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白天你看不到星星眨眼睛 6
当年故乡县城里很少有高大的楼层,加之我家院里都是一排排平房和窑洞,也没有多少大楼。许多高层的大楼都是80年代以后才兴建的。院墙外面便是人民公社的砖窑和城关大队的玉茭子地。更远的地方是绵延不绝的黄土山峁。
那次除夕夜的放枪事件,让院里的孩子们兴奋了好长一段时间。枪声当然超过了鞭炮声的威力。枪声过后,孩子们还捡到好几截滚热的子弹壳。我捡到两个,给了梅梅姑姑一个。大家争着抢。
丁伯在未当造反司令以前,几近于靠边站的人了。有一段时间,他赋闲在家,就常和我爸下象棋。马走日字,象走田字,过河卒子不后退。丁伯说,打起仗来就是这样,只要冲锋号一响,无论干部战士,都不可以后退的。否则的话,执法队的人可以就地正法。打仗可不是闹着玩的。冲上去是英雄,退下来是狗熊。与其让自己人打死,还不如死在敌人手里呢。这样死也死的英雄。
丁伯只有在下棋的时候才给我们讲一些打仗的大道理。孩子们听得津津有味。后来,他不下棋了。他的一个战友来联络他。他说他要真刀实枪地干了。他说他不能像当年的180师那样让敌人给包了饺子。丁伯要誓死捍卫毛主席的革命路线。丁伯就这样在轰轰烈烈的派仗中杀开了一条血路,真可谓旗开得胜。他一出山便当了英雄,成为赫赫有名的司令。丁伯向我们讲过战争的残酷性,他说当年的营部通讯员刚刚18岁,就在他不远的地方被美国人的飞机炸死的。血溅了丁伯一身一脸。一条腿被炸飞后挂在了坑道外面不远的枯树枝上。丁伯讲的故事让我回家后不敢睡觉。我好长时间不敢相信那一切是真的。我坚信那些打仗电影里的英雄们要比丁伯更权威。丁伯虽然是司令,也打过仗,但没法和电影里的英雄们相比。我小时候不相信丁伯所看到的东西是战争的真相,甚至于我在以后连自己的眼睛也不相信了。我的心里只有权威,就像多少年之后歌里唱的:我的心里只有你。
是的,我没有自己,只有那些永远也无法企及的高高在上的英雄。多少年之后,我在北师大听过一个叫李国文的作家给大家讲:相信自己的眼睛。他和丁伯一样在朝鲜打过仗,1957年成为右派。作家的话让我受到了不少启发。
文革开始之后,丁伯这样的老革命竟然又有了用武之地。他想把父亲拉到他那一边去。为了这事,丁伯还找过奶奶。当时,爷爷刚病死不久,家里就父亲这样一个独子(有两个姑姑远在南方工作)。奶奶对革命的态度非常坚决,但对中国人打中国人一直难以理解。丁伯说父亲是从革命家庭出来的,今后跟了他会有更大的出息。奶奶一直崇拜毛主席,但她还是没有让父亲参加武斗。
奶奶还对丁伯说,你们有本事打台湾去,有本事打苏修美帝去!
李武,站不站在毛主席革命路线这边,就看你的选择了!
父亲虽然叫李武,但从来也没有和人吵过嘴打过架。父亲特别喜欢看小说,尤其是大部头的小说。从小人书到大书,如:《吕梁英雄传》、《敌后武工队》、《战斗的青春》、《青春之歌》、《林海雪原》、《烈火金刚》、《红岩》、《苦菜花》,等等。没等我看完,便张借一本李借一本,父亲也不好拒绝。一大箱小人书和大书,后来都没了。拿奶奶的话说,书都是我爸他给送人了,就是送了人也没有交下几个正经能靠得住的朋友。
我记得父亲那时有两个好朋友。一个叫文生,在广播站上班;一个叫喜福,在五交化上班。他们常和父亲喝酒。喜福不经常见,但文生在广播站的时候,我和弟弟常去麻烦他。我们爱看电影,但没钱买票。我们天天去广播站找文生,让他带我们去旁边的电影院。文生认识把门的人。我们总是在广播站的门口喊:文生叔叔,文生叔叔!文生叔叔挺好,但也架不住我们天天看电影的高度热情。电影院里传来了炮火连天的声音,我们激动的了不得,也着急的了不得啦。打仗电影开始了,可救命的文生叔叔怎么也找不到。一次,我们在广播站的院子里喊了一圈,文生叔叔一直没有出现,而且以后也很少出现了。我和弟弟非常失望。
我们找不到文生叔叔,就在电影院门口像两个乞儿一样等待着,盼望着。有时,我们会求别的陌生叔叔带进去,不过被拒绝的情况要多一些。好心的阿姨效果会更好,把门人一般都会放行。那次是《侦察兵》,还是《渡江侦察记》,我都记不得了。奶奶竟然给了我们一毛钱,能买两张乙票(小孩票)。但我做主只买一张,剩五分钱还能买冰糕吃。一张票不可以进去两个人,把门人坚决不放我们进去。甲票(大人票)是一毛钱。我说我们认识文生叔叔,但也没用。售票窗口对于我们孩子来说太高了,有时大人给我们买,有时弟弟让我骑在他的脖子上才可以够得上买票。我们很少有钱去买票,而且那次终于没有省下五分冰糕钱。后来,电影改在新修的大礼堂放映了,就在我家院子隔壁。孩子们经常翻墙看电影。这已是后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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