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30、爷爷与外甥
这个周末,王二美没有回松河,不是不想回家,而是脑袋被打坏了,正躺在柳县医院里呢。堂堂的王五岗何以如此狼狈,说来话长。
电信运营商的人都知道,最头疼的事情莫过于用户欠费。独家经营的老邮电时期,用户欠费只集中在部分党政机关公检法部门,经费吃紧难免拖欠通信费,谁当邮电局长也没有胆子停衙门的电话,只能哄着来。而在通信业的战国时代,消费者有了多种选择,网吧之类的大户就成了香饽饽,引来了网通、电信、铁通三家的倾力争夺,欠费问题也愈发普遍。说用户是上帝有点假,但大客户是运营商的爷爷呀。孙子不怕爷爷泡奶奶,只怕爷爷转网他投。非到万不得已不能停机,亦不可轻言诉讼,结果新欠压陈欠,积重难返。
单论欠费管理手段,移动公司也远远领先于各家运营商,年复一年的巨额投入,其IT系统日臻完善,话费不足10元即短信提醒,随即进入重点关注,大额国际漫游尤其如此。实时停机的响应速度限定在15分钟之内,纵使人为因素干预系统,15分钟后仍会自动停机,并对新产生的话费实施责任追究。对于林紫叶和她所效力的松河移动来说,IT系统就是强大的赚钱工具,说推出套餐就推出,营销措施得心应手。林紫叶可以做到话费套餐花样百出,晃得对手眼花缭乱,自家的账务却纹丝不乱。孔萧竹不得不叹服,对手太强悍了,铜墙铁壁般毫无破绽,与之争锋讨不到任何便宜。
由于种种原因,固话没有像移动业务那样采用实时计费,一般都是按月结算的,类似于开饭馆赊账,先让人家吃一个月再说。如今,放眼电力、自来水、煤气以及有线电视等行业,很少有这么笨的收费模式,先买票后上车才是市场通则。北方网通是可以预付费实时计费的,但要通过省公司的智能平台来实现。也许,原网通高层认为推广预付费会影响收入,所以基本还是后付费,技术手段还停留在10年前的水平上。清缴欠费好比一场战争,技战术和装备落后的一方,只能搞人海战术了,战士流血又流泪。王二美就是这样的炮灰,他是斗不过盛局座的,只能服从,任务就是清理陈欠。
王五岗曾自诩为王大能人,20年来在松河地界积攒下可观的人脉,下派县城之后,顿感又聋又瞎,英雄已无用武之地。但他很有经验,调阅了宽带用户资料,专啃欠费一年以上的硬骨头。他要好好露一手,给县里的人瞧瞧,王五岗并非浪得虚名。
王五岗手下有两个兵,分别是张八岗和李九岗。他俩相当于向导,领着王五岗走过县城的主要街道,去那几家赖皮网吧侦察了一番。张八岗和李九岗认为,开网吧的人都有背景,就如同洗浴中心的老板,没背景敢吃这碗饭?赖账的网吧业主,要么县委县政府里有靠山,要么就是江湖上的好汉,反正都是吃得开的人物。
有一家网吧的老板是盛局长的外甥,王五岗竟兴奋得两眼放光。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就奔盛局座的亲戚下手!张八岗和李九岗阻拦不住,眼睁睁地看他飞蛾扑火,自取灭亡。
网吧的老板娘姿色一般,脸蛋红扑扑的,显出“红二团”式的健康。人长得倒朴实,就是爱翻白眼,话也难听,头两天说老板不在,后来扬言:想掐线你随便,不行我们就用铁通的,要钱门也没有!
这天下班后,王二美终于堵住了网吧老板。盛局座的外甥绰号小虎,三十岁出头,白白净净的,乍一看像个中学老师。王五岗有点失望,他一直以为对方满脸横肉,或者两眼贼溜溜的,不像杀手,就像汉奸。
小虎文质彬彬地说:“你要能报出来十个游戏网站的大名,啥事都好商量。”
王二美乃资深玩主,下象棋打麻将填坑无所不好。风凉茄子自在瓜,来柳县仨月没干别的,净打电子游戏了,他一口气说出了《魔兽世界》、《征途》、《天龙八部》、《反恐精英》、《热血江湖》、《武林外传》,等等。网络游戏多如牛毛,以冷兵器时代的故事为主,玩家沉浸其中,会觉得自己是过五关斩六将的英雄人物。
“王哥厉害,你知道网吧靠啥吃饭不?”
“靠网游吃饭。”
“是啊是啊,可你们的宽带不咋好使。”小虎强词夺理,下面乡镇的DSL确实老断网,那是因为铜缆线路老化,末梢维护的人手不足,可城里的网吧是光纤接入啊。
“你王哥初来乍到的,多可怜呀,兄弟把费用给续上吧,我请你喝酒。”
“续费?没叫你们赔偿就不错了!网速太慢了,很卡。”小虎说的也算实情,因电信与网通的互联互通问题,国内的网站基本都采取了镜像方式,镜像站点在速度等各方面逊色于主站。偏偏地处南方的游戏网站又多,所以北方的玩家比较吃亏,游戏点卡老被别人吃掉,输的可能就是真金白银。
“找你舅舅啊,提高带宽少交费。”王五岗使出撒手锏,他以为搬出了盛局座就能压住对方。
“反正就是慢,你们得赔偿我。”
“你这是胡搅蛮缠了。再拖欠的话,我就要停机!”
“你要敢停,我就管你叫爹,亲爹!”
“不不不,这个爹还是你当。爹呀,求你行行好,该给的钱就给了吧。”
“哪来的傻孙子,我咋不认识?”小虎不依不饶,给对方又降了一辈儿。
“松河市下凡来的,怎么样?”
“土地庙里的菩萨,没有见过大香火!”
两人的声音越来越大,网虫们终于从虚幻的世界中醒过神来,抻长了脖子朝这边看。张八岗和李九岗见势不好,都来拉王五岗,怕打起来。
“乖孙子,我还没看你证件呢!”众目睽睽之下,小虎可不想折了面子。
王五岗傻眼了,他现在没有工作证。张八岗和李九岗说,大水冲了龙王庙,王哥真是自家人,原来是市网通的,现在来咱县工作,我们就要变新联通了,云云。
“我听说没有网通了,再打网通旗号的人不是王八,就是骗子。”小虎抓到了命门,看来他对电信重组的事情很知情。
“爷爷呀,孙子真没骗你,你还是把欠费交了吧,明天还是后天?”
“大孙子,等明年苞米熟了,爷爷一高兴,赏你仨瓜俩枣的。”
“咱可是一家人呐,早点把账结了,孙子请您喝酒。”王五岗点头哈腰,尽现谦卑之态。
真是一出好戏呀,围观者兴奋得直叫,真人版的交锋比网络游戏精彩多了。张八岗和李九岗吓得面如土色,一个劲地央求小虎哥。
“没你俩的事儿,快滚!”
张八岗和李九岗溜之大吉,回头一看头儿没跟出来,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只好站在门外等候。
王五岗这头犟驴子,不到黄河不死心,“爷爷,你明天就续费吧。”
“那你给爷爷磕头,磕一个响儿交一个月,磕十二个响头,爷爷交一年的费用……”
满场爆笑,王五岗彻底火了,直奔机房去找光纤收发器。小虎抱着膀子冷笑,且看他如何。手忙脚乱间,整个网吧断线了,就好比冷水泼进油锅里,一屋子人炸了营。老板娘可不是吃素的,抄起拖把就打。王五岗身高臂长,左遮右挡中扭断了拖把。混乱之中,110警察来了。群众的眼睛都是雪亮的,且众口一词,这大傻逼行骗不成,就掐断了网线,气焰十分嚣张。
王五岗孤掌难鸣,有一百张嘴也说不清。小警察看了身份证,皱了皱眉,“你是松河人?跑县里干啥?”
小虎恨不得吞了对方,煽风点火说:“异地行骗,入户抢劫。”
众人随声附和,就是就是,现在电话诈骗的案子太多了,报纸上电视总有这事儿。
年长的警察说:“这儿不好说话,跟我们走一趟吧。”
一大群闲汉在后面跟着,浩浩荡荡的,不知谁踹了王五岗一脚,正踢在屁股上。上车之前,他冲张八岗和李九岗大吼:“给我老婆打电话,松河邮政局,叫霍芳。”
进了派出所,警察叫两人关掉手机,问清来龙去脉,做笔录。警察的手机可没关,还挺忙,从他们毕恭毕敬的神态上看,有领导过问此事了。果然,警察说:“你们何苦呢?一个是老盛的外甥,一个是老盛的喽啰,自己打误会了吧?”
“他是假的,骗子!”小虎啥也不怕,有舅舅的面子,什么都能摆平。
“你们要是处理不公,我就去找你们纪检委!”王五岗还挺懂行。
“别给脸不要脸!你扯断了人家的网线,还想咋的?要不是上边发话,可以考虑拘留你!”
警察天天处理纠纷,轻车熟路的就给调解了,双方签字按了手印,放人走路。
盛局座的车正等在门外,他放下了车窗,朝两个肇事者招手,夜幕之下看不清表情。小虎乖乖上了舅舅的车,王五岗则迈开大步,自己走了。他刚回单位,霍芳就到了。
见男人安然无恙,霍芳舒了一口气。松河市距离柳县六十多公里,不算远。他们夫妻已经冷战好久了,可关键时刻还是两口子。经常和你吵架的人,往往是真爱你的人。一日夫妻百日恩,他们还是一根绳上的蚂蚱,口角中的离婚协议实难生效。女人问:“听说你进局子了?”
“倒霉,拣了小爷爷。”
“你说什么?”女人没听清楚。
“还有一个爷爷的舅舅,我该叫他什么,叫舅爷,还是爷舅?”
女人被绕晕了,扳着手指算来算去,觉得该叫太舅爷的,“你哪来的这门亲戚,我怎么没听说过?”
“不是亲戚,是活祖宗。”王二美就把来柳县的遭遇前前后后地讲了一遍。
女人拿出当年的泼辣劲儿,说要见见盛局座。王二美摆手:“别找太舅爷了,你回松河找姑奶奶吧,问问梁菁菁,就说麦子真熟了。”
第二天,霍芳径直去找盛局座。盛局座乌黑着脸,一如既往的粗鲁:“我管得了三层门里,管不了三层门外,你男人啥意思啊?放着满世界的欠费不追,专抠我的腚沟,成心找不自在吧?”
“你自己屁股底下不干净,还有脸赖别人?”霍芳这婆娘可不含糊,当年管着几十号邮政营业员,啥阵势没见过?
“你老公哪是要账的?我看是玩命。有话不会好好说,拔人家网线干啥?”
“你外甥赖账不还,你反倒有理了?”
“你一个职工家属跑我这儿来闹什么?还轮不到你来教训我!”
“丑话说在前面,你欺负二美,我就去告你去,剥了你这身官衣!”
好男不和女斗,何况来者不善,盛局座起身走了,丢下一句话:“这十一品芝麻官,我也干够了,你要能把我告下来,我给你家挂牌匾!”
霍芳一回松河,就去找梁菁菁。梁副总又是让座又是拉手的,嗑儿唠得挺热乎,就是不办实事儿。每遇关键之处,要么有意打岔,要么避重就轻。说什么麦子熟不熟,要看汤总的态度。梁菁菁一边听霍芳唠叨,一边暗暗打量她。看看吧,时间把当年如花似玉的美女弄成啥样子了。霍芳的腰身走形,背上的肉厚实得能当切菜板,乳罩带子勒出了两道深沟,隔着羊毛衫都看得一清二楚。
王五岗出师不利,但愈挫愈奋,他要和小虎爷爷玩到底。天天去网吧,上午一趟,下午一趟,进门就问苞米熟没熟?老板娘见了直骂,王五岗说奶奶您悠着点儿,可别气坏了身子骨。遇上这样的滚刀肉,真愁死了爷爷奶奶。
这天傍晚,小虎正和一朋友说话,见王五岗来了,兴高采烈地介绍身边人:“大孙子呀,这位是我的新哥们儿,铁通公司的石冰。我们正核计呢,改用铁通的光纤。”
“哦,铁通的爷爷好,你们不是等着去移动吗?来蹚这浑水干啥?”王五岗笑嘻嘻的。
“兄弟有任务啊,家里揭不开锅了。”石冰当不了爷爷,递过来一张名片。
王五岗双手接了,看了看,放进衬衫口袋里,说:“转网不好玩,小虎爷爷不好惹。”
石冰一看气氛不对,就告辞走了。王五岗不走,继续缠磨着,轮到小虎告饶了:“还是我当孙子吧,你当爷爷。”
“孙子呀,王爷爷告诉你,杀人偿命,欠债还钱。”王五岗太慈祥,太语重心长了。
“王爷爷,孙子请你吃饭吧,有话酒桌上说。”
两人出了网吧,拐进一家KTV后面的巷子,抬头一看,大红灯笼吊在饭馆的门上方。这家饭馆的生意不错,食客很多,吵吵嚷嚷,烟气瘴瘴的。包房在二楼,就是一个大房间,用三合板间隔成了若干单间。才抹过的桌子油腻腻的,还摆了一盘子葵花子,抓上一把,满手都是灰。小虎点了招牌菜炖大鹅,外加两道凉菜,都盛得满满当当的。两人啃着鹅肉,你一杯我一杯地喝起来,地产的小烧是高度酒,犹如一道道火线儿经咽喉顺肠道直窜胃里。
小虎说:“网通和联通就要合并了,爷爷就别死心眼儿了。”
“跑了和尚跑不了庙,你舅舅催得紧啊,扣爷爷工资。”
“踩死蚂蚁也要验尸,太认真了吧?”
“不认真不行啊,叫孙子给逼的。”
长时间的冷场,爷爷和孙子闷头喝酒,途中去了一趟厕所。杯盘狼藉时,小虎喊服务员结账,王五岗摆摆手说:“爷爷埋完单了。你把欠费交了,咱们两清。”
“那怎么好意思。孙子还没喝好呢,接着来啤酒!”
喝就喝,又吹了两棒啤酒,肚子里稀里咣当的。小虎出去把啤酒钱给结了。后来发生的事情,完全出乎预料。他回到包房里,抡起空酒瓶子,在王爷爷的脑袋上拍碎了,还疯子似的扑过来。
王爷爷真喝多了,老半天才反应过来,不对呀,他打我呢!晃晃悠悠地站起来,一脚踢过去,正踹在小虎的胸口上,像蹬翻了一个棉花包。
打斗瞬间爆发,又瞬间平息。王爷爷喘着粗气,觉得脸上湿漉漉的,拽过餐巾纸去擦,一抹全是血。他用外套包了头,转身下楼,服务员发出了尖叫,那奔涌而下的鲜血太可怕了。出了门,跳上三轮车就走。柳县屁大的地方,转过三街两巷就到了医院。
急诊科里,只有一个医生,慢吞吞地搁下报纸,问:“打架的?”
二美居然笑了,“对呀,叫孙子给砸的。”
“用什么砸的?”
“酒瓶子吧。”
“是空的,还是满的?”
“我想想,空的,应该是空瓶子。”
“你的脑袋还挺结实。”
护士过来止血清创,一共缝了六针。因为喝醉了,缝针的时候,王二美没觉得疼。医生开了单子说:“住院观察吧。千万别出现呕吐症状。”
这时,吵吵嚷嚷地来了一大帮人,送来的急患是小虎。这孙子被踹得不轻,现在还捂着胸口呢,手也被碎玻璃划破了。盛局座撩了王五岗一眼,眼神形同一把刀,好像要割他的肉。
王五岗头缠厚厚的绷带,晕晕地想:孙子的舅舅,该管爷爷叫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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