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魔咀:山本塑胶传奇 1
“到一遭,腰老希枯”。
刚听到这句话,我以为到了什么鸟语国。
但外语高手都知道,这是日语:“请多关照”的意思。
这一次,我来到了位于横沥一间日资来料加工厂。
工资方面,没有深入谈论,“但保证你同上一间公司的水平持平或高于它”,袁经理说。
袁经理一口流利的日语,主管公司的行政总务,权倾山本厂。
我在这间厂是报关主管。
这是个不算大的官,因为我的直接上司是袁经理和本地厂长(来料厂法人代表)。
手下有四个人,两个外勤报关员和两个内勤报关员。
这一次,我却站在本地人的一边。
事实上,我到这间厂有点戏剧性,因为我当时面试没过。
是袁经理打电话叫我去面试,但面试我的却是另有其人。
一个老女人,姓颜。
一开始她就给我一个下马威!
她不问我的职业经历,也不看我的证件,却给我出了一道怪题!
一张桌子有四个脚,有一个脚坏了,补上了两个脚,请问海关单损耗如何计算?
我想了一阵子,正待回答,老女人就大手一挥:“你不行!”,然后“下一个!”
我悻悻站起,觉得这女人有点夷匪所思,怪气十足!
备注:海关的单损耗计算方法需报关员熟手才看得懂,在此不作解释。
我刚出厂门十分钟,却接到袁经理的电话:“干嘛走了,快回来!”
回到大厅,发现刚才面试的十个报关员一个不留。(后来知道是全部给颜姐轰走了!)。
这次面试我的是袁经理和生产兼采购经理秦先生,结果,我被录取了。
这间日本厂不算大,中型吧,但日本人的精密工业的确不错,水平很高。
所以该公司的产品和原料非常复杂,单是一个塑胶镜片一项,就有八十个型号,每个成品的耗料都有所不同,基本上一个型号就要签一个海关产品,因此单出口成品一项,就签有海关产品三百多项,至于其他机种和型号,实际的数量更多,层出不穷。
五本海关合同光出口成品共有一千五百项,看得我有点头晕,想打退堂鼓了。
而且袁经理说:“你作为报关主管,主要负责整体规划、协调、做海关帐等内勤的工作,两个内勤的报关员由你主导,至于那两个外勤的报关员,她们都是本地人,接受你和厂长及当地管理区的领导。”
我本来就是齐天大圣的性格,听说要我大部分时间呆办公室,感到一丝丝失望。
我打算做几天看看,不行就脚底抺油——撤!
可是有一个人突然激起了我的雄心斗志!
那个人就是——颜姐!
颜姐不小了,三十九岁,据说还未结婚!
一上班,袁经理却安排我在颜姐身边坐下。
我要代替的人显然是她,她的职位正是报关主管。
我坐下来了整整一天,颜姐一声不吭,神态非常冷漠。
我很尴尬,只好和旁边两个内勤报关员阿亮和欧阳套近乎。
第二天下午,颜姐终于出声。
她的第一句话竟是:“我没有任何资料需要移给你,也不需要移交任何资料给你,我所能给你的是:这个桌子和上面的这台电脑!”
我不知道这间公司内部发生了什么。
我只知道:这个女人其实不想走,其实很想留!
所以她就给我设置障碍,试图逼走我。
恰恰相反,她这样做只会激起我的反感,激起我的斗志。
我本来从来就是这样逆反的人!
我决心:即使不干,也要先把这个女人逼走!
距离颜姐办手续离厂还有十三天。
这十三天,将是波滔汹涌的十三天。
这十三天,是颜姐和我斗智斗法的十三天。
公司又被海关查车了。
颜姐眼睛眨都不眨,她在这间厂霪浸了整整五年,她明白,一出好戏就要开演。
阿琼来了。
阿琼是一位当地报关员,她过来,主要是找欧阳准备查车资料。
欧阳是一位的湘妹子,负责内勤车场资料一块,很能干。
但阿琼显然不行,她的基本工作,是把欧阳准备好的资料拿到报关组,委托报关组报关。
查车的时候,阿琼对公司产品基本上不熟悉,所以海关询问的时候,往往是颜姐出场。
这次颜姐一动不动,她对阿琼说:“找那位梁生!”
我才来三天,让我熟悉这千种产品,显然是一种苟求。
但我不得不出马,因为整个公司都盯着我。
我显然有我的办法,因为整个公司不是孤立的,颜姐再能干,她也是一个人在战斗!
这也是她错误地高估自已的地方!
这次海关查得真细!
每一箱都点得很清楚,每一种货名都问个很祥细。
阿琼显然不行,她只负责排队等号。
我在现场,拿着装箱明细,一一解答海关的问题。
到轮到我不懂的货物时,我带来的仓库技术人员发挥了作用。
他把每一种货名及其用途功能解释得清清楚楚。
车辆放行了,回到厂。
颜姐有点惊讶,但她的厉害杀手接着又来。
厂长来上班了,他是一位三十来岁的中年人,牛仔裤波鞋。
刚好那天另一个负责备案的外勤报关员阿仙拿一本合同去延期,海关下厂进行中期核查。
关员在厂长、阿仙的陪同下视察了报关部。
关员提出,要看下我们的海关帐,了解一下实际库存和海关合同执行情况。
大家又把目光盯住颜姐。
因为海关帐和海关合同执行情况是由她做的,正放在她电脑C盘上。
颜姐却说:“这个我从今天起交梁生,由梁生负责。”
厂长上下打量我,质疑地问:“你行不行?”
显然,我不行也得行。
这个当然难不倒我,在金冠我就是从海关帐开始的。
我打开电脑,花了一个小时,拼拼揍揍,还是做好了几份相关表格。
这次,连厂长都对我刮目相看。
颜姐阴招迭出,这次她带来了一位业务部主管。
这位业务部主管是个大老粗,对报关业务一窃不通。
他一过来报关部,马上大嗓门一叫:“梁生,这个产品什么时候搞好?”
什么什么时候才能搞好,我没闻此事,丈二摸不到头脑!
我仔细一问,才知事情原委:原来,业务部开发了一项新产品,这项新产品在海关合同中还没有备案。颜姐在位的时候因业务部提供的资料不完善,一直没有备案,也一直拒绝他们出货,这次,她却把业务部的人引过来了。
我答应安排人手进行海关合同加签变更。
颜姐却对业务主管说:“没事,你直接安排出货就是了!”
显然,颜姐居心叵测。
我当然拒绝了他们的无理要求。
最后,颜姐使出了杀手锏,这一招,她将我直接推向了与日本人对话。
终于,我栽跟头了!
有一天,颜姐突然丢给我一沓报销单。
她说:“我要走了,不批报销单了,给你批!”
在该公司,两个外勤报关员阿琼阿仙的报销单一直是遵行:颜姐确认——袁经理(或厂长)审核——总经理核准的原则,所以,这一点也是报关主管的权利,报关主管也是报关员活动最知情人之一。
但此时,这项业务对我来说却是个烫手山芋。
因为我屁股都还未坐热,任何人都得罪不起!
当我接过报销单一看,一颗心就沉到了马里亚纳海沟。
阿琼阿仙这两个阿斗,业务水平不高,报销费用的胆子却大。
天天不来公司,却天天去海关,天天吃饭;天天打的,车票都是同一运输公司的,吃饭也是同一地方,大部分都是收据,而且都是连号的!
说句实话,偷吃都不懂抺嘴!
在我这种经历千锤百炼的报关员看来,阿琼阿仙这种简直是小儿科。
批还是不批?
批,对不住袁经理;不批,得罪了阿琼阿仙,甚至可能得罪厂长。
眼下正值用人之际,我闭下双眼,签好,丢给了袁经理。
颜姐笑了!
一天,我正忙得晕头转向。
却接到了总经理秘书的电话,让我过去一敞!
总经理坐在办公室的中央,旁边是他的翻译。
总经理叫山田畅久,是一位四十五岁左右的中年人,面容黎黑。
翻译发话了:“你是新来的报关主管?”
那儿没地方坐,天知道日本人的等级如此森严。
我只好站着:“是的!”
山田畅久突然叽哩呱拉说了一大通话。
翻译传了过来:大概意思是:你之前在哪里做过,是不是一直在横沥,是谁介绍你来的,什么时候来的,现在的报关部情况如何云云。
我只得照翻译的话如实回答。
内容当然很多,说着说着,我的鼻子突然间有点痒,我忍不住伸手摸了一下。
却见山田畅久突然大脸一沉,黎黑的脸隐隐有了一股黑气,目光阴郁。
翻译将我的话传给了山田畅久,却见山田畅久的目光越来越阴郁。
山田畅久突然又叽哩呱拉大说一通,好象变成了一个职业培训师,神态中竟隐隐有一点风暴的味道。
糟糕,难道是翻译有误?我望了一下翻译,却又不象。
我只好站着,继续听山田畅久在讲。
突然间我的鼻子又有一点儿痒,我又忍不住摸了一下。
只见山田畅久越说越激动,居然指着一叠报销单,说道:“你们的,为何两三年来天天在同一家餐馆吃饭?”
“ねえ、それほど興奮しない(亲爱,别这样激动!)”
人还未到,笑声先扬,却是一位三十来岁的女人。
这个女操着一口流利的日语,却回头用粤语同我说:“呢先落去(你先退下)!”
幸好这个女人帮我解了个大围。
我退下,寻思:这个日本人真难沟通,疑心很重:不但有语言和文化的差异,而且,他对公司情况也不了解,更要命的是他对中国海关制度更是一窃不通!
这个少妇叫凤姐,如红楼梦般强人。
她是香港人,在日本留过学,负责公司香港本社的船务物流工作。
海关又查车了。
这一次查得更彻底,更细。
待全部货物御出,海关问询完,清点无误,有个阿SIR竟雅兴大发:只见他招呼我搬上一箱塑胶镜片,放在电子秤上面,一格一格地秤。
秤毕,这位SIR说:“拿你的海关合同和报关大单过来!”
我把资料递过去,阿SIR突然间说:“你的合同单损耗情况签订情况与实际出货的产品重量不符!”
显然,他把备案科那一套用到了查车上。
我显然并不是很同意他的做法:因为备案是几十个类似机种归为一个海关商品大项,但出货时却是该海关商品大项中的某一具体机种,显然是有少许允许的差异。
这时,厂长也带日方技术部经理田中达也过来了,经过我们反复的论证、复查,的确无所失误,海关于是放行。
名词解释:阿SiR,香港人对警察的尊称!现已延申为广东人,尤其是广东的报关员对海关、商检、外汇、甚至外经等政府部门职员的尊称。
颜姐终于要走了!
不可否认,她是一个女强人!
在这里,她同所有的人吵过架,厂长、凤姐都不希望她留下。
因为她很强,所以她要走,事情源于一件加薪的事。
公司每年都给她调薪,但今年却突然不加了,所以她很不爽!
所以她决定以退为进,突然间提出辞职。
她原以为:公司没有了她就不转。
岂料袁经理却是老奸巨滑,一边拖住,一边暗暗招人!
她原以为,凭她的怪题难题,一定能难住所有报关员,却不料,她遇到了我:一个同样有曲折遭遇不会轻易认输的人!
她原以为,她的辞呈交上去上头一定不会批,这一次,她必须走人!
她已经三十九岁了,没有嫁人,又没报关证,她能去哪里?
因此,她必须报复,一场更猛烈地报复!
颜姐走了!
她只留下一个桌子和一台冰冷的电脑。
我坐在她的位置上,感觉不到一丝的兴奋。
我甚至有点悲哀,我不明白:我们为什么要斗个你死我活,为什么?为了谁?
这就是我们这一行的悲哀,拿人钱财,替人消灾,有时甚至被别人当作工具一样利用。
或者,我们只为求一碗饭,为谋生、为生存。
我坐在这个位置上,看到桌子前面有一个镜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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