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等待
等蔡鸣的是李上述。
李上述等了许久,不见蔡鸣过来,过去几个电话有挂的有哦的,后来又接到通知,说是不到花林了,要改到瑞云酒楼去,边吃边聊。瑞云酒楼是大昌县城一个颇有内秀的特色餐馆,两道菜别具一格,算得上口惠而实至,一是干煎的大桂鱼,多半十来斤,弄不清里面怎么煎熟的,反正到了嘴里明朗而厚实;还有一道菜是狗的那玩意儿,幼儿班的,老不死的,炖上钵里,一律尖锐刺亮,颇有挑逗意味。这样来的人就多了,而且大部分带长的才吃得起,李上述和蔡鸣常陪杨大吉来光顾。
李上述拣了一个僻静的地方坐下,菜上好了,蔡鸣才扑扑颠颠到场,连声告罪:“大局长,对不起,对不起。”
李上述也不马虎,吹了吹桌上,什么灰也没有,想着得捅他一刀:“我这局大不大,可叫我等的人也不多。”
蔡鸣说:“可不,也怪不得,被上访的拖住了,这年头,爹大娘大领导大,上访的又最大。”说着,把高大妈的事儿说了一番。李上述呵呵地笑:“老人家还怕媳妇被人拐了去,那公公还在没在?”
蔡鸣喘了口气,道:“我哪问那个?遗憾,真遗憾。”
两个人窃窃地笑,说不定有什么情况了,婆婆才会那么急。
正要举杯,李上述问:“你不是有急事吗?”
蔡鸣道:“罢罢罢,把正事忘了,你见到杨副县长了吗?”
“没有,有啥事?”
“别大声,一天未见,手机关着,到处找不到人。”
李上述说:“这也不奇怪,遇上换届,到处沟通情况,也许被找去谈话了。”
蔡鸣有意把声音压了压:“真这样就好了,可刘书记也找不到,把脾气发给了我,说是一点儿小事也担不起。”
李上述才慌了神:“这可是大事,明天要推荐,人不在场,不知要丢多少票。”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好像在想杨县长去了哪儿,盘算更多的是出了事儿,两人公认的铁杆儿,也就少了靠山。
“千万别出事儿才好。”
“是啊,千万别出事才好。”
“老板这两年也是霉到家了,一件比一件惨。”
“可不,这命怎么老是一环扣一环的,比办公室的文章写得严谨得多。”
这后一句是蔡鸣说的,说完觉得某种不妥,一时又不知从何更正起。
李上述叹了一口气只顾说自己的:“老板这时得沉住气,崴得一下脚,张满园上了,那老兄可有我受的。”
蔡鸣望了望门,怕没关紧:“别乱说,隔墙有耳。老板若花些心计,还可化劣势为优势,带着悲痛努力工作,不知要赚多少人情。”
李上述道:“你还不知他那么个人?什么都明镜似的,就是不那么……”话还未完,被外面的一阵尖厉之声打住。
蔡鸣慢悠悠小心开门,对面的大包里酒兴正浓,有人摔破了杯子。他返身要把门带住,听得喧喧嚷嚷,似有某些关联,缩了回来,坐下抿酒,那心思却全在外面。
“你们信不信,这杨县长的老婆一死,刘澜的位子要扶正了。也怪这刘记者痴心啦,跟了十多年了。”
“命好,命好,电视里全这么安排的,两个女的不好摆布,得死一个。”
“别缺德,人家伤心着哩,还讲这些风凉话。”
“也别这么说,还不知是不是做了亏心事啊,连着去了几个。”
坐在这屋的两人听出来了,是发展改革物价局的局长江尧,还有几个镇的书记。李上述拿起杯子站了起来,要过去敬酒,蔡鸣制止道:“别去,一去即知我们听到了些什么。”李上述说:“我就是要给他们浇浇冷水,这几个张满园的狗腿子,幸灾乐祸得很。”
他们敲门而进,才知张满园也在现场。张满园先打招呼:“你们两位也在这啊。”
有张满园在,李上述更多了些火气:“是呗,诸位热闹得很,是不是有什么喜事啊?”
张满园说:“哪里哪里,临时凑巧。刘书记要求了,换届期间少搞聚会,别搞小圈子拉选票,你看,前几天杨县长家出了事,我还待了两天吧?”
蔡、李二位乃杨大吉的心腹之交,要是刚才他们听到了某些不该听的话,张满园后面的说明也就具有了补救之意,于是屋里的一帮人连忙跟上腔调,夸张得有点邀功:“是啊,我们都去了的。”
蔡鸣却回避这层,拉了拉李上述的后摆,说:“既然是换届这等喜旺期间,那咱们就一起来干一杯,祝县里的领导一个个平步青云,好不好?”
众人连声应和,张满园不便喝彩,也不好接受人情,他不能代表所有的领导,只说:“别闹大了,别闹大了,说不定又会闹来几个局长主任哩!”
接下来蔡鸣和李上述有退出之意,江尧来了个不打自招:“蔡大主任,你可是在领导身边跑的,千万别说我们这儿胡说八道,尤其那刘大记者知道,一报道,我们可完蛋了。”
江尧的意思明显,要说都有说的,有要挟之意,却显出了自己的一些阴暗,张满园并不满意,一脸正派地道:“不要随便什么都扯上刘大记者。”
蔡鸣和李上述听了并不见外,反倒兴奋异常,只怨身在此山中,打不打小报告无大碍,杨县长不见了,找刘澜问问兴许才是正路呢!
刘澜正在住院。
这几天,刘澜相当的不顺气,肚子痛,吃了一点丸子不管用,住医院里来了。上午两瓶药水,十一点钟打完,力气了许多,把电脑打开,写起稿子来。刘澜喜欢采访一些社会新闻,写起来自由些,此时写的是一个司机肇事后逃逸的事,妈呀,又是一些陈词滥调,追问什么呀,追问逃逸者逃得脱法律的制裁,是否逃得了灵魂的拷问,都是记者骗自己,拷问灵魂的人会跑吗?是不是素质低的人就在于不会反思呢?算了吧,填点版子算了。
手机在叫唤,蔡鸣的,刘澜想了想,接了。
“还好吧?”
“好啊。”
稍停一会,再没什么别的话好寒暄,蔡鸣有点生硬地问:“你知道杨县长的去向吗?”
刘澜一听别扭,议论难免,寻找去向又唐突了些,本想“不知道”了事,一想蔡鸣也算说得透的熟人,道:“这几天没联系了,有急事吗?”
蔡鸣吞吞吐吐,道:“你到市里吗?我们想当面和你谈。”
一听“我们”,刘澜机警:“还有谁?”
蔡鸣答:“还有上述。”
想到李上述处处占强的个性,刘澜道:“哦,我住院了。”
蔡鸣道:“那我们过去看你。”
刘澜独自哧哧地笑。这李上述,得让他出点血,她料定他们不会空手来,还是财政局长埋单。转念又挂虑,怎么会问杨大吉的去向呢?不会有什么事吧?这是行政敏感期,一切尤显复杂,有的跑官,有的上面跑不通,先把别人捅几刀,能顺手牵羊即可,大不了都捞不到好处。别真有事了!拨一遍手机,不通。又打了他们之间专用的一个号码,也是未开。这后一点,她是料定了,肯定不会开。刘澜也不愿老低这下气,见你的鬼去吧。
近年来,刘澜和杨大吉的关系较为紧张。在李小蓉出事后,刘澜想张罗点事儿,他居然说“关你屁事”,什么意思?我跟你做了这么久的地下夫妻,真以为就那么想接班吗?她想去参加追悼会,也让蔡鸣拦了下来。她不可能怪蔡鸣,应该也是他的意思。是啊,你要注意形象,怕我丢人现眼了。冷静一想,还真是自己的理解不够,那么打电话安慰安慰总可以吧,他居然还说她是凶手。要说凶手你自己才是凶手!那能怪我吗?你老婆闻听我们的事,不是我的问题;出去旅行,换个心情,也不是我出的主意呀?这几天,她才怄气哩!
而蔡鸣来了说什么呢?说行踪还是不知,让人看扁了,不是在人家心目中没位置了吗?接着,她又联系了几个电话,还是没有音信。再给市委组织部的黄灿灿打了电话,当然不是觅寻杨大吉,是问换届方面的情况。黄灿灿是干审科科长,也是多年的朋友,说:“就要浮出水面了。哎呀,你是关心……关心杨吧,明天有人会去大昌搞测评。”刘澜倒心安一些,这杨大吉,说不定诡秘地运作什么事去了,要是这样,那真长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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