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预兆
花涌峰是我医治过的病人中身份最独特的一个，谁也不知道他的姓名，谁也不知道他从哪里来，也没人知道他的病是怎么来的。我满世界调查一圈，到头来一无所获，不得不回到“闭门造车“式的治疗上，继续和他的潜意识玩“互动游戏“。这一次，他给我讲了一个奇怪的的梦--我感觉自己是一个武林高手，行走在荒凉寂寞的夜色中，只有幽暗的蛐蛐声和偶尔传来的凄厉夜枭叫：“哇……“我发现武林中的人都死光了，不知是得了瘟疫还是互相厮杀的结果。我走啊，走啊，走得口干舌燥，却找不到一口水喝。我看见路边坐着一个极度疲惫的人，就问他要水喝，他苦笑着摇了摇头。我又看见几个和他一样的人，他们都不给我水喝。我听见有人说：“现在不需要武功了，什么都不需要了！“……图像突然花了，就像电视突然没了信号。过了几分钟，又恢复正常，但已不是刚才的情景。我看见一个农夫在地里收割麦子，割下来的麦子堆得像山一样高。农夫手上没有镰刀，也没有锄头，他只用手一挥，麦子就割下来了。农夫用麦杆编了一个汽车，坐进驾驶室就开动起来。汽车没有在地上行驶，而是离地三尺飘了起来。
汽车尾巴喷出水一样的液体，散发出酒精的味道。汽车贴着地面飘行，地下没有公路，以前的公路都种上了树和粮食。汽车飞过工厂，我看见成捆的秸杆变成了钢铁，上面打着环保标志：绿色钢铁。……图像又花了，又过了几分钟才正常，内容也变了。我感觉月亮正慢慢地远离地球，但谁也没有觉察，到后来越来越快，竟然脱离地球飞走了！地球与太阳的平衡被打破了，地球离太阳越来越远……星体间的引力也全乱了，距太阳近的水星和金星直接撞向了太阳，太阳剧烈摇晃，喷发出上亿倍的核能量，辐射向宇宙各方……木星吸附了一些太空微尘，快速地旋转；冥王星早不知飞到哪里去了！人呢？我怎么没看到人？人都到哪里去了？我恐惧地问。……图像再次花了，等到正常时，情景又不一样了。我看见了上帝！他正和几个人玩游戏。起初他们用遥控器牵引模型，但模型太多，遥控器管理不过来，他们就在模型的体内安上生命的时限，时限一过，这些模型就不动了。再后来，他们说：“不玩了！“起身把各种模型一一砸烂，游戏场也踢翻了。
不，好像应该是这样：他们在做着游戏，旁边一些像人的微小生物与他们没有干系，这些微小生物正在忙碌地搬运粮食，修筑巢穴……上帝伸了个懒腰，一脚划过来，把微小生物踩死了一大半，巢穴夷为平地！……图像第四次花了，等再清楚时，我看见了我！我发现包括我在内的人和建筑，都是我自己摆放的。我给自己设定了一个人生，设定了寿命，我叫自己去工作，去争斗，也叫自己恐惧、狂妄；我又造几个影子来打我，又让我去打影子，还叫我去练武功……但我玩腻了，成为武林高手后就只能打影子了，不能被影子打了，这就不好玩了，我不准备再玩了，所以我的故事也快完了……人的梦境中出现的意象，往往代表着某种含义，比如蛇代表性，飞翔代表能力的提升……但花涌峰这个梦给我的感觉是意象混乱，难以确认它们代表着什么，比如“离地三尺的汽车““公路都种上了树和粮食“……而且，整个梦被分成若干小结，好像是在用不同的方式诠释一个主题。唯一能够确定的，是他在思考“结局“，这个结局包括他自己和整个人类。
从他对梦的语言方式来感觉，这像是一篇文章--是不是梦在图解他写过的文章？我问：“你写过类似的文章吗？“他回道：“没有啊！有时候会想想此类问题，比如人是怎么来的，人会不会灭绝，人类还能够在地球上生活多久……但从来没有写过这方面的文章。“这么说，我有点懂了：他这个梦的主轴就是这个。而梦中的几种结局，映衬了他的某种悲观情绪--“始终找不到人“，说明他这种悲观情绪无人理解。这让我疑惑：他这么信任我，也没把我当成理解者？是不是他也了解到了宏宇的危机，在担忧自己的前途？如果是这个问题，他认为包括我在内的人都无法帮助他，倒可以解释。我问：“最近你们公司的经营状况好不好？“他回答：“应该说还是不错。自从上次那部网络小说炒作成功后，宏宇文化在出版界就闯出了一点小名气，现在随便推出一部作品也能拿到几万册的定单……“我又问：“刘红董事长经常到你们公司来吗？““这段时间不经常。
宏宇集团的重点在房地产，那些项目动不动就是几个亿，我们公司这点规模对集团的经营影响不大，它起到的作用仅仅是表明宏宇在多元化发展--呵，您应该比我更清楚的。“他说。从这话可以看出，他对宏宇的危机并无察觉。我想了想，问：“你最近是不是在看关于生命、宇宙方面的书？““是！我在看《圣经》。它对我心理刺激挺大的。
““哦？你感觉哪些内容对你心理刺激大？““以前我总认为，上帝也好，佛祖也好，都是仁慈宽厚而且公正的主宰者，可看了《圣经》才发现，上帝不仅不仁慈，还很暴戾！比如《出埃及记》中，埃及人不准摩西他们离开，上帝实施了多种惩罚手段，尤其是'击杀长子'，完全可以说是残忍--他把埃及人每个家庭里的大儿子都给杀了！而且他对摩西率领的族人也是这么凶狠--当迁徙的人出现抱怨的时候，他没有通过显示神灵的方式要大家相信他，反而散布瘟疫来惩罚大家！最后还是摩西向他求情，才饶恕了大家……你想啊，几十万人的民族大迁徙，走那么久也看不到希望，能不抱怨吗？你不给大伙儿一点希望，反而施加惩罚，怎么说也不合情理啊！“我没附和他议论上帝的性格，而是问：“你为什么突然去看《圣经》？“他说：“我感觉到生命是一个很奇妙的东西，我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也不知要到哪里去……放眼整个世界，我发现整个人类也存在同样的问题……还有，我最近总有一种不祥的预兆，我不知道将要发生什么，心中很不踏实，就去找这方面的书看了。““不祥的预兆？什么样的预兆？“我感觉有点不对劲。“我说不清楚，反正感觉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他回答。
这么说，他还是感知到了宏宇的危机？--感知到它并不难，毕竟这件事非同小可，整座城市都在议论。我试探性地问：“你不会是在担心工作的稳定吧？你目前没有丢工作的危险啊！“他想了想，说：“应该不是这方面的问题。“显然，他还是没有感知到，而刘红的垂青更是他地位牢固的仗恃。“是不是担心记忆恢复后，你不情愿面对的事和人又摆在你面前？““这种担心有，但与'预兆'无关。我感觉要发生什么大事，而且就在我身上。“他说要发生大事我不奇怪，但却说发生在他身上，我就很奇怪。我实在想象不出，这样一个年轻人身上能够发生什么大事。一些有妄想症的病人经常会说一些类似的话，比如有的称自己是高级特工，正被某情报机构追杀……其病因是潜意识想显示自己与众不同。但花涌峰没有这样的症状，而且，他潜意识应该感受到我对他的重视，没必要通过这种方式来引起我的关注。也就是说，他的“预兆“不是病态反应。莫非真有什么事情即将发生在他身上？上天造就这么一个年轻人，是要赋予他什么特殊使命？人是有预感的，而且绝不是客观现实的反应，这一点我自身就深有体会，而且不止一次。
那些强行用“科学“来解释此类现象的人，实质很滑稽可笑，他们忘记了“科学“只是对已知规律的总结，并不都能解释未知事物。而未知领域对于人类来说，是无限的。我们心理医师好似在一个未知但又将知的领域边游荡，似乎发现了一些什么，但又无法把它握在手上，所以难以把它变成“科学“，但我们都知道它的存在。因此，我不会把花涌峰的“预兆“当做空话来对待。我又仔细盘问了一些梦的细节，希望从中找到“预兆“的头绪，但很遗憾，没得到想要的答案。
我又分析了一下他这个梦，突然发现，这个梦最后一段和前面几个片段有所不同！--自己给自己设定人生，自己打自己的影子……这和佛家学说很类似！我问他：“你看过多少佛学方面的书？“他的回答却令我意外：“我不看佛教的书。““那……你上次梦中记述的一行禅师的话，从何而来？““不知道，大概失忆前看过的吧，反正我现在不看佛教方面的书。““为什么？““我也搞不清为什么，反正不喜欢。逛书店碰到这方面的书，我都会远远避开；我对信佛教徒也很反感，有一次在街上看到一个和尚，我突然感觉很反胃--是真的反胃，不是形容，我蹲在街角干呕了很久……“啊，这可是个新线索！他脑中有佛教的东西，却又下意识地抗拒佛教，这其中必有缘故！或许，佛法就是回到他过去的一条密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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