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根源 1

　　从心理学的角度说，花涌峰的失忆是记忆障碍，但从生命的角度说，这却是人体神奇性的体现--它实质上是生命的自我保护。当外界施加的某种痛苦达到人承受的极限时，人就会出现此类特别形式的保护：伤口疼痛到极致，人就是会晕过去，不再感到疼痛；精神伤害超出承受能力，就会神经失常或失忆……花涌峰就是通过失忆丢掉包袱，开始新生活的。也因为如此，我们医治患者的终极目标就不是“恢复“，而是解决发病的根源。像花涌峰这种情况，如果不能解决他的家庭问题，他的痛苦就无法消除，就不能算是治疗结束。但是，心理疾病的致因往往有着复杂的生活背景，要从根本上解决问题，不仅要引导患者用一种宽广、坦然的心态看待问题，还要改变其相应的环境和人。从花涌峰的叙述来看，他和他父亲都是严重的心理疾病患者--他父亲的疾病来源于自身的成长经历，花涌峰则来源于父亲。所以，要根治花涌峰，就必须根治他的父亲。单就花涌峰来说，最关键的问题是父亲从小对他的打骂，他甚至认为，父亲打骂母亲是因为父亲转移了发泄的对象。

　　但实质不是这样，他整个家庭的悲剧，都源自父亲怀疑母亲出轨这件事上，对花涌峰的打骂，基本可以断定他怀疑花涌峰是“野种“。现在最核心的问题是：他母亲究竟有没有出轨？如果没有，那就好办，只要去掉他父亲的猜忌就行了，对于心理医师来说，这并不难；如果有，那就麻烦得多，不仅要说服他父亲宽容、原谅，还要设法让花涌峰接受这个事实，这对他的认知可是一个根本性颠覆啊！我问：“你为什么坚持认定母亲没有问题呢？“他反问道：“这需要理由吗？“我说：“对于你，不需要，但对于不了解情况的人来说，就需要，尤其是你那持怀疑态度的父亲。“他说：“这是长期的感觉，不是一两句话能够说清楚的。“我说：“你就把感觉说出来……“我想，他好歹是个文学编辑，这点归纳能力应该有。

　　果然，他默想了一会儿，还是把自己的感觉阐述了出来：“我从小就和母亲生活在一起，她对男女问题的态度我再清楚不过了！如果您觉得还不够，我还可以说一个绝对的证据--我们在农村生活十几年，她几乎没有单独在外过过夜！走亲戚、开会都带着我……这还不够吗？“我点点头，说：“够！其实，抛开你的'证据'不说，单从你的表现我就知道--孩子的表现是家长素养的整体反映，有什么样的家长，就有什么样的孩子，这是不以个人意志为转移的规律。你从小跟着她长大，基本道德观念都来源于她，所以我可以断定，她是一个忠于婚姻的人。“听了我的话，他很高兴，因为我用理论的方式将他一直说不清楚的道理阐释明白了。但我马上抛出了一个难题：“不过，我现在希望你暂时放弃母子情感，以第三者的身份来考虑有没有这样一种可能：在你出生以前，你母亲确实有过出轨行为，但她知道自己错了，基于自责的心理，才在以后对自己严格要求……“他认真想了想，然后说：“没有这种可能！理由很简单：她从未'严格要求'自己！她的一切行为、观点都是平常的自然流露，不是自我反省的刻意行为。

　　“他这么一说，我基本能够断定他母亲没有出过轨，因为他说到了一个心理学上的关键问题：自责心理驱使下的行为和自然的行为，表象上可能很难区分，但心理根源却有着本质区别。这其中的不同，只有最了解的人才能体察出来。他又说：“母亲之所以对父亲委曲求全，其实根本原因只有一个：没有经济来源。我们'农转非'后，母亲一直都没有工作，中间有两年在街道一个小店上班，但工资很低，相当于领取救济金，再以后，连这个工作都没了，生活必须靠父亲。父亲就仗着这个优势，强行把'出轨'的罪名栽赃给她，她虽然极力辩白，但因为经济不能自主，不敢太得罪父亲，每次都适可而止，这却被父亲看成'心虚'的表现，更加认定她有问题，更加在精神上欺负、折磨她……“他这话应该只说对了问题的一半，还有一半是：他姨夫那句话严重刺激了他父亲，他父亲就通过折磨他母亲来报复。

　　我问：“你姨夫是一个什么样的人--老实本分还是狡猾虚伪？““他是一个老实人，而且是非常地道的那种本分农民……他已经病死了！“这就能够理解他父亲的愤怒了--如果他姨夫是一个社会混混，他父亲或许会认为是玩笑，可偏偏他却是个老实巴交的农民，平常都不苟言笑，这样的人说出来的话怎么也与玩笑沾不上边。可是，如果那张床真不是他姨夫的，为什么他要那么说？--当事人死后，这个世界上唯一能够回答的，可能只有我们心理医师。其实，这个世界并没有严格意义上的老实人，老实人之所以老实，只不过是他们虚伪的时候比别人少，被大家忽略了。可恰恰是这样的人，一旦耍起阴谋来，就会杀死人。花涌峰的姨夫和他父亲，从关系上来说，他们娶的是一家的姐妹，是平等的“老挑“关系，在他姨夫的心里，自然认为他们之间没有谁高谁低，问题可能就出在花涌峰的父亲混得比他姨夫好，使他们之间的天平有所倾斜。这个时候花涌峰的父亲如果不注意言行，肯定会刺激到他姨夫的自尊心，即使是无心的。大众有所不知晓的是，老实人的自尊心其实比普通人更容易受到伤害，只是因为他们不表露，大家不知道这一点。

　　但他们报复的手段同样隐秘，让你感觉不到！花涌峰的姨夫说那句话，就属于这样的报复手段。花涌峰的父亲之所以相信他姨夫说的是真话，除了认为他姨夫是老实人外，还有一个原因是，像他姨夫这样愚笨的人，即使想说谎，也没有那么快的反应。其实这仍然是对“笨人“的误解--上帝创造人时，给每个人的能力都是一样的，智力低下的人，必定在另一方面有天赋，只不过是很多人一生都没有发现自己身上的特殊才能而已--反应不敏捷的人，并不是所有的时候都迟缓，偶尔也会有惊人之举。花涌峰的姨夫一直都在等待这样一个报复机会，可以说做了长期的心理准备，那一刻时机到来，装着顺口说出，效果当然很到位。或许花涌峰的父亲至今也不明白什么地方得罪了他的“老挑“，或许他姨夫死之前早就忘了自己的这个报复行为，但他却实施了卓然有效的报复--让这个家庭几十年不得安宁，还几乎上演了家庭屠杀的悲剧！这些话暂时还不能对花涌峰透露，主要是怕他拿着这个“法宝“擅自回去找父亲解决问题。他没有足够的心理学知识和经验，必定会弄巧成拙，只有我亲自找他父亲才能起到效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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