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这不会是一个骗子吧? 4

　　有人说，日本人剥掉了秀枝姑娘的衣服。刺刀先戳破了她的胸口，然后才扎透手掌，血汩汩地冒了出来。

　　当时，李家垣的百姓看到了所有的惨象，但说法不一。奶奶的版本省去了一些细节。这一点情有可愿，因为我还是一个孩子。我觉得奶奶只告诉我应该知道的事情，有很多东西她没有讲。我不可能完全还原生活，历史在口述过程中不断地根据人们的需要而改变了本来面目。

　　奶奶说，秀枝姑娘命大，竟然没有死。她跳下了深涧，但却掉在了一片因下雨塌落的厚厚的虚土上。日本人向下面放了几枪，并未射上人，只惊飞几只小鸟。秀枝姑娘后来被成山老汉背走了。

　　奶奶的讲述有很大的跳跃性。这一点，很像我的小说。她不是有意地玩什么现代和后现代，而是老眼昏花、力不从心，导致了她的记忆时断时续，语言一点也不讲章法，充满了时空跳跃的大起大落。可以说，没有人能撵得上她那思维的奔跑。

　　１９９５年，老家县里组织座谈会，纪念抗战胜利５０周年。有人特意请奶奶去讲抗战，让新的一代接受革命的传统教育。奶奶讲起来就没完没了，既有故事，又有大道理。她说，游击队被日本人从这架山撵到那架山，人都吐了血还是不放过。说着说着，她也像那位我小时候的老贫农一样扯到了三年自然灾害时饿肚子的事。先是家家户户停了小灶吃大锅饭，人如何饿的黄了白了而又瘦了。一点肉也没有。听说，毛主席他老人家也三年没有吃肉。奶奶那一代人对毛主席有一种特殊的感情。

　　奶奶跑了题，台下有人在窃笑。奶奶却继续讲，讲起了大食堂的那个司务长如何克扣大家的伙食，触犯了众怒。他长得非常胖大，自己吃得好还不算，还背着群众搬腾集体食堂的粮食。大家每次吃饭总觉得缺斤短两，吃不饱。粮食月月亏空。后来，有人怀疑司务长贪污，只是苦于没有证据。奶奶带领大家与他作斗争。一次，奶奶还真得逮了一个正着。司务长在自行车后座上夹放一袋集体的白面往自己家里拉，被奶奶拦住了。

　　后来，大家一致推选奶奶当司务长。大家让原来的司务长交出食堂门和粮库门上的钥匙。他先拒绝交出钥匙。群众进行了民主选举，把他选下去了。奶奶正式当选司务长之后，他才把钥匙甩给了她。钥匙当啷一声甩在了地下。他很不高兴。一个小女孩捡起了钥匙，递给了奶奶。

　　集体食堂解散了。群众在提起奶奶带领大家与黑心司务长做斗争的故事时，仍然感叹不已。奶奶决定各家各户轮流管理食堂，一家管一个月。情况好了一些，甚至到月底下来竟然还有节余。奶奶亲自把秤，把粮食按人头分了下去。由此人人向奶奶竖起了大拇指。

　　吃大食堂和１９６０年的饥荒，成了奶奶反来复去的话题。当时主持人让奶奶再讲讲抗战，奶奶就带着大家从共产主义的大食堂，又回到了老百姓东躲西藏的敌占区里了。

　　奶奶说，为了躲避日本人和汉奸三天两头的侵扰，她抱了刚刚满月的父亲，带两个姑姑，过黄河那头的陕西逃难。一路上尽遇到好人。走不动路，一个老汉让她和父亲骑在他的骆驼上。遇到大浪时，艄公唱起了号子。奶奶说她还往水里撒过铜钱。日本人的飞机来轰炸，奶奶跑不动，身子一软，就跌倒在一棵大麻子底下了。大姑有十三、四岁的样子，她一只手抱住父亲，一只手拉了奶奶向防空洞里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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