此，就不去见医生了，可恶。
我的祈爱明明这么活泼，是吧。
熟悉的建筑物出现在眼前，我马不停蹄地跑到了三楼。
喘着气想打开门时，才发现门是虚掩的。
从里面传来了咳嗽声。
透过门缝看去……
祈爱捂着嘴剧烈咳嗽着。
力度之强比起我的哮喘还要大数倍。
祈爱咳嗽了一阵子之后，将手从嘴前拿开。
她惊恐地看着自己的手。
一团殷红的鲜血从指缝中流出。
“不……这是骗人的！”
我转身就朝楼梯跑去。
我，好像听到了哥哥的声音？
转头朝门口看去，什么也没有。
我用餐巾纸擦拭掉手上的血。
胸口一阵阵沉闷地痛。
看来比想象中的要快呢。我的病情。
还能活多久呢？
我朝五楼跑去。
楼梯。
走廊。
终于跑不动了。我摊坐在地上。
咳咳咳！
突如其来的咳嗽让我差点背过气。
我赶紧拿出药吸了一口。
许久之后，呼吸白逐渐平静下来。
“祈爱，快要去五楼了么，可恶！”
看着空旷的五楼，狠狠地用拳头捶击着地面。
“这样真的有意义吗？”
我转头看向声音的所在。萱一脸平静地走到我身边。
“你就算这么做，除了让自己增添伤口，还有其他意义吗？”
“小爱现在是最需要你的时候，你这么消极，就没有想过她吗？”
“可是！”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但是我严肃地告诉你，祈愿。在作为男人之前，你是一个哥哥。哥哥存在就是为了守护妹妹，你现在的状态和样子又能守护得了谁？”
“……”
她轻轻摸着我的脸。
“不用你管！”
我用力甩开她的手，站起来就准备跑走。
现在的心情，很乱。
一团乱麻。
“你还想逃避吗！你还想让她伤心吗！”
我的身体僵在原地。
“我知道你很愤怒，很悲伤，但是这是事实。你这个样子，可不是以前我认识的，那个会给妹妹讲故事那个祈愿啊。”
“你到底怎么了。”
“你现在是她唯一的支柱啊。”
“连你都这样，那祈爱最后的时间该怎么办！”
她用力地摇晃着我身体。
是啊。
我突然醒悟过来了。
没错，我现在能做的，能让祈爱幸福，开心的事情。
愚蠢的我，在这种时候竟然还如此消极。
明明在很久之前，就已经做好准备了不是吗。
明明约定好了，会一直在小爱身边。
如今怎么能逃避？
虽然还是恐惧，怕小爱离开的那个时候。
说不怕，那是骗人的。
我很害怕，与我度过19年的亲人，会和父母一样突然离去。
非常害怕。会再也看不到这张可爱的笑脸。
但是我知道，这已经是不可变的现实。
这里不是小说里精良，作者自己能够逆转的世界。
小爱确实在离我远去。
我……
必须面对这一切。
因为……
小爱能依靠的，能寄托的人。
只有我了。
我从地上慢慢爬起来。
“我，不会再迷茫下去了。”
我朝萱说着，眼神中充满了坚定。
“这才对嘛，让我们一起努力吧。”
为了约定之日，为了自己，也为了唯一的妹妹。
最后的人生中。
我将与她前行。
我会在前方引领她。
然后，到达星空的彼岸。
那个时候，我希望能微笑着看着她，变成彼岸的一颗明亮星辰。
而我，就在这里，永远注视着她。
或许，我也能与她一起抵达，那遥远的彼岸。
我没命地开始搜索任何关于流星雨的信息。
但是我仍是没有把握。
因为流星，无法被人类所提前预知。
它可能出现在下一秒，也可能数十年才出现一次。
正因如此，祈爱的这个愿望让我感到毫无头绪。
我盯着面前的屏幕。
查阅着过去流星雨出现的时间。
但是……
没有两次流星雨的间隔相近。
而且就算有，也分别在遥远的两地。
所以想看到流星，太难了。
“唉……完全没有头绪啊。”
我关掉电脑躺在床上。
十年前能看到那场庞大绚丽的流星雨纯属巧合。
这种巧合很难会成为第二次。
可恶啊，到底怎样才可以……
“哥哥，最喜欢了……”
一边安静躺着的手机突然传出祈爱可爱的声音。这个铃声是用祈爱的声音录制的。
我拿起手机看去。
来电人是金凛。
“喂？”
“是祈愿吗？”
“嗯。”
“啊！那个……”
电话里的声音顿了顿。
“上次没能去看小爱，对不起呢。”
“没事的，不用在意。”
“她情况怎么样？”
我沉默了片刻后，一字一句地说着。
“很不好，她的时间也不多了，医生说只有几个月了……”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电话那头的金凛突然情绪激动起来。
“不，没关系的，我已经决定直视这一切了。”
“……”
电话那头的金凛突然沉默了。
“金凛，我们是好朋友吧？”
我这么对电话说着。
“诶？当然是了啊。”
“我，有一个最重要的约定，这个约定，我想守护到最后，但是现在毫无头绪。”
“是什么呢？”
“之前也说过了的吧。流星雨……祈爱最后的遗愿，就是去看一场流星雨。”
“……这个……很困难啊。”
“嗯……所以，我才想找你商量。我已经没有其他可以拜托的人了。”
我静静地说着。
“……”
这次是足足5分钟的沉默。
5分钟后，电话那头终于开口。
“与其等待上天赐予的流星雨，不如自己制作一场流星雨如何？”
金凛这惊人的发言让我全身剧烈颤抖起来。
是啊，怎么没想到呢。
与其，在电脑前苦苦探寻流星雨的轨迹，看各种新闻，了解各种关于流星的东西。然后等待老天的馈赠。
为什么没想到，让自己亲手去做一场流星雨呢。
“是啊，我从来没想过，自己制作一场流星雨啊！”
我向电话兴奋地说着。
“但是，该如何去做呢……”
兴奋过后，又有一个大问题摆在眼前。
想要制作和自然流星一样的人造流星，太困难了。完全没有头绪啊。
“这个……”
很显然，金凛虽然提出了这个问题，但是仍旧无法将它实现。
不过……这个启发给了我很好的方向。
“没关系，谢谢你，金凛。我会想办法的。”
“我们也一起来！”
电话那头突然传来男生的声音。
“诶？”
“臭小子，好久不见了啊，我是浩冰啊！”
“笨蛋，把手机给我，喂喂喂？听得到吗祈愿？”
“嗯。”
“太好了，我们可是有十年没见面了呢，想死你了。”
“回来吧，小愿！”
“是啊，我们都在等着你和祈爱！”
“有困难，一起想办法啊。”
似曾相识但又透露出成熟的声音从电话里一齐传出。
我莫名地感到感动。
“谢谢大家……”
我……还有可以依靠的人。
我清晰地认识到了这一点。
那通电话之后，我的心情好多了。
至少不是完全没有头绪了。
而且，曾经的朋友，依旧在那个小镇，依旧在等待着我。
我也能够再次与他们前行。
正因为如此，我准备再次回到那个充满回忆的地方，青森镇，一切痛苦，幸福和诞生的根源之地。
不过祈爱也必须要有人照顾。所以……我想在想出办法之前，待在祈爱的身边。
眼前的事务所就是我所工作的小公司。
因为我写代码的速度和编程能力非常强而被公司重用。虽然是个小公司，但是却成为了我的一个寄托之处。
不过，今天我就打算离开了。
“咚咚。”
我拿着辞职信，紧张地盯着眼前棕黄色的门。
“请进。”
得到许可后，我开门走了进去。
“哟，怎么了，有事吗？”
我的上司是个很友善的人，充满朝气和活力。总是能带动我们这一小部分的人精神满满地工作，创造业绩。
“那个……请您过目。”
我犹豫了一会儿，将“辞职信”递给了他。
他接过信看了一遍后，抬起了头凝视着我。
那种眼神我在祈爱的眼中也曾看到过。
“为什么辞职？不是做的好好的吗？”
“对不起……”
“因为薪水不够？”
“不是的……”
“其他同事有欺负你吗？”
“也不是……”
“那为什么辞职？！”
他略带责怪地将信扔在了茶几上。
一张小小的信纸发出“啪”的声音，也拍打在我的心上。
“因为……一个重要的约定。”
“什么约定让你必须要辞职？”
“小愿啊，我很看重你，你是不可多得的人才，能踏实工作，还那么有才能……如果是我对你不好的话，我向你道歉。”
“不不不，老板对我很好，而且人也非常好……大家也是。”
“但是这个约定非常重要。”
他没有说话，只是一直凝视着我。
“有多重要？”
他突然开口对我说。
“……”
我回应着他的眼神，缓缓说着。
“就算付出生命，也要完成的一个约定。所以，对不起。”
我朝他深深鞠了一躬。
“啪。”
肩膀一沉，我直起身来。
老板的手轻轻地放在我的肩膀上。
“我知道了。但是我不准你辞职。”
“诶？”
“我放你一个没有期限的假期，直到你完成你那重要约定的那一天，我的公司的大门随时为你打开。”
“老板……”
“这可是男人间的约定哦！你也要给我好好遵守，明白了吗？！”
“……”
有两行热热的东西从我的眼角流出。
我再次朝他深深鞠了一躬。
“是！”
从那之后，又过了一周。
我一刻不离地陪在了祈爱的身边。
祈爱的身体也在以我肉眼可见的速度被病痛腐蚀着。
而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切。
我每天都在想“人工流星”的事，但是……目前仍旧没有进展。
伊甸园的天气依旧是那么晴朗。
温暖到吓人的阳光又一次充满了整栋伊甸园。
我静静地坐在大厅里眺望着窗外。
期间，金凛他们也打来过几通电话，也想了很多办法，但是最终都不可行。
“可恶。”
“到底该怎么办才好！”
耳边突然传来了强烈的摩擦声。
“小愿，有什么烦恼的吗？”
我抬起头，是祈爱。
今天起得也格外的早啊。
因为病情的加剧，祈爱已经无法正常行走了，所以坐上了轮椅。但是她的脸上依旧带着温暖的笑容。从我陪在她的那一天开始，她就一直都露出那种笑容。反倒是我开始郁郁寡欢了。
“没有……”
我勉强朝她露出一个微笑，又重新转头看着窗外。
“咳咳。”
祈爱又开始咳嗽起来。
“还没吃药吧？”
我转过头问道。
“嗯……”
“先去吃药吧。”
“嗯……”
她朝我点了点头，推动着轮椅朝病房前进。
许久之后，我听到了关门的声音。
明明，明明不久前还能走路……如今却……
看来比想象中的要快很多啊……
我握紧了拳头。
“咳咳咳！”
我痛苦地捂着嘴。
最近咳嗽的时候，肺部就好像被人一刀刀刮下来一样疼。
而且总会有血被咳出。
咳嗽了一阵子后，我喘着气拿开了手。
一团鲜红色的血块出现在我的手中。
“看来身体比想象中恶化的要快啊。”
我苦笑着。
“真的，离死不远了吗？”
我看着早晨的伊甸园。
回应我的是温暖的阳光。
“讨厌，不要用阳光回应我啊。这里的风景和内部完全不一样啊。为什么要伪装成乐园的样子呢？”
我大声朝窗外叫着。
回应我的依旧是温暖的阳光。
我知道，无论说了多少次仍旧无法改变我的命运。
我正在一步步朝深渊走去。
但是我不会恐惧，因为。
有小愿在我身边陪着我。
就连死亡都无所畏惧了呢，是吧。
我轻轻笑着。
我像摸孩子一样地摸着手中的黑色笔记本。
这是我在伊甸园生活的全部，我都有好好地记在笔记本上。
在我死后，我要把这本笔记本给小愿。
虽然说过，希望小愿有自己的人生，能找到爱他的人。
但是……
我不想我的存在完全被抹灭掉。
真的不想，真的好怕。
我算不算自私呢？
就让我小小地自私一回吧，老天爷。
我已经……不能更自私了。
病发作地比平时更加频繁。我必须在必要的时候带上氧气罩。否则随时可能窒息。
又是一批临床药物被更换。
我看着换了颜色和形状的，各种奇形怪状，让人呕吐的胶囊和药丸。但是又不得不吃下去。
不过我深知，药物对我已经不起作用了。尽管没有任何人告诉过我。
我的身体，已经接纳了太多的药物。
这些药丸也和病魔一样侵蚀着我的身体。
再多吃下这些东西，也只不过是无用功，徒增痛苦罢了。
小男孩。
那是一个看上去只有十岁的男孩。
他总是静静地坐在大厅的座位上看着窗外。
胸口的徽章在阳光下闪烁着闪亮的光泽。
他也是四楼的病号。
见到他的时候，他总是带着厚厚的口罩。
见到任何人都不会理睬，只是静静注视着窗外。
我曾好几次走到他身边向他搭话，但是他都是爱理不理的样子。
“小爱，他都不愿意理你，就少一点力气吧。你的身体也不是很好啊。”
哥哥这么对我说着。充满担忧的脸和眼神全部传达到了我这里。
“没事的。”
我朝哥哥微笑着，又将轮椅前行到那个小男孩身边。
这个男孩只是看了我一眼，就不再理睬我，重新将视线转移到窗外。
我不介意，和往常一样在他身边讲起了故事。
因为我能看出来，男孩其实一直有在听我讲故事。因为他的眼神总是偷偷地瞟向我，而当我发觉的时候，他又会立刻转过去。
我也会朝他微微笑着，继续讲故事。
每天，我都会如此。如此地循环着。
我向身后看去，哥哥在我的轮椅后面静静地站着，他温和的笑容能让我能更加安心。
“从前啊，有一个小男孩……”
我开始讲起今天的故事。
今天的天气似乎不太好。
难得充满阳光与温暖的伊甸园迎来了阴雨天。
和平时不同的灰暗色遮盖了整片天和伊甸园。
意外地，和天气一样，我的身体在今天发病了。
“咳咳咳！”
我急促地咳嗽着。
全身都剧烈地疼痛和抽搐着。
尤其是心脏，每当我咳嗽一声，都会传来深入骨髓的阵痛。肺部就像被人强硬地捏住一般喘不过气来。
感觉呼吸要骤停了。
无法忍受……
“没事吧？！”
祈愿紧紧抓着我的手，温暖的感觉顺着手臂传递到我的全身。
“没……事咳咳咳咳！”
我勉强朝他露出一个微笑，但是紧接着就更加剧烈地咳嗽起来。
“这样可不是没事的样子啊！”
祈愿站起身，将氧气机的开关打开，接着把氧气罩安置在了我的脸部。
源源不断的氧气灌进我的肺部，那种喘不过气的感觉总算好了一点，但是全身依旧痛的难以忍受。
感觉心脏都要爆炸一般。
跳得好快……
“我，我去叫医生！你乖乖呆着！”
祈愿跌跌撞撞地离开了病房。
我呆呆地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病房里又剩下了我一个人。
我把头转到右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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