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飞逝

　　11月30日下午，我连续接了三个电话。第一个是省电视台打来的，他们说明天要派专车来接我--这事我差点忘了！一个月前，电视台曾向我发出过邀请，说是“艾滋病日“要搞一个大型直播节目，请我做直播嘉宾。我赶紧说不用专车接送，我自己去就是。对方说这不是客气，是为了保证节目正常播出--电视台的采访车办有“特别通行证“，有通行特权。如此一说，我也不好再推辞，就接受了约定：早上9点整，车到我家楼下来接。第二个电话是省检察院打来的，他们正式告知我：“你们心理咨询中心的大股东刘红涉嫌重大犯罪，她持有的股份已经被冻结；基于她只是参股，犯罪行为没有涉及到你们中心，司法部门决定不限制你们的经营活动……“这个电话比我想象中来得早了些，却在意料之中。检察院出面，说明中纪委的工作已经结束，司法部门展开正常的法律程序了。就我来说，司法部门怎么处置刘红的股份，我并不在意，今后谁得到那一部分股份，也只有相应的股东权益，对我们没多大影响；如果这些股份被公开拍卖，我还会考虑回购……但这事还早，不用着急。

　　第三个电话是广播电台那位女主持打来的，她说有重要的事给我讲，想请我吃饭。我心里一惊，不知道她那里出了什么新情况，赶紧约定见面的地点。她的约定与花涌峰的治疗时间重叠，我只好通知花涌峰，取消今天的治疗。我觉得女主持的情况比花涌峰更紧急。与女主持碰面后，我关闭了手机，郑重地等待她给我讲“重要的事“。但她告诉我的却是一个好消息。她说，老陈一找到男方说离婚的事，男方就同意了，唯一的要求是房产。她只求人身自由，无意争夺身外之物，爽快地放弃了房子，双方连上法院都免了！她舒心地说：“现在自由了，我要好好规划规划……“她的眼中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开始设想起今后的生活来……之后，又聊起了她的工作、她的父母，甚至是儿时的幸福生活……我知道，她目前能够敞露心扉的人只有我一人，我必须做一个好听众。在不干扰她的前提下，我偶尔还给一点小建议或问些无足轻重的问题，使她有交流的感觉。在做听众的过程中，我发现自己有一种奇怪的反应：精力无法集中，心中有一种莫名的惊悸。这种情况对心理医师来说，是非常少见的。

　　我不知道怎么会有这种感觉，边应付她的谈话，边找问题的原因--难道我爱上眼前这个饱受凌辱的女人了？我仔细查阅了自己的心理状态，发现没有这个问题存在。我对她是基于一种同情和道义上的支持，没有男女方面的感觉。况且，我对妻子的爱是不可能转移的。究竟是什么原因呢？我很疑惑。这个女人并不知晓对面的听众正被一种怪异情绪困扰，她一直在自己的精神世界中遨游，把我当成了陪游。到了晚上9时，我没有精力再撑下去了，遂引导她收拢思绪。她经过几个小时的畅谈，把压抑多年的美好情感都抒发了出来，也感觉尽兴了，逐渐收束了话头。到最后时，她说，一个外人长期住在公安局宿舍很不恰当，她准备搬出来自己租房住。我马上阻止了她，我说，人的情绪是有反复的，你一定要再等两个月，到明年开春。我的盘算是，春天是心情最好的季节，她那个离了婚的丈夫经过一个冬天的冷静，心理上有了足够时间接受家庭已经改变的事实，春天一来，就会乘着蓬勃的性欲出去寻欢作乐了，不会再把心思放在已经离异的老婆身上。这些话我没有说，但女主持见我这么要求，知道我有我的道理，就答应延后到春天。

　　我心里越来越难受，感觉心神都快被耗尽了，像是世界末日来临……但却找不到原因。为了不让女主持看出来，分手时我还强自装出笑脸……回到家里，妻子见我脸色难看，忙问：“是不是病了？需不需要去医院？“我摇了摇头。我知道自己没有生病，却不知道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怪异现象。我很疲倦，疲倦得连洗澡都放弃了，径自上床躺了下来。我感觉非常冷，往日暖和的被子也捂不住战栗。妻子见状，忙加了一床棉被，但仍然不起作用。我感觉寒气出自心田，由内向外散发……妻子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不知该做什么。她钻进被窝，用身体紧紧贴着我，用手温柔地抚摸我的面颊、额头，和我一起抗御寒冷……我感觉到了她的温暖……蒙蒙眬眬中，我看见被催眠的厅长穿着囚衣站在牢笼里，他对我说：“我最后做了好人！“……我又看见刘红漂浮在三峡的急流中，当旋涡把她拖进去的时候，她伸出手大喊：“救救我！“……后来，我看见花涌峰和那位纯洁美丽的少女再次碰面了，他们互相对望着，目不转睛，脸上带着微笑--那是不带丝毫尘俗的微笑，是心灵完全交融的微笑。

　　花涌峰伸出手去，那少女也伸出手来，两人甜蜜地握在了一起……他们轻盈地从人行道走下马路，越走越飘，越走越轻，最后双双飞了起来……我激灵灵打了一个冷战，醒了。回想刚才的梦，发现是一个标准的“愿望达成“，不觉莞尔。妻子一直警觉地搂着我，我稍有动静，她就醒了。她用手摸了摸我的额头，问：“好点了吗？“我没有回答，伸手握住她的手，紧紧抓着……不久，又沉沉睡去……早上9点钟，电视台的车准时来了。我早已经准备妥当，没作任何耽搁就出门了。刚坐进有通行特权的采访车，我的手机响了。我打开一看，是王江的号码。王江第一句话就问：“您昨天的手机怎么一直打不通？“我这才想起，昨天与女主持碰面后，我的手机到现在才开。王江说：“出大事了！“我想，他肯定是说检察院对宏宇大动作的事。果然，王江说：“昨天下午，检察院、公安局带着一大帮人把整个宏宇集团都查封了，说是涉嫌重大犯罪和欠银行贷款，封存所有资产等候处理，连我的'宏宇文化'都贴了封条！“这么大动静？比想象中的厉害多了！--说不定我还真得帮王江和花涌峰找工作了。

　　我说：“昨天下午我还给花涌峰打过电话呀，他怎么没告诉我？“王江说：“你和他通话的时间早了一点，查封的人先到的集团总部，来我们公司有点晚--我要告诉你的大事就是花涌峰……““花涌峰？他怎么啦？“我感觉不妙。“他死了！昨天傍晚出了车祸，被车撞死了！““啊！这……这……你在开玩笑吧？“王江说：“我没有开玩笑。昨天查封公司时，花涌峰一点思想准备都没有，脸都变白了，当时我还觉得他过于夸张，毕竟公司不是他的嘛，哪有必要那么大的反应？可他惨白着一张脸就走了。到了晚上，交警队打电话给我，说有个带'宏宇文化'工作证的人被车撞了，叫我去认一下。我跑去一看原来是花涌峰……他死在出版社前那条路上，隔我们公司非常远，不晓得他跑到那里去干什么……“后面的话一句也没听进去，我瘫坐在车上，人完全傻了。司机本已把车开动，见我如此神态，吓了一跳，忙拉好手闸，问：“韦老师，您没事吧？“我的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我无法用语言说出我的悲伤。我哑着声音说：“让我到车外呼一口新鲜空气。“司机急忙下车，打开我旁边的车门，把我扶了下来。

　　我仰头看着高楼林立的天空，想把眼泪忍住，可是怎么也办不到--花涌峰对于我来说，不仅仅是病人和医师的关系，他是这个堕落世界残存的一点纯洁和希望，我努力为这个社会保留这么一点单纯，到头来却落了一场空！昨晚的梦原来不是什么“愿望的达成“，而是花涌峰的死亡通知书！在花涌峰的心目中，宏宇的工作是能够带给他前途、拯救他母亲的基础，可这个基础却在意想不到的时刻突然垮掉了……他昨天一定给我打过电话，向我求助，可我一直关着机，把他拒之门外--昨晚身体出现的奇怪反应，原来是他在向我哀号，可我一直没弄明白是怎么回事！他是在没有任何依靠的绝望心理下，想到了曾经令他心动的那位少女，才会跑到那个地方去寻找心灵的慰藉，却不料那是地狱的入口……电视台的司机试探着对我说：“您看时间……“我抹了一把眼睛，对他哀求道：“绕一下路，从出版社那边走，行吗？“他看了看我，说：“行，您上车！“汽车往出版社方向快速奔驰，大概司机想用速度把多绕的路补回来。离红绿灯还有30米远的地方，我对司机说：“你们的车不是有特权吗？能不能在这里停一下？“司机听话地把车停在了路边。我下了车，看见前面马路上有一圈白色粉笔画出的人形，就问旁边的交警：“这里是不是昨晚那个青年被撞的地方？“警察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车身上“采访车“字样，回答道：“对。“我不禁百感交集，悲从心起，呆呆地看着那一圈白色人形，眼泪再次流了下来……忽然，我发现人群中有一个熟悉的身影！我定睛一看，那是一个美貌绝伦的青春少女，气质高雅、清纯脱俗--这不是与花涌峰一起飞升的少女吗？那一刻，我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我急忙冲上前去，想阻止少女过马路！可晚了，绿灯已经亮起，她随人群下了路沿，走到了马路中央。就在此刻，从汽车缝里猛然冲出一辆失控的摩托车，直向少女撞去！少女顿时飞了起来，沿着抛物线的轨迹，落到5米开外！摩托车翻了，又撞了几个人才滚向马路边……人群一片惊叫，下意识狂跑上人行道，纷纷找遮挡物躲避……驾车的人摔落在地，打了几个滚儿后，试图站起来，但努力几次都失败了，显然受了重伤。交警毕竟训练有素，成为最先反应过来的人。他扔下手中正在记录的小本，飞速冲向出事地点。几个受伤的人都在动，独独那位少女趴在地上，如熟睡一般，姿态是那么地优美，那么地安详。在她身下，缓缓流淌出一摊鲜红的血液……我没有惊叫，没有害怕，因为我已经提前知道了结局。花涌峰的魂魄早在这里等候，等着和少女一起飞翔，飞向纯净的蓝天，飞向属于他们的地方……我突然想起在北京最后一晚看的那本书，发觉它说得蛮有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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