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密信成礼品 3
走到楼门口了，他心里突然一激灵：不好，处里的人对他太熟悉了，谁有几斤几两，大家心里都有数。瞒外边的人可以，瞒本处的人没门儿，他们要是考问你什么时候上的大学，再问些自己根本就说不清的问题，不露馅儿了！不行，现在是关键时刻，不能有丝毫麻烦，露脸事小，提拔事大，这事还得保密！他猛转身，飞走回去，将毕业证装文明包里，先带回去让家里人开开眼。家里人当然也是知根知底的，但家里人不会揭发他。
一路走，腿上特别有劲，自行车踏得要飞起来，心想，这要去参加世界自行车大赛，准得第一！红灯停，旁边有位婷婷玉女。要在往常，他是不敢正眼看她们的，只能偷看，怕人家一回眼，洞穿他没文化的底；今天，他胆子壮多了，大胆地一转脸，很神气地瞄了身旁的俏女士一眼，很想让她问“你什么文化程度？”他就可以大声告诉她，老子也是大学生，可惜人家不看也不问。
回到家，家里人正等他吃晚饭。爱人杜银花在饭厅呼五喝六，他心里一凉，这才意识到，老婆不是情人，他可以叫“大眼睛”“肉肉”，觉得特别麻人，但老婆那一身囊肉却让人恶心。肉滚子还挺不自觉，唠叨起来就没个完，你以为你是谁呀！要在往常，他准会戗她几句，但今儿他突然觉得眼光高远了，心想，看你那老母猪样儿，也配得上大学生！老子官当上就让你下岗！本来想在全家人面前显摆一下大学生，也没心思了。这家里，除了女儿小笙，儿子和老肥猪都没把他当一家之主尊抬。
小笙见气氛不对了，怕爸妈再吵架，急忙打岔，说：“爸，你今儿咋下班晚？”
高举看女儿一眼，心里又高兴了，忍不住又想显摆，还故意要装老顽童，笑着说：“你怎么不祝贺老爸，老爸今天双喜临门！”
“什么双喜？”小笙睁大了眼睛问。
高举从文明包里掏出红本本，“啪”地拍到饭桌上，自豪地说：“自己看！”小笙拿起一看，叫起来：“爸搞到大学文凭了！”
高举一呃，得意劲儿减了一分，说：“啥叫‘搞到大学文凭了’，你应该说老爸也是大学生了！”
小笙把头一歪，以戏谑的口气说：“哦，对。那我重新问你：老爸，你啥时候也是大学生了？”
高举要和女儿做戏，拍一下挺起的胸脯，以给女儿说的口气，向全家人宣布：“从今天起，老爸就是正式的大学生了！”他眼虽看着小笙，余光却在扫儿子和杜银花，希望给他们一个震惊。
然而，儿子小凡头没抬，连眼睛都没抬一下，只顾往嘴里扒拉饭。杜银花虽然抬了下眼睛，却没说一句话。高举心里一下凉了半截。小笙到底年小，好像小孩子逗着玩儿似的抱一下她爸，说：“祝贺老爸！”
高举有点动心，在女儿头上抚一下，说：“谢谢女儿。”又转向全体冷了脸说，“你们都记住，以后再有人问，你们就要说我是迎水师专毕业的。谁要乱说，说错了我可不客气。”
儿子小凡最看不起他爸，翻他一眼，嘟囔道：“现在到处都是卖假文凭的，谁信！”高举收了笑，说：“什么假文凭。老子的文凭是响当当的真文凭，他谁不信！不信由不得他！”小凡翻一下眼睛，不说话了。小笙还问：“什么专业？”
高举一愣，挺虚心地请教女儿：“你说什么专业好？”小笙要说话，杜银花将碗往桌上一蹾，很不耐烦地说：“还吃不吃，不吃把碗收了！”小笙吐一下舌头，赶紧把红本本给她爸，坐下吃饭。扒拉几口，悄悄在高举耳边说：“爸，你的证有个问题你注意到了吗？”高举心里一惊，把一嘴米饭捯到左腮，鼓着腮帮子说：“什么问题？”
“照片。”小笙说，“照片太老了。你怎么不找个年轻时候的照片，叫人一看，还以为是学校的老校工呢。嘿嘿。”“死丫头！”高举无言以对，只得以骂代答，同时心里也添了件事。
小笙见她爸心里堵了，要给他宽心，又说：“其实也没关系，要是有人问，爸就说是函授。函授又没有年龄限制。”高举得了救，还不想丢面子，说：“爸本来就是函授。”
小凡听得牙碜，鼻子里嗤的一声。高举听到了，抬眼看看儿子，准备发火，小笙连忙打岔，笑着问：“爸，你说双喜临门，那另一喜是什么？”
这一缓冲，高举把火儿压下去了，抬起头来，将杜银花、小凡、小笙三人都看了一遍，最后把目光落在小笙身上，慢慢地说：“昨天是老爸的生日。”小笙意外，说：“哦，昨天是老爸生日啊？”高举鼻子里哼一声，说：“当然。你们谁记得？”目光在桌上扫了一圈。
几个人都不说话。高举又单问小笙：“你记得吗？”小笙不好意思地苦着脸，撅着嘴说：“忘了。”高举哼一声，仿佛得了理，说：“忘了！我就知道你们不会记得！谁记得？——谁也不记得！我就知道谁都不记得！”
听起来他是说全体，其实重点是在点杜银花。杜银花当然也能听出来，说：“不记得就不记得，有啥关系！咱们家谁记这些！从来就不记，发的哪门子神经！”高举心里说，“大眼睛”就记着！但这话说不出口，只鼻子里冷哼一声，不再说话。
这顿饭吃得很没意思。高举心里有点恨有点恹有点恼还有点不明白，本来是高兴事，怎么就弄得人心里烦烦的。
他还惦着那个“吻”字。吃过饭，一边看电视，一边心里算计着。要在平常，他有认不得的字总是问女儿，但这个字他心里有点怵，怕有什么妨碍，不好和女儿开口；还是问儿子吧，直接问儿子也不好，就说考，老子考儿子是正经事。趁杜银花洗碗，他悄悄到儿子屋里，说“考”你一个字，用指头在桌上画了，问是什么字？俗话说，知父莫如子。他那点小心思，儿子早就看透了。见他问这个字，心里泛腻，不说话，只摇头。高举以为他没看清，又写了一遍，小凡还摇头。高举火了，说：“你是没看清，还是认不得？没看清你就说没看清，认不得你就说认不得，不说话啥意思吗？”
小凡鼻子里出一股粗气，说：“我认不得！”说完，自顾自去做作业。高举生气，作了个扇耳光的手势，却没扇，只说：“看你那个球样子！你把书念到猪脑子里去了！人家初中生写的字，你个高中生都认不得，你羞死去你！”小凡不说话，牙咬得腮帮子上鼓起个核桃。
小笙听见了，颠颠地跑过来，热心热肠地问：“爸，什么字？”小凡不愿让妹妹看，瞪小笙说：“去去去，捣什么乱！”小笙只专心看高举写字的手，没看小凡。高举被儿子激怒了，以为小凡怕小笙认得了他害羞，忘了有没有妨碍的话，偏要写给小笙认，又在桌上写了一遍。小笙拍手一笑，说：“我认得！是吻……”说半句，被她哥踢了一脚，小笙突然有所领悟，但话已出口了。
高举只往“问候”上想，还问：“‘问’？什么‘问’？”小笙支吾开了，说：“不是……哦就是。是问候人的问。”高举还不明白，说：“‘问’字是门字里头一个口，怎么这个也是‘问’？”小笙说：“汉字同音字挺多的，意思都差不多。”
小凡实在忍不住了，说：“你认不得就算了，不要胡说八道。滚回去做你的作业去！”小笙赶紧走了。高举糊里糊涂，瞪了儿子一眼，也走了。
杜银花见高举鬼鬼祟祟的，洗完锅，悄悄到小笙屋里，问：“刚才你爸问啥？”小笙支吾：“没问啥。”杜银花一瞪眼，说：“没问啥你们嘀咕了半天！”小笙说：“问了个字，我认不得。”杜银花不信，说：“啥字你还认不得？”小笙龇牙道：“哎呀，烦死了！我还要做作业呢！我认不得，咋知道是啥字！”
杜银花知道问不出了，看看她，走了。为了不让高举生疑，她又看了一阵电视，才装找东西到小凡屋里，悄悄问：“你爸问的啥字？”小凡说：“我认不得。”杜银花生气，说：“你爸问的字，你会认不得！你写我看！”小凡不想写，但又怕他妈骂，想了想，写了个“喙”。杜银花见那么多笔画，没看清，看清了也未必认得，只得走了。
高举觉得两个孩子的行为可疑，第二天到单位，见别人还没来，只小孙来了，便凑过去。小孙是正牌大学生，心高气傲，高举平日不敢拿正眼看人家，今儿要问字，要讨好，先笑赞她的衣服，说：“小孙今天这身衣服一穿，显得更精神更漂亮了。”
小孙觉得他的神情怪怪的，不接茬儿，冷着脸问：“处长今儿咋了？”高举连忙笑笑，说：“我向你请教一个字。”
他说着，到小孙桌上用手指头写了，笑眯眯地瞅小孙。小孙早已看清，只是不明白他什么意思，瞪着眼不说话。高举见小孙也愣着，以为这个字真的难认，要启发她，说：“这个字和‘你’字在一起用。”说着，又在“吻”字旁写了个“你”，还赔着笑问：“这两个字连起来什么意思？”
小孙再也不想他是不是真不认得，只以为是调戏她，脸一下全红了，忽一下站起来，说：“高处长，我希望你放尊重点！”一甩手，怒冲冲出去了。
高举愣了半晌，才觉得这个字有问题，心怦怦地跳起来，追出去，小孙却不知哪里去了。他不敢问人了，在办公室呆半晌，想起了“大眼睛”，连忙找她的电话，打通了，问：“你信尾巴上写的那两个字什么意思？”
那边盘查半天，才搞清他问的什么，笑道：“你不认得？哎呀，这可是现在最时髦的字，你还不认得？你是叫我亲口说给你听吧？你真幽默！那你就听着，我亲你！亲你！再亲你！”
高举愣了，说：“那两个字就是‘亲你’的意思？”那边咯咯地笑，说：“你是不是要这么还给我，还是要亲自实践？”高举却一点也幽默不起来，脱口说：“坏了！”那边问：“怎么了？你把我的信丢了？”高举说：“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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