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失落感 1
杨大吉机械地应了应，并不发表明确的意见。
嘟——嘟——门外有小车停了下来，一辆崭新的奇瑞，刘澜来了。她穿得并不光鲜，却是一道风景，把村里照亮，远远近近钉满探头探脑的人。
刘澜一来，蔡月牙照应一句要走，而刘澜的目光似乎要把她拖住，弄得她心里一吊一吊的。蔡月牙走了十来米又退了回来，问有没有茶，一看有，即刻浅斟了一杯，并告杨大吉：“我给村长通报一声，来了贵客。”言外之意是加菜。一村人把县长在村长家吃饭当成了习惯。杨大吉想了想：“不了。”别把那儿当食堂，自己家的炊具一应俱全，再者，也不知刘澜的来意，要待多久。
蔡月牙走了，刘澜才给杨大吉说话：“气色不错哇。”
杨大吉说：“我倒不见得。”
刘澜突然蹦出一句：“刚才走的蔡校长很有野心。”
杨大吉眼皮眨了眨，女人总是认为自己的情人对所有的女人感兴趣。
刘澜又说：“不过很可爱。”
杨大吉不想谈这话题：“你是来看我的吧？”
刘澜顿时亲昵了些：“我是来问你，是不是不认账了？”
杨大吉：“有账吗？”
他热烈不起来，刘澜有些嗔意。
杨大吉略为改了口：“我欠你的不假。”又接着说，“我欠的人太多了。”这后一句就真有赖账之意。
刘澜的心里灰灰的：“你待在这里不合适，走的人安息在这儿，多添几分伤感，睹物思人，不好。”
杨大吉说：“我倒不觉得。”说到睹物思人，他倒以为刘澜到这里来很不合适，她是真正的“物”。这里到处是母亲的往事，而母亲对刘澜最不悦，觉得她有点骚，说就像村里的马依莲的婆婆高大妈。那时母亲常说：“你要离她远点，不然会吃亏的。”
杨大吉想其他的去了，刘澜感到一种冰冷的气氛：“我买了一辆新车，要不要留在这里？”杨大吉比她还先学会开车，只是后来不开了，说是眩晕，怕开出问题。
杨大吉说：“不要，有事和政府办说说就行。”下台了，口气还是不会输。
这种拒人于千里的姿态，刘澜早有预料，她只一个劲儿往前冲，不想说也得说出来：“我今天留这里行不行？”
杨大吉不想她提出来的，也只得面对了：“吃了饭走吧，村里不比城里，传出去不好。”他还是怕她没把准意思，又着意道，“你今后还是多考虑自己的事。”
刘澜眼里即刻泌出几滴：“我没什么考虑的。”她还想给几个逝者去上坟，怕遭反对，不敢提了，只故意说吃饭也没意思了。
杨白成喊饭的却来，他一出面，非吃不可了。杨白成略有所闻，却还未见过刘澜，瞥了一眼，舌尖发痒，把杨大吉拉在一边：“果然有福哇。”
杨大吉说：“你别胡说。”
杨白成说：“得紧紧抓住，别跑了。”
增加了一个女客，杨白成把蔡月牙和马依莲喊来作陪。场面生气，搅得人心一曳一曳的，杨大吉开杨白成的玩笑：“我这天天吃的，你是不是记在村里账上了？”可能突兀了些，杨白成诙谐不起来，来了个不配合：“要那样，我在村里还讲得话起？”他们讲他们的，女同志在一起搭的话多，马依莲的话儿又几近应酬性的，脸上有些笑，眉毛却是凝固着的，似乎还有一层重重的心事。蔡月牙就不一样了，前面打了个照面，似乎更熟了些，直脱脱的，好像这是千载难逢，得抓住机遇，说是认得了市报的记者，今后一定要高攀高攀。刘澜说：“还攀我呀，远水救不了近火，杨县长这么一个大菩萨，你好好拜着就行了。”蔡月牙也不敢怠慢：“那是那是。”杨大吉也会说风凉话：“刘大记者呀，你也调侃落难之人呀。”他们间的平淡语气让人觉察不到其间的某种关系。马依莲倒是讲了句解人意的话：“哪里落难了，杨县长，那我们这里成什么地方了。”杨大吉说：“对，又回到桃花源了。”一场饭吃得活活跃跃，杨大吉自李小蓉走后，才感到一种别样的气氛，女人带来的气氛。
刘记者要走的时候，从车上倒腾出一本书，对杨大吉说：“《活着》，看看吧。”
杨大吉哧溜看了几下：“算了吧，我不是书能感化的年龄了。”
刘澜问：“难道这里不无聊吗？”
“不。”
“也不见得多么有趣。”
“傻待着吧。”
唉。刘澜一声轻叹，车开走了。开出去好远，杨白成还叹：“这娘儿们不错啊。”
马依莲本来不想参与刘澜来的局的，有事烦着。杨白成说：“你不去，杨县长会不高兴。”马依莲才去了。但她的心事始终盘踞着，那就是她的婆婆，或者是她的男人。
这天，高大妈又在家撒泼，这也不是那也不是，把东西摔得锵锵响。马依莲明白，这是针对她这个媳妇的，她只能默默地忍。高大妈只好主动出击：“喂，易儿那里吃得好不好？”她问的是孙儿刘不易，在镇里寄宿读初中。马依莲答：“还可以吧！”高大妈说：“还可以？一定要吃好！刘家被你赶出一个人了，剩下的不管好，你良心过得去？”高大妈总咬定是马依莲把儿子刘来兴赶出去的。刘来兴这些年一直到外面打工，而最近一次出去，一年多没音信了。马依莲还是不理不睬，高大妈自觉无趣，叨咕：“我就不知，一个男人都不要，女人在家里干什么？我就不信那×不痒。”马依莲不仅不气，还心里好笑，心想，难道都像你年轻那样？婆媳俩暗暗较劲时，刘丁头过来，他和刘来兴是好兄弟，刘来兴出去在外，很多男人活都是他帮着干的。他对马依莲说：“我去把棉梗扯了。”马依莲说：“行哇，你自己把工记着。”
当个没商量的女人真难，马依莲不得不找杨白成了。高大妈却不依：“你找杨白成想办法吧，他巴不得来兴不回来。”高大妈一直怀疑两人有一腿。马依莲来气：“那我就不去了。”高大妈又有些发急。马依莲才缓口气：“我这不是邀村长一起找杨县长合计吗？”高大妈说：“这还差不多，他到底还算个人物。”她指的是杨大吉。
马依莲和杨白成去杨大吉家时有些忐忑，过去虽是熟悉，但那是作为县长熟悉的，作为公事熟悉的，而今一起去论家常，好像又陌生起来，好在刚刚给他陪过客的，似乎立了一个小功，胆子才壮了一些。杨大吉根本没理会马依莲的心理，而且认为人多力量大，他说：“开个会吧。”杨白成笑：“你还搞那一套呀！”杨大吉来气：“你什么态度？你且放尊重点，我可是来做客的，我才不想在这里蠢待，我是什么？你别糊涂，我是县长。”杨白成心里不舒服，你受了屈下了台往我们这些平民百姓身上发什么气呢？嘴里却说：“有道理，有道理。”接着，就把蔡月牙和高碧海找了来。高碧海很卖劲，自认为是仅次于杨县长的有识之人，私下里和蔡月牙吹的牛皮还要大：“我要是不出问题，如今也该是个副县长级别了。”蔡月牙说：“你不怕丑，你还敢讲你的过去？”高碧海说：“别人误会，你还看不到我是个雏儿。”蔡月牙骂道：“不要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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