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一拨拨的箭雨密密麻麻，银色，红色，褐色，五彩缤纷交织在混乱的南蛮军之中，勾勒出一幅残酷而现实的画面，惨不忍睹。
“冲，闭上眼睛往前冲。只有杀出去才有活路。不许后退，全部往前冲。”叶明诸也被激怒了。他不曾想西南郡何时来了个这么厉害的角色，他们和西南郡军交过手，所以才那么自信，因为以前都是直接开战，哪有这么多的诈。西南郡军虽然骁勇善战，但是毕竟双拳难敌万剑，所以他才带着多余西南郡军两倍的兵力过来，一路上击退了林副将的阻拦，没想到竟然会在入关之际中计。现在他们也没有退路了，必须进，往前冲。只有冲破了对面的那道关卡，才能胜利。
东方璇依旧只是静静看着，挥舞黑色小旗令弓箭手退下，静止不动地看着南蛮军疾驰而来。凤眸倒映着疾驰而来的千军万马，如炬的目光映着日晖，闪烁着骇然的光芒。
叶明诸看到弓箭手退下，东方璇依旧静止不动，心里突然又升起一股莫名的恐慌，绝对有诈。正想下令停军，忽的所有的战马不听使唤蹦跳了起来，就连所有的兵将也蓦然大声哀号起来。低头一看，竟然烧得滚烫的油水。
叶明诸脸色煞白，紧紧抓着战马不敢让自己的身子落下。被滚烫的油水烫到，不死也半条命了。看着有些将士躲闪不及躺倒在油中，发出滋滋的响声，冒起了烟，叶明诸不由得浑身颤抖了一下。这油的温度能将人烧熟了。
“卑鄙，你究竟是谁？”叶明诸怒气腾腾地望着东方璇。难怪他一来就觉得奇怪，为什么西南郡军的狼烟会如此多，原来是在烧油！自己的战马也坚持不了多久了。
“记住了，我叫东方璇！所谓兵不厌诈，你不也是耍诈才让林副将大败而归，我只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而已。”东方璇冷冷说着，目光犀利地刺向叶明诸，那种眼神，有刺穿人灵魂的魔力。
叶明诸心里一惊，他用毒让林副将的军队失去强猛的战斗力，这个他怎么会知道？连林副将他们自己想必都没发现吧。这个人究竟是谁？
东方璇望着眼前的平川平铺着一层层的尸体，这么三关下来，南蛮军已经损兵折将一半多了，剩下的也只是些疲兵，成不了气候。
“没有退路了，要想活命就往前冲杀了眼前的敌人！踏着倒下的人的身体就能避免被油烫到，冲！”叶明诸吼着，油水全往后面流去，虽然天河是平川，地势却非常奇怪，明明靠近天山那块应该地势比较高，偏偏油水却望那边流。
东方璇看着怒吼的南蛮军，如狂兽一般杀来，挥起手中黄色的小旗，顿时战鼓更为响亮，东方璇身后的兵将刀剑出鞘，战戟握紧，随着东方璇的战马—绝影仰头嘶鸣往前奔驰而出，也瞬间往前冲，气势凶猛，煞那间地动山摇，尘埃遍野。
两军真正意义上的交锋上了，黄褐色的战甲和暗红色的战甲瞬间混到了一块，手起刀落，血溅四方，战马嘶鸣，刀剑喑哑，呐喊如雷。两边看似混乱，却保留着一定的阵法队形厮杀着。那染红了晴空的血，分不清是你，是我，是谁；那飘散在风中的哀鸣，听不出是你，是我，是谁在。只知道，白茫茫的天山，被一阵血红的迷雾阻隔着，白，白得如此透明纯净，红，红得如此妖艳诡异。
东方璇的脸庞始终是面无表情的，只是稳坐在绝影身上，让手中的长剑一道道划过，银白的剑身涂上了厚厚的血水，仰天一甩，在空中洒落，犹如下了一场冷入心扉的血雨。这便是战争，不是你死便是我活，这血红得如六年前东方皇宫里的那堆血泊，埋在心头的那堆血泊。
叶明诸也杀红了眼，此战是他一生最大的耻辱，十八万大军毁于七万大军手中，还没开战便损兵折将一大半，他要复了此仇，否则，他叶明诸一辈子便抬不起头了。这个毛头小子，他叶明诸不杀他誓不为人！
两位将军没有半丝的犹豫，遥遥地便面对面向着对方驰骋着，劈杀出一条通往对方的血道。那柄宽刀和那把长剑，呼啸千里，终于在血泊之上刀剑相撞。两把锋利的兵力在空中激撞出一束金色的火花，耀在阴冷的天河上空，刺痛了观看者的眼。
“东方璇！”叶明诸怒睁着双眸，咬牙切齿地喊出三个字，被震得剧痛的掌心差点握不住宽刀。
“叶明诸，从你决定踏出西南郡的那刻起，你便给自己定了死期了。人心不足蛇吞象，如果你得了兵马便乖乖回去夺位，此刻南蛮早该是你的，可惜，你竟妄想拿下西南郡，所以，你注定要一败涂地。西番也是，南蛮也好，你此生无缘！”东方璇说完，不理会叶明诸的惊讶，快速扬起剑锋，直抵叶明诸，闪烁着日光，生变出凌厉千万招。
残肢断骸漂浮在成河成海的血泊之中，飘零着无边的萧索和孤寂。古老战骨无人埋，尘埃里来尘埃去。
从东方璇领兵出战至现在，小小都只是站在营帐前，旁边放着急救的一些药材和器具，眺望着天河的方向。脸上没有太多的表情，依旧是淡淡的，只是那清澈灵动的眸子，闪烁着一抹抹期待的光芒。她相信东方璇，可她依旧担心。战场之上，刀剑无眼，两军交战，不是降便是死，谁能保证真实毫发无伤。以七万对十八万，多么悬殊的对比。
一天了，小小都只是站在营帐前等待着，等待着东方璇归来，任谁叫都不动，最后林副将和那些兵士无奈，便全部跟着小小站在营帐前等着，他们都知道，东方璇此战只许胜不许败，可七万对十八万，谁心里敢肯定。这些天小小的悉心照顾，他们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在他们心中，小小有如仙女一样善良圣洁，看到小小这模样，他们自然也不舍得她一人等候。
林副将阒黑的眸子也闪烁着深深的期盼，伊悠儿也上战场了，她本是闺阁女子，几时见过这种战争的残酷，几时经历过那种生死的边缘，可她却偏偏要上战场。他不让她去，可她却坚决。是的，这才是伊悠儿，巾帼不让须眉，她是个奇女子，所以，才会这么走进他的心里吧，即使她依旧喜欢骂王爷。林副将自嘲笑了笑，此生，竟然能还有人在他心中占据着和王爷一样重的位置。
忽然，一阵若有似无的声响远远飘了过来，小小心里一动，眸子瞬间染上一层光亮直直望着远方。所有人也都屏住呼吸倾听着那丝声响。
“是马蹄声，是马蹄声。是他们回来了！”开始有兵士激动地喊叫着，眼角都微微有些湿润。
林副将心中也是一动，但却瞬间沉起脸色，快速吩咐道，“备战！不管是不是东方璇回来，做好万全准备，如果是敌军，保护小小姑娘安全撤离。小小姑娘，你也做一下准备形势不对便撤离。”保护小小也是独孤晔派给他的任务，而且他们这些命都是小小救回来的。
“我不会走的，如果是璇回来了便好，如果不是，我会等他，如果他真回不来，我便去找他！不过，我相信他，他一定会回来的，因为他是，东方璇！”小小淡淡说着，语气中却是不容置喙的坚定，是她对东方璇的坚定，是她对自己的坚定。
小小这番话深深震撼了在场的人，看似纤细柔弱的小小，浑身却透露出一股凌厉的气势，一股坚定的气势，这种气势，竟让在场的男子，全部慑服。
娶妻当如此，生死相许，不离不弃。小小在他们心中的形象更为圣洁了。
万马奔腾，尘沙如雾，那驰骋在最前面的身影越来越清晰，紫黑的战袍紧紧束在战甲里，伟岸的身子随着奔腾的马上下起伏着，没有表情冷酷的脸庞，还有那双灿若晨星，可望穿人心的凤眸。
小小展开唇笑了，如水莲在风中轻绽，犹沾着水露，映着落日余晖，美得万物忘了呼吸。静静站着，静静看着，静静等着，直等到那道身影站定在自己的面前，带着疲惫的沙哑轻轻说，“我回来了！”
望着已经染上无数血渍的袍子战甲，小小轻轻抚上那张覆着黄沙，沾着血渍，却犹自带神的脸庞，用手擦拭着那些脏污，嘴角始终挂着一抹由心而发的笑靥，“我知道你一定会回来的。”
东方璇嘴角轻轻一软，浮起一抹似笑非笑的表情，伸手揽上眼前人儿的细腰肢，紧紧将她拥在怀里，紧紧地，感受着娇小的身躯传递过来的温暖，互相慰藉着彼此的灵魂。
两人只是静静拥着，静静站着，万千士兵也只是静静看着，没有人喧哗，似乎这世上只剩下相拥的两人。
林副将嘴角也微微一笑，目光从东方璇和小小身上挪开，望着站在东方璇身后，有些羡慕有些落寞地望着东方璇和小小的伊悠儿，那双带着英气的眸子，此刻竟是这么期许，看着看着，林副将心里也涌起一阵酸一阵甜。
这一战，史称天河之战，是东方璇成名的一战，是东方璇被誉为“乱世战神第一人”的奠基。史料记载：天河之战，东方璇以七万兵力迎战南蛮十八万兵力，开战便直斩敌将领，杀敌十一万，降七万，史无前例，可谓乱世战神第一人！
此战之后，西南郡的将士对东方璇都带着一股崇拜的敬意。东方璇的实力不容置疑，这是他们亲眼所见，无论是谋略还是勇气，皆有一番慑人。他们皆道西南郡的危机是东方璇解开的，却不知，西南郡的危机，也是东方璇策划来的。
这一次，东方璇确实做到了，没有用飞豹兵符便调动了西南郡的兵力，便让西南郡的将士听命于他，这点让远在万菲城的独孤晔脸色又阴郁了几分。
东方璇将南蛮降兵七万收编，并没有合并入西南郡军，而是另组成一支擎天骑，操练待遇皆与西南郡军一起。降兵本来就很难驯服，可东方璇只亲自操练了七天，便让这擎天骑誓死效忠。叶明诸的无能能衬托出了东方璇的大将之风，将士不过也是需要明主，所以他们愿意臣服东方璇。
营帐中，望着眼前的几封书信，东方璇嘲讽地扬了扬嘴角，是时候回南蛮了。
“王爷！”三道黑影瞬间闪了进来。
东方璇抬头望着他们，点了点头，“夜，东北郡和万菲城情况如何？”
“东北郡开战了，朵朵扬命朵朵妖为平北将军，带领十万兵力征讨东北郡。宫倾宇那边只有五万兵力。本来两只兵力在凌江两岸相对驻扎对峙了两个月不曾开战，后来有一天突然没有预警便开战，自开战以来，宫倾宇就只赢了一战，之后便节节败退，现已经被朵朵妖逼至东北郡最顶端的城池。万菲城虽然气氛紧张，却始终没有什么大事发生，独孤晔还在等，不知道在等什么。”被唤作夜的黑衣人如实禀告着。
“宫倾宇节节败仗？”东方璇蹙起眉，有些疑惑，以宫倾宇的实力，怎么会如此惨败？朵朵妖再怎么厉害，也不可能这么顺利，除非……
想到这里，东方璇凤眸忽然一转，有些了解地扯了扯唇角，“独孤晔在等坐收渔翁之利，不过，最后是黄雀在后还是错失时机就不知道了。”
“暗，南蛮那边呢？”东方璇忽的抬头问了问右边的黑衣人。
“落炎听闻二十万大军全军覆灭，气得差点毒发，发了好大一顿脾气。邱石斛很是幸灾乐祸，看样子也快采取行动了。”暗一想到落炎的模样，竟也有些幸灾乐祸。
“很好，就怕他不发火。”东方璇眉眼间竟也有丝幸灾乐祸的模样。落炎就是因为腹背受敌，所以才欠了点思量，可就是这点思量，让他注定要毁在他东方璇手中。
忽然三人身子紧绷，听着营帐外的脚步，皆握住手中的兵器隐隐欲发，却被东方璇制止住。
果然，不一会，营帐的布帘被拉开，走进一道白色的身影，看到三个黑衣人只是愣了一下，并不惊讶。
“参见王妃！”三个黑衣人恭敬地对小小行礼。
“三位不用客气！”小小轻轻一笑，这三个人可是东方璇的秘密武器，是东方璇训练出来的人，所以身上也有着东方璇那种冷傲的气质，但是对东方璇却是死命的效忠。
“影，你留下接手擎天骑，擎天骑的实力要在西南郡军之上。希望这支擎天骑，不用出兵到南蛮！”东方璇最后吩咐完，三个黑衣人便咻的一声只留一道黑色残影，便不见了踪迹。
“小小，我们准备准备去南蛮，南蛮之事，该画下句号了。”东方璇一把揽过小小抱在怀里，嗅着她身上的清香说道。
“嗯！”小小轻轻点头，没有太多的情绪。
“怎么了？”东方璇看着小小，好像心事重重的模样。
“璇，能不战，便不战好吗？”小小说着这话，心里一阵刺痛。那天东方璇回来，第二天她便一个人骑着绝影到了战场去看，那还来不及处理的战场，一望过去，血流成河，尸堆如山，残骸断臂。整个战场弥漫着浓浓的血腥味，阴凉的风吹过，夹杂着死亡的气息，直压得小小喘不过气来。那个场景，是人间炼狱，深深烙在她心底，压着那刻玲珑剔透的心，无法释怀。
以前只是听说，现在亲身经历过，才知道战争真正有多残酷，凯旋而归的那些兵士，无一不是伤痕累累，缺胳膊断腿也是常事。
东方璇轻轻拍着小小的背，凤眸闪过一丝心疼，开口承诺着，“好！”他知道小小去看过战场，他没有阻止她去，虽然不舍得她接触这些，但是让她了解一些何尝不是好事。
再次回到南蛮，一切一如往昔，没有什么变化。南蛮的百姓知道战争，但对于二十万国人战死沙场似乎很无动于衷。不是他们冷血，而是他们憎恨战争，所以只要不是发生在身边的战争，他们一概不予关注。
然而朝野却没有这么安静，尤其是落炎，一见到东方璇便双眸喷着火，“你竟然全数毁掉我二十万大军！我南蛮总共也就三十万大军，十万禁卫军，如今被你毁掉了我半个国家！”
东方璇任凭落炎发着火，不予理解，直等到落炎骂完了，才懒懒地开口，“如果不灭掉这二十万，如何灭掉你想灭掉的叶明诸？怪只能怪你给了他那么多的兵力。从你给他兵力的那刻起，你就有想到这个结果了不是吗？”
落炎一时语塞，愤怒着个脸不言语。是啊，从他接受东方璇的计策起，就已经想到这个后果了，可是，当事实真正发生了，却是这么难以接受，也许，当初接受东方璇的计谋就是个错误。是自己鬼迷心窍了想要除掉自己的威胁，却没想到是赶走了一只狼，来了一只虎，落入了东方璇的圈套，他似乎要毁掉了整个南蛮了。
东方璇如何瞧不出落炎眼底的那抹悔恨，可是事到如今，他也只能硬着头皮错下去了，一步走错就只能满盘皆输。尤其他走的那一步错棋，是决定生死的一着，现在怎样后悔都没用。南蛮他是很想和平取得。
将一叠书信放在落炎面前，东方璇便走了出去。拿起那叠书信，落炎眸中的火焰更为旺盛，好一个吃里扒外，好一个为了权势可以卖掉国家。这就是他自诩最为和睦的国家？
落炎忽然大声笑了起来，笑得很张狂，也笑得很凄楚。事到如今，他败了，彻底败了。
听着那笑声，东方璇只是脚步微微一顿，并没有太多的表情，也没有踌躇，继续往前走。
南蛮历仁和十六年，南蛮出兵二十万攻打西番西南郡，全军覆没。国舅叶明诸为将，战死沙场，追封征西大将军，衣冠冢厚葬之。丞相邱石斛勾结敌军，透露己方军情，导致天河之战惨败，是以诛杀九族为戒，连贵为妃的蝶妃也不能幸免。
仁和十六年冬，册封落小小为和灵公主，以为王储。
小小这次没有拒绝册封，她终于相信有时候用些计谋，可以免掉很多灾难。如果她今天不接受这个册封，不和平取得南蛮，天河之战的惨状将再次重演。
南蛮地处最南端，虽然已是深冬，却也只是微微寒意，并没有下雪，据说南蛮从未下过雪。最冷的时候不过下过冰霜而已。
小小站在南蛮王宫的御花园，望着依旧娇嫩绽放的百花，脸上没有太多的表情，似在思索着什么。一身白衣如雪，站在百花丛中，宛若花中仙子怡然而至，让路过的宫女太监们都不觉多看了几眼。
“眉共春山争秀，可怜长皱，莫将清泪滴花枝，恐花也，如人瘦。”小小入神之际，只听得一声浅吟在耳旁，淡而轻的声音，点点泄在小小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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