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用过早膳后，你就启程。江南的一切，我都替你安排好了。”他的眉眼里浮上了笑容，他弯唇温和的说道：“你不一定要居住在栖月水阁里。江南的风景如画，名胜古迹比比皆是。想去哪里游山玩水，都尽管去。只是要记住，不管去哪里，都让死士们在暗中跟着……”
他在说什么，他都在说些什么？
他病入膏肓，却笑着安排我的游程。他独自在这里受着煎熬，我即使是离开，又怎有心思纵情山水？他这么说，不是明摆着要让我落泪么？
要让我离开你，你就狠下心来赶我走啊，那样我也有可以恨你的理由。你这样的体贴和温柔，我即使是离开了你，又怎将你恨的起来？
他的眸光落到我空洞的眼中，终究再笑不出来，终究再不能笑着将他细心的嘱咐说下去。他的嘱咐梗在了喉间，最后的两个字，竟然带着酸楚的涩音。颤颤的。
脸上有了湿意，直到他洁净的手指抚上我的脸，我才知道，我流泪了。
“你离开，对我们都好。”他低眼看我，挽一抹苦涩的笑，“你也看到了，我越来越抵制不住身体的欲望。每次发作起来，就像着了魔一样，毫无人性可言，与……只知道发泄欲望的禽兽有什么差别？再这样下去，我迟早命绝。你若留在我身边，也只会遭受我对你非人的折磨。受虐，我一个人就够了，何必再加上你一个？看着你受折磨，我又于心何忍？折磨你的人还是我，我又情何以堪……”
话说到最后，他的声音越来越涩。
他笑了笑，“冲动地要你的时候，我真恨不得能遏止住自己的行止，停下来杀了自己。身体的疼痛不可怕，可怕的是……每每看到你被我蹂躏过后的身体，我的心也在疼啊……”
“我离开，我离开……”我终于泣不成声，“我这就离开……”
他拥我在怀，说道：“身体的折磨即使再非人，只要有一线生机，只要有一丝希望，我都会意志坚定的活下来。活着，去江南见你。若是我真有意外的话……你就忘了我。”
他将一个玉体小瓶交到我的手里，“到时候，你便吃了它，它能让你丧失所有记忆。你会忘了我，你会将我从你的生命里忘的一干二净。钥亲王府里所有的下人，他们都会服侍好你这一生。释誉……他也会照顾你一辈子。”
见我惶惑，他吻着我的额，“我不是想要残忍地抹去你的记忆，只是……忧心你若心里放不下我，你这一生都不会再得到幸福。让释誉照顾你的余生，我放心。我也想看到你们幸福。”
他的意思，是想要四皇子代替他给我幸福？若是他真有意外，让我忘掉他，再与四皇子携手一生？真亏他想的出！
我看着他交到我手里的那玉体小瓶，鬼使神差地问了句，“那药是哪来的？”
“真是血脉相连。”他失笑，“这是南宋皇陵里那恩人的药啊。夜鹰说，那恩人当年就是吃了这药，才忘记弄潮的。”
叔叔话里的意思，是辽国国君根本就不记得弄潮了？
我应道：“他虽然不记得弄潮，却潜意识里居住在南宋的皇陵里吊衅弄潮，可见他的内心深处，并不能完全将弄潮忘记。这药根本就不能让一个人完全地丧失记忆，我不要也罢！”
叔叔深深地看我，说道：“自从他复明后要杀我起，我便不能再去面见他。他见了我，怕是又要起杀念。这些日子以来，夜鹰一直跟随着他，侍奉他。过往的事，他什么都不记得了。浑浑噩噩地活在这个世界上，他需要人照顾。所以汐儿，不管我发生什么事，你都不能任性轻生。你要记住，这个世界上，还有人等着你照顾他余生。”
辽国国君的行止果然在叔叔的掌握中。
我凄然一笑，自那日辽国国君要致叔叔于死地后，叔叔便再没对我提及辽国国君的事。今日重又对我提及辽国国君的行止，目的也只有一个：以我的亲人，来牵制……他若出了意外的话，我继续活在这世上的意念。
“还有弄潮。”叔叔抿唇一笑，带着抹孩子气的狡黠，“你为人子女，也得去找寻她的下落。你要做的事情还很多，你有你的责任，所以，断然不可轻视自己的性命。”
他在告戒我，我一定要活着。即使他出了意外，我也一定要活着。
我潸然泪下。
已是夕阳西下，马车已驶出了湘安，往江南而去。
是晨时与叔叔话别的，却终究舍不得早些离他而去。一直拖延又拖延，竟然下午过半，我才在死士们的护卫下，在叔叔温润含笑的目光下离去。
曾以为我们的分离，我会死缠烂打，在他的面前哭的淅沥哗啦，却没料，他是笑着送我离开的，我也是笑着挥手与他告别的。
只是，转身的那一刹那，终于泪流满面。坐在马车里，抱着舞乐娘哭。
不知，叔叔面容上那层笑容之下，底色又是什么？
此刻，我握着叔叔晨时交给我的那个玉体瓷瓶。那里面所谓的能让人丧失记忆的药丸，我自然是不会吃的。
之所以没有将它丢弃，也只因为它是临走之时，叔叔交给我的东西。此刻看到它，就仿佛看到了叔叔一样。
与叔叔相濡以沫那么多年的温馨点滴，我怎舍得将它们从我的记忆里抹去？
叔叔若真去了，那些记忆，便是叔叔留给我唯一的回忆。那些回忆，是我生命里最珍贵的东西。
叔叔刻意对我提及辽国国君，提及弄潮，以让我不要轻生。
他既想我代替他活下去，那么我如他所愿，独存于世过这一辈子。只是……余下的几十年里，若不活在缅怀那些过去里，我真怕我会负他所望，早早的结束此生，随他而去。
十载的情深，原是我活着的精神寄托，一剂良药。
只是，我和叔叔都没有想到，我的离开，之于他是生是死之间，还有着那么多的磨折。他已然欲壑至深，我今日才离开，已经太迟了！
当晚，我离开的当晚，他就找来了！
那欲望的痛苦，将他折磨到崩溃的边缘，即使是铁人，也会腐朽。欲壑太深，他抗拒不了。他骑着快马，当晚，就找来了我们居住的那家客栈！
那是一家简陋却很干净的客栈，位于闭塞的小镇里。我们赶路赶到黄昏，于是在那客栈过夜。
叔叔到来的前一刻，我还斥退了怕我一个人在陌生的地方过夜会不习惯的舞乐娘，让她回自己的屋里去睡觉，告诉她，我一个人住一间房没事，反正有死士在我的屋外守夜。
舞乐娘离开后，我睡在床上，却不能入眠。想着又到了夜晚，叔叔他此刻怕又是在忍受着那噬骨的痛苦。我不在他身边，他熬的过那锥心销体的痛苦么？
月朗星稀，我翻来覆去也睡不着。心里忐忑不安，就是放不下心来。
不觉间已是半夜，正要睡去时，却听到客栈里的大门‘轰然’倒地的声音，店小二的怒骂声才说到一半，便噶然而止了。
凭借着学武后敏锐的听觉，我清晰地听到店小二的骨头被人折断的‘咯吱’声。
紧接着，融入了许多人的惊呼声，人们的呼声听起来仓皇而又恐惧。客栈里的巨变，很快地就惊动了护卫我的死士们。
不知为何，我的心跳的好剧烈、好剧烈，正这时候，我听到冷制脱口而出的颤音，“王爷……”
来的人是叔叔？
我听到有人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他往楼上而来，他的脚步声我再是熟悉不过，真的是叔叔？我前所未有的矛盾，既欣喜叔叔的到来，又隐隐地有着不好的预感。
“王爷……”死士们仿佛并不是在恭迎叔叔的到来，他们都和冷制一样，似乎对叔叔又畏又怕，语调和行动上，似乎都在阻止叔叔的到来啊。
想到了昨夜叔叔一掌破开了加了三把锁的房门，想到了冷制阻止他来我屋里时，他出手伤了冷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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