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政治地震 3
胖嫂说:“不就是花钱吗?小丁也不是个小气人嘛。”
小玉说:“哪有这么简单?”一腔苦水外涌,前前后后给胖嫂说了一遍,说得胖嫂也泪水涟涟,叹息不已。
胖嫂说:“我哪晓得事情这么复杂?还真不好弄。”
小男人说:“怎么不好弄?这个不行了就嫁那一个,反正都不错。”
胖嫂一回头,不晓得他什么时候溜了进来,孩子般伏在一旁偷听,居然还泪花闪闪。
小男人又道:“还是做女人好,嫁个大款什么事都不用操心了。我怎么就不是女人呢?”接着如哲人般叹了口气。
胖嫂柔声道:“你幸好不是女人。你要是女人,倒贴三斤白糖都没得人肯要。”
小男人不服,刚要张口,胖嫂横眉立目,说:“出去,守摊子去!”
小男人面子尴尬,还想犹豫,胖嫂一顿脚,赶紧悻悻然出去了。
小玉看着小男人守在摊子前,脸还朝这边张望,说:“我现在倒羡慕你有福气了。”
胖嫂低头想了一会,说:“这是第一次有人还羡慕我。小丁那边,真就没得挽回的余地了?”
小玉说:“我也说不好。他很念旧,应该还爱着我的。主要是我妈,这么多年来他和我妈的关系一直不怎么样,近来愈加坏了。还有叶展。”
胖嫂说:“那就麻烦。”
小玉说:“是麻烦,愁都愁死了。”
胖嫂说:“那叶展呢?是真对你好吗?”
小玉说:“人心隔肚皮,谁晓得?高中时和他谈过一阵恋爱,后来分手了,中间差不多有十年没得联系,再见面他就是一大款了。都说没得到的是最好的,现在对我好,是不是还没得到我?真正得到我了,心理平衡了,还会好吗?我妈也说了,现在的女子一个个眼睛放绿光,饿狼似的想嫁大款。他找一个漂亮的、有学历的女子一点都不困难。我结过婚,也不年轻了,又没读过大学,哪一点就让他看上了?是不是只想玩玩,玩过之后就像扔破布似的把我扔掉?”
胖嫂说:“说得也是。你看他,”嘴一努小男人:“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稍稍得意了就一肚子花花肠子。谁叫我们是女人呢?做女人真是难。”
小玉说:“和凤鸣在一起,虽然钱少,但心里特踏实,有一点儿喜事就觉得特幸福。真和叶展好了,我还会觉得踏实吗?还会觉得幸福吗?我妈是铁了心了,要把我往叶展怀里推,巴不得我今天就上他的床。”
胖嫂说:“她也是为你好。”
小玉说:“她哪晓得我的感受?像卖身似的。”
胖嫂笑道:“你才明白?结婚就是互相卖身。……这事我也帮不了你,最终还得靠自己拿主意。我十九岁那年……”
马千里的手机一直未开,会场里最新情况一点也不清楚,夏馥真是急死了。白天,到她办公室议论的人一拨接着一拨,她心不在焉,有一句没一句地和他们胡扯。渐渐就看出来了,有好奇来探听消息的,有来聊天解闷的,有不知所措而惶然的。有的人是真的关心马千里,有的人却一眼看不透,让人颇费猜疑。厂里几个副厂长都不约而同地保持着缄默,连绰号“大炮”的廖一灯也闭了嘴。
等到晚上七点,终于有了一点消息。马千里发来一条短信,只两个字:省里。
夏馥连忙和省里联系,先打通的是金伯伯的电话。刚开口说了两句,金伯伯就说:“我晓得了。”之后就是长长的沉默。
她忐忑不安,不敢放下电话。
终于电话里有了轻轻的吸气声。金伯伯说:“该说的话我会说的。小馥,我退了,不在其位,也不好太过干涉省委的工作。他们有他们的工作思路,有他们的考虑。他们尊重我这个老头子,我该说的说,但听不听、多大程度上听,我就管不了了。你让小马好自为之吧!”
电话就断了线。
夏馥心跳得厉害。平日里金伯伯是很欣赏马千里的,一老一少总能找到共同话题。是他老了,退了,不想再卷入权力斗争的漩涡?还是省委已经有了倾向性的意见,让他无能为力了?
呆呆地坐了一阵,又奋力拨通另外一个号码,说:“崔叔叔,……”
电话里一个年轻的声音说:“我是崔书记的秘书。请问您是哪位?”
夏馥说了自己的身份,秘书热情地说:“哦,是夏小姐啊,崔书记正在接见外宾,不方便接电话。有什么事需要转告吗?”
夏馥和秘书不熟,连说没有,无奈地放了电话。肚子叫起来,才记起连晚饭都没顾得上吃。
客厅的角墙处放了一座做工精细的紫檀木座钟。秒针不慌不忙地一下一下,如蜗牛般。
会场里的气氛一下子就凝固了。
主席台上一片压抑的慌乱。一番交头接耳和眼神沟通之后,大会主持人、前市委副书记、现上河市人大常委会主任宣布暂时休会。
市委领导迅速分成两个工作组,一个组负责做马千里的思想工作,一个组负责做五十八名人大代表的思想工作。
庞部长和王秋山负责马千里。三人在王秋山的房间里坐下来,气氛还是很随意的。马千里脸上保持着谦恭的笑,王秋山笑得比较生硬,而庞部长则脸似生铁,让人望之生寒。
毕竟是在自己的地头出了事,在省委领导面前出了洋相,又见庞部长如此一副表情,王秋山多少还是有些恼怒:“马千里啊马千里,你这家伙,你就不能安分点?你给我捅下大娄子了,弄得我下不来台了!”
马千里心里怦怦乱跳,说:“王书记,我哪敢存心捅娄子?说实在话,我也很吃惊,现在心还在跳呢!”
王秋山说:“这么说来,你事先也蒙在鼓里?”
马千里说:“那也不尽然,事先还是听到了一些风声的。但我没当真,总以为不是真的吧?也就没向市委汇报。”
庞部长心道,你骗鬼吧!脸上还是换了表情,说:“你这个同志,会前我还专门和你谈了一回,你也向我作了保证的。虽然如此,我和秋山同志还是充分相信你的,相信你会讲党性、会讲政治,不会背着组织搞小动作,不会破坏上河目前安定团结的大好局面。毕竟这个局面来之不易,是很多人奋斗努力的结果,其中也有你的一份功劳。你个人的政治待遇问题和上发厂的发展问题,过去我们注意不够,今后我们要多沟通、多理解、多互相支持。但我们希望你能顾全大局,主动退出市长竞选,尽快让会议进入正常轨道,尽量减少负面影响。”
马千里望望庞部长,见他寒铁也似的脸上有一丝生硬的笑容,嘴角抿得紧紧的。马千里早就理清了思路,迟早要交锋的,现在终于来了,来就来吧,心下再无丝毫犹豫,说:“庞部长、王书记,感谢你们对我的信任,也感谢你们今天专门找我谈话,使我能向省、市两级领导汇报自己的思想。这种机会是很难得的。会前我就说过,我也是党员,也举起右手宣誓过的,超越党章、超越法律的事情我不会做,违背良心的事也不会做,现在我仍然这么说,也这么做。”注意到庞、王二人脸上有了些许轻松之色,他话锋一转,道:“这次事发突然,容不得我想很多,或许我的观点有错,请领导批评指正。我觉得,代表们联名推举我作为市长候选人,是宪法赋予他们的权力,程序也是符合选举法的,所以他们的举动并无不当之处,是正常的行使权力。这从另一个方面也说明,代表们各方面的素质得到了提高,参政议政的热情空前高涨,国家的民主法制建没取得了长足的进步,是可喜的,也是值得鼓舞的。……”
王秋山忍不住打断他的话:“好了好了,这个我们都晓得,留着以后再讲。你就说句让我们放心的话,到底放不放弃?”
马千里从容道:“不放弃。”
王秋山刚想张口,看见庞部长的手虚压了压,只好把话硬生生吞了回去。
庞部长开口就有了冷峻:“千里同志,你说的不是没得道理,这道理我们也懂。但我们做事情总得要结合实际,这也是我们党几十年来得出的宝贵经验。举个例子,西方式的民主好不好?好,要不西方也没得今天高度繁荣的文明。但它却未必适合我们。俄国人全盘照搬了,结果苏联崩溃了,华约也崩溃了,国计民生出现了严重的倒退;再如印度,搞西式民主几十年了,国内还是民生凋敝、战乱频仍,贫困人口绝对数居全球第一。这样的例子我们还可举出很多。所以,我们做事,首先就得结合国情,还得结合省情、市情,小心谨慎,才不会做错事。你说是吗?”
庞部长不着痕迹地把事情的性质上升到了一个危险的高度,马千里暗自警惕,头脑异常清醒:“庞部长,您说得非常对。”
庞部长继续说:“那我们再回到选举本身上来。一旦有了这个先例,将会给上河、给本省带来多大的负面影响?将会给市委、省委的工作造成多大的被动?马上要过春节了,安定团结我们还要不要?这中间是不是有个结合实际的问题?我们要民主,不能一下子一竿子捅到底,不能要激进式的民主,是不是也存在个循序渐进、引导过渡的过程?”
马千里虽仍注意保持谦恭,脸色却因激动而潮红,没得一点妥协的意思:“庞部长,您是我非常尊敬的老领导。但有一说一,您的有些观点我不能接受。国家制定相关的法律法规,肯定是结合了中国国情的,不会照搬哪国的模式,这也就是所谓‘中国特色’。人大代表推举我,我觉得一方面是对我个人的信任,另一个方面是对依法治国国策的信任。代表们依法推举我,我依法接受提名,所以这也不能算是‘激进式’的民主。至于另外的担心,我觉得老领导不必顾虑更多。不管我能不能当选市长,只要组织上支持我公平公正地接受人民的选择,那么省委、市委必将给人民留下一个开明、务实的良好形象,亦将使各级官员产生危机感,促使他们眼睛向下、脚踏实地,极大地推动上河各项工作的开展,而且还会在中国民主法制建设的里程碑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页。至于我个人,有‘我以我血荐轩辕’的报国热情,有为上河人民奉献的决心,对面临的困难和挑战有充分的思想准备,所以我不能辜负人民对我的期望。”
庞部长压抑不住怒气:“你还要不要团结?还讲不讲党性?”
马千里凛然道:“尊重法律、坚持真理,正是一个党员党性的集中表现。”
相较这边的久攻不下,那边却取得了一些进展。
五十八名代表按工作性质的不同又分成了教育、文化、工商、农村等几个组,由对口的领导、属地的领导和至少一名市委常委带队“做工作”。经过“苦口婆心”的艰苦努力,午饭时分,有一十二人正式撤回了提名。
至此,坚持提名的代表还剩下四十六人,仍超过法定人数三十六人。
下午的会议议程作了临时变更。代表们继续分组讨论政府工作报告,而“思想工作”仍在紧锣密鼓地进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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