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你真大,北师大 5

　　我变成了天天。更恰当地说，我又回到了自己的童年。我已变得越来越婆婆妈妈了。不知什么时候，过去已成为我的另一个家园了。天天把我当成了贪吃贪睡的猪八戒。

　　我记得我和三三争当解放军。如何才能当解放军呢？我曾经问过父亲。他说，要学会本领，而且还得有胆量。父亲抬头看了看我，又说：你肯定不行，黑间上茅房还得大人看着，尽闹笑话，上了战场还不尿到裤子里！？我玩过打仗的游戏，便据理力争，还差点说自己能从院门外的灰渣坡上跳下去呢。别的孩子不敢跳，我却一跃而下，结果是落了一身灰渣和踩了一脚屎。回家后，奶奶见我这副狼狈相，二话没说，关了门打我。我不能和父亲说这些事。否则，我会吃第二遍苦，受第二茬罪。

　　大家都认为我胆子小，我就不服气。我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从我婴幼儿时期，就是这样。奶奶看护着我。在夏天的时候，她用绳子把我栓在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下就不用管了。奶奶说我从来也不哭。我说过我不是不哭，而是觉得用行动来更能说明问题。我当年的反抗还不是自觉的，实际上只是一种生命的本能。我的记忆也是十分不确定的。那种纯粹的感性，还没有理性的指引，便使我的行动陷入盲目。我四处出击，但都已失败告终。人肯说，初生牛犊不怕虎。其实不是不怕，而是不知道前面有虎，就像我那时一样，根本不知道身上栓着一条无法摆脱的绳子。我玩完了尿泥，便又披挂上阵，不屈不挠地向前爬着。我弄不明白为什么总是爬不出这个圆圈。我放弃了挣扎，一会儿伏在地下呼呼地睡着了。奶奶从居委会开会回来，看到我这样就很高兴。她没有看到我的反抗，每次总是见我很听话的样子，便逢人夸奖我的表现。

　　为了争当解放军，我还有意识地锻炼自己的胆量。我看过电影《打击侵略者》，便让奶奶给我缝制了小号的军装，并用圆珠笔在上衣兜上面歪歪扭扭地写了一行字：中国人民志愿军。我接着还加上了一个长方形的框，仍不满足，让三三去看。她说现在不叫志愿军了，叫解放军。于是我又改成：中国人民解放军。走在路上许多陌生的行人用一种说不清的目光想我看，我有些不好意思。人们好像在嘲笑我呢。有那么几天，一放学，我就跑到工农街小学的外面，去拦阻过往的车辆。那时，不仅看不到小车，连那种解放牌的大汽车也是十分稀罕。我在街口拦阻车辆的时候，便有一种在战场上堵枪眼炸碉堡的感觉。父亲的旧书箱里有一本小说《烈火金钢》，我最佩服的是一口气挑死六个鬼子的八路军英雄史更新。我和炮子比赛谁的胆量大。因为，拦阻只是象征性的，几近于一种恶作剧。没有孩子会真的去拦阻，而车辆也不会停下来，只是快到我们跟前时它才会减速。车辆飞驰而过的一霎那间，孩子们会兔子般往路边一窜，然后发出惊天动地的胜利欢呼。轮到我上阵了。我站在路当央，别的孩子在路边惊奇地注视着。有时我摆好挑战的架势，但汽车老半天也不来，多少让人觉得有些无聊。

　　笛——！笛——！

　　我爱北京天安门

　　天安门上太阳升

　　伟大领袖毛主席

　　指引我们向前进

　　…………

　　眼看汽车由远而近驶来，炮子先跑到一边去了。汽车不断地按喇叭，在向置若罔闻的我发出了警告。路边的孩子们则和司机唱起了对台戏，并以《我爱北京天安门》的歌声来给我鼓劲。

　　汽车已驶到近前了，在最后关头来了一个紧急刹车。

　　找死呀？你个猴孙子不想活啦？

　　司机是个愣头青，车未停稳就跳下地来追打我们。

　　那次，我落在了后面，被司机揪住了耳朵，拎小鸡般转了好几圈。一时间，我晕头转向，分不清了东南西北。

　　奶奶说，我那月季村的第一个奶妈比不上暖泉会的第二个奶妈。第一个奶妈舍不得给我吃，也舍不得给我喝。她的奶水不足，也不和奶奶说。我被奶回来后一点也不亲，没精打采，一副看破红尘的样子。奶奶爱我，暖泉会的喜柳奶妈也爱我。

　　我知道我跑不快。这孩芽芽跑不快，从小营养不良。奶奶这样说，喜柳奶妈也这样说。

　　我时时刻刻想证明给她们看看。但我落在了炮子的后面。我被愣头青司机抓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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