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阔论 2

　　“就拿欧洲来说，在古希腊古罗马时期，人们的性生活就相当自由，没有几个人会掩饰自己的色欲，你注意一下那个时代遗留下来的一些艺术品，就可以发现这一点。那时，男女之间的性关系非常混乱，毫无道德可言，谁也不敢保证自己的妻子会忠于自己，谁也不敢保证自己的丈夫没有婚外情，整个社会一片惶恐和颓废，罗马帝国的衰败与此也不无关系……“人们不愿意再延续那样的道德风尚，都希望有一套较严格的道德标准来约束，于是，中世纪宗教道德标准出现了。瓦西列夫在《情爱论》中说：'宗教道德统治了欧洲数百年，这不是偶然的，也不是历史的过错，它是对不受限制纵欲的否定，是对遭到破坏的平衡的恢复。'“宗教道德统治期间，对人的个性和思想都形成了严重的束缚和压制，人们又感到痛苦，要求有新的规则，于是打出'文艺复兴'的旗号，要求回到古希腊，要求解放个性……“我继续讲解道：“如果说欧洲离我们远了点，我们看中国的历史，其实也有这样一个过程。

　　春秋战国时期，周天子王权衰落，诸侯割据，社会道德沦丧，严重缺乏游戏规则，于是，就诞生了孔孟之道，孔子更是奔走列国，大声疾呼'克己复礼'，呼吁人们恪守'礼、义、孝'，从而为2000多年的封建道德打下基础；唐代和五代十国时期，是一个色欲相对泛滥的阶段，于是，宋代的程朱理学就把儒家学说细则化……这套规则为以后的几代王朝遵循，直至封建社会的结束；以宋儒为标准的封建礼教摧残人性、扼杀爱情几百年后，提倡新文化、新思想的'五四'运动爆发了，中国从此进入了新纪元……“最后，我总结性地说：“无论在哪个历史时期，都是美与丑并存，善与恶齐飞，关键是看哪一种观念占据主导地位。

　　在所有的历史过程中，每一阶段都会有你这样的人为人类未来担心：道德沦丧的时期，他们呼吁道德和良知；礼法过于苛刻的时候，他们呼唤自由，要求体现个性……这些人的言行，实质上都在为社会下一阶段的道德建立打基础，也推动了社会的文明进步，但回头看去，却也发现他们总有不恰当之处……“花涌峰露出钦佩的神情来。如果说这之前是我的人格魅力使他产生了信赖，那现在我体现出的学识又加分了！--这正是我希望的效果。要在日常层面上谈论道德问题，是很难说服他的，必须以人的本源和整个人类社会为背景，才能对他有所触动。作为心理医师，如此对患者发表长篇大论，可能我是第一人。

　　花涌峰说：“这些问题以前我也考虑过，人类确实是在不断寻找、不断调整道德准则的过程中发展的，也正是这个动力，才使得社会不断前进和发展……可我们这个时代不应该是这样啊！--我们站在上下五千年的历史面前，既消灭了封建观念，又能纵观全人类的进程，应该知道什么是对什么是错，可为什么还不规范自己的行为，反而把有道德底线的人当做病人呢？“我想了想，然后说：“这也应该是一个历史问题。中国人自从儒学诞生以来，实际上一直都在禁锢欲望，即便是'五四'运动，也没能够使欲望觉醒，人们仍然在许多观念笼罩下克制着欲望，只有上世纪末期，中国人的欲望才开始真正觉醒--可以说现在是一个欲望觉醒的时代，在这样一个时代里，人们考虑任何问题都是从满足自己的欲望出发，金钱、权力、性，哪一项都想满足自己，只要有机会，都不愿意亏待自己，所以就成了现在这个样子--人的欲望一旦全面觉醒，就如同昏睡千年的洪荒怪兽醒来，你无法预测将要发生什么。“他很不解地问：“为什么欲望会在这个时候觉醒？“看来，他已经完全接受我的说法了。我说：“应该是信仰的缺失。

　　当物质成为人们唯一信赖的时候，这一切就不可避免地发生了！从这个角度说，这也是一个'精神死亡'的时代--没有了信仰，没有了理想，你为什么活着？不就是欲望吗？“他又回到了自己身上：“我既不想改变自己去顺应社会，又没有能力改变社会，该怎么办？--等待社会的变革？社会的蜕变可不是一代人或几年时间就能够完成的啊！等到希望的那种社会出现时，我早不在人世了！“我凝重地说：“我并不希望你改变自己，我也希望你能保持本性不落于世俗。但你要找到既不改变自己又能够摆脱心灵痛苦的方式。这其中最关键的，就是如何看待社会，如何处理与自己观念不同人之间的关系。我的经验是：用动态的、多面的眼光看待社会--虽然你不幸老是碰上那些肮脏性居主导面的人，但这个世界确实还有很多其他类型的人！与人交往时，你要多去发现他好的一面，尽量忽略丑恶的一面，这样你就会感受到更多的美好人性。

　　“他叹了一声：“道理当然是这样，但人终究是一个生命整体，把他的各种特性分开而分别对待，谈何容易！“我没说话，他说的是实情。人们在喜欢或讨厌某个人时，很难去把这个人另外的特性分离出来，更难以用另外的情感去对待，我说的多面眼光看待人，其实只能停留在语言上，不可能在日常生活中实现。我把自己带进了死胡同。我迅速调整策略，转而问：“在你能够记得起的时间范围内，有没有使你感觉非常美好、非常纯净的人？“--一个人生存在社会中，不可能对所有的人都没有好感！这个问题提出后，我很担心他说的答案是我，那样的话，我又会陷入循环论证的怪圈。他皱了皱眉，在大脑里搜寻了一阵，然后说：“有！““他是谁？“我有点兴奋。“一个我不认识的人，现在我也不知道她是谁。““难道是大街上随便碰到的？“我的话本来是带有调侃之意，没想到他却说：“确实是在大街上遇见的。

　　“我看了他一眼，轻声问：“是个女孩？“他脸一红，回道：“是！“我见他有些害羞，就再引导性地问：“在什么地方碰见的？“他低下头避开我的目光，然后说：“在出版社前面那个路口……我到出版社去拿出版合同（我们这样的文化公司是没有出版权的，必须和出版社合作），在路口等红绿灯时，就碰见了她。““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什么也没发生，只是同时走过马路。““就这么简单？你怎么就觉得她好？“我又问。“也不完全这么简单……当时我们都在等红绿灯，无意间互相看了一眼，就这一眼，我感觉和她有一种心心相印的感觉……她非常明丽清新，站在人群中，就如同……如同一泓山间清泉，神奇般流经了凡俗嘈杂的都市。

　　那一瞬间，我感觉心中的阴郁全被冲洗掉了！““后来呢？““后来，我们一起走过了马路……我想看她往哪边走，就站在人行道上没动，可她也在那里磨磨蹭蹭，不走……““你们说话了？““没有，我现在都很后悔……当时距离非常近，她那细腻白皙的脸距我只有一米远的距离。我们在那里站了足足有一分钟，双方都在期待着……但我始终不知道该说什么，所以没说话。她也觉得尴尬，就从提包里摸出手机假装打电话，我就离开了……“显然，社交能力的缺乏使他们失之交臂。

　　“以后见过她没有？““没有！每次去出版社我都很留意观察，但再也没见过她--真的像一首歌唱的那样：有的人，一旦错过就不再……“我说：“你看，能够引起你美好感觉的人是存在的……所以，你不用选择时代，生活在当下也完全可以过得愉快、幸福，只要你耐心细致地去挖掘，去寻找……“他认同地点了点头，心情比刚才好了许多。我又对他说：“生活是一个复杂怪异的过程，虽然你的梦境反映出某些经历，但并不代表你做过什么不好的事。现在我敢断定，你失忆以前一定是一个清白的人！绝对没干过违反道德的事，你完全不用担心！“他心情开朗起来，问我怎么得出这个结论的。我只告诉他：相信一个心理医师的话！其实，我自己也搞不太明白，但我绝不是安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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