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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遮遮掩掩 2


  张扯腿说:“我恨我自己!老弟,你说这拆迁的事,真就没得办法了?就任他们胡来了?”

  丁凤鸣心里没底,不敢乱说。张扯腿又说:“我一个杀猪佬,自己都没得肉吃了,还要到别人的肉案上去买肉!不杀猪,我一家人喝西北风去?真的没得办法了,老子睡到市政府去!”

  旁边的人吆喝着说:“只要你肯带头,我们都跟你去!”

  一个瘦得像麻秆样的人双手挥舞像打拍子:“扯腿,你就为个头,他们还敢杀我们不成?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

  一个眼角残留有隔夜眼屎的人不屑地说:“麻秆,你去不得。”

  麻秆说:“眯子,我怎么去不得?”

  眯子说:“若起大风,你去不得,怕被风刮跑;若搞绝食,你去不得,你肚里没脂肪;若闹起事来,你也去不得,你的胆早割掉了。”

  麻秆不生气,笑眯眯地说:“你也去不得。”

  眯子说:“为什么?”

  麻秆说:“你去影响形象。”

  眯子骂道:“我****老婆!老子未必不比你长得好看些。”一边骂一边舀水把眼屎洗净了。

  远远地,蒲婶娘挑着一担水桶歪歪扭扭走过来。张扯腿和她逗惯了的,扯着喉咙就叫:“哟,您老也来了?您当领导的,搭个信来,我们肯定把水送到您老府上,也给个机会让我们拍个马屁嘛。”

  蒲婶娘说:“我的儿,你几时这么乖?”

  张扯腿就做出谄媚的表情:“我一直这么乖的。”

  蒲婶娘把桶往地上一放,说:“乖你娘的腿巴子!你少卖我几回母猪肉,就算积大德了。”

  那口水喷溅得特别有力,临近的人忙护住水桶,说:“蒲婶娘,您老的口水喷到身上还不打紧,这水可是要吃的呢!”

  张扯腿说:“下回不卖您母猪肉了,下回卖您猪脚肉。看我这记性,您老喜欢猪脚嘛!”

  等水的人们“哄”地笑起来。张扯腿正忘形,头上却被蒲婶娘狠狠地挖了一下,痛得他捂了脑袋跳开去。

  丁凤鸣提了两桶水,一路走一路回味众人的对话,忍不住偷笑不已。他平日里是喜欢搞创作的,这时觉得,这些未经雕琢的语言竟是这般生动、幽默,这般具有生活气息,在这样艰难和愤懑的心境下,还不忘给自己找个乐趣,轻松一下,比那些无病呻吟硬诌出来的风花雪月好上不晓得多少倍了。

  朴寡妇和女儿两人抬了一只大水桶,在前面碎步走着。那女孩儿纤细瘦弱,额上已布满了细碎的汗珠。桶系紧靠在朴寡妇这边,水桶几乎就被她抱在了怀里。女孩儿一个趔趄,脚下一滑,水桶就朝她倒过去。朴寡妇连忙伸手捞住水桶,水已泼掉了大半,身上也弄湿了。朴寡妇气急败坏,忍不住恶声责怪女儿。女孩儿眼里蓄满了泪水,在小声争辩。

  丁凤鸣本已走到前面去了,闻声放下水桶,把她们扶起来,心里不是滋味,说:“别抬了,等会儿我给你们提几桶。”

  朴寡妇拍打着身上的灰尘,说:“那怎么好意思?”

  女孩儿一边抹泪,一边小声嘤嘤哭了起来。

  朴寡妇就骂:“还哭,这么大个人了,作不得一点用!”还剩半桶水,母女俩一路抬回去。

  把自家和朴寡妇家的两个水缸灌满,丁凤鸣出了一身大汗。小玉早烧好了热水给他擦洗。丁凤鸣边洗边问:“昨儿你怎不说停水了?你提的?”

  小玉说:“我哪有机会说?我提了一桶,后来张扯腿帮我挑了两担。”

  丁凤鸣说:“停水前下通知了吗?”

  “谁下通知?开始以为是自来水公司出了故障呢,后来打电话一问,才晓得这一片统一停了,说是市里命令的。”小玉说:“大家都气坏了,都拥到拆迁办去讲理,拆迁办却大门紧闭,一个人都找不见。”

  丁凤鸣把脏水使劲泼了,说:“他们是想把我们逼走。水停了,电也该停了。”

  “大家都这样传。这两天有人在串联,准备到市政府去请愿。”

  “谁在串联?到我家来了吗?”

  “没来,大概是顾忌你国家干部的身份。但朴寡妇家来人了,是甘国栋,酒糟鼻子。”

  岳母娘把炒好的菜端进来,接口说:“听说主事的人不少。是要闹一下了,不闹一下,我们的委屈谁晓得?强盗也有道的,那些人什么道也没得!要真闹起来,我也要去的。我一把老骨头了,还把我抓进去不成?”

  丁凤鸣沉吟着说:“要闹也不能瞎闹,得团结,得有理有节。上次老师们到市政府去静坐,组织得好,市里虽然出动了警察,也不敢乱来的。”

  小玉说:“不知谁为头?甘国栋神神秘秘的,像搞地下工作,硬是不肯吐口。”

  丁凤鸣说:“别猜了,到时候就会晓得。”

  虽然如此,吃饭时一家人还是喜气洋洋,小玉和岳母娘不停往他碗里夹菜。正吃着,朴寡妇端了一碗咸菜送过来,很感激的样子。要留她吃饭,朴寡妇说,不吃了,我都已经吃过了。

  下午上班,趁秦明月出去,也不避唐诗,丁凤鸣就往省城各大媒体打电话,反映上河市旧城拆迁过程中的一些违法行为。一家一家下来,却回答暧昧。有一家大报的记者甚至没有听他把话讲完,就不耐烦地把电话给挂了。丁凤鸣不甘心,记起上次南方那家以敢说真话闻名的大报来上河披露教师上访的记者,那记者名叫沈力,很有胆识、也很有良知。丁凤鸣就打电话到其驻本省的办事处找他,对方却说他有事去外地了。丁凤鸣就骗对方说,他和沈力是大学同学,几年没联系了,能否告诉他的手机号?对方也不疑心,很爽快就告诉他了。再打他的手机,却关机了,电话里传来的是存贮在电脑里的刻板的声音。丁凤鸣不死心,掏出手机,给他发了一条短信过去。

  唐诗一直在看他忙活,此时见他束手无策,说:“我倒有法儿。”

  丁凤鸣说:“你有法儿?还不快说?”

  唐诗不敢卖关子,说:“上网。到网络上发个帖子,据实讲来,肯定会吸引很多人的眼球。”

  丁凤鸣不屑:“那有个屁用。”

  唐诗认真地说:“老土了吧?现在网络牛得很,被誉为报纸、电视之外的第三媒体。而且网上特自由,任何人都可以发表意见,封也封不住。”

  家里没电脑,丁凤鸣平时就很少上网,偶尔上网也就是查点资料,看点新闻,此时被唐诗说得心动,道:“我不会发帖子。”

  唐诗来了兴致:“我会呀!你写,你的文笔好,我帮你发。”

  丁凤鸣说:“死马当作活马医。那我们说定了?”

  夏馥又叫丁凤鸣过去。这段时间丁凤鸣和她已经很熟了,但越熟悉他越有点放不开。她的美貌让人不敢逼视,无形中就有一种压力。而且她地位特殊,最近厂里又有提拔他的意思,越发让他谨小慎微。廖一灯正在和她说什么,两人都脸色凝重。廖一灯素来高门大嗓,这时竟也压低了嗓门。丁凤鸣连忙退到门外,在一把空椅上坐下来。

  桌子上有一张当日的报纸,丁凤鸣随手拿起翻看,上面的一篇文章却引起了他的注意。文章的标题是《打造高效廉洁的政府》。文体很怪,评论不像评论,报道不像报道。文中说,高效廉洁一直是本届执政政府追求的目标,通过不懈的努力,目前取得较好的成效,已经形成了一个良好的氛围和机制。以腾龙超市为例(丁凤鸣这才知道,那个拟由日本人投资建设的大型超市名叫腾龙),市里从了解信息、进入谈判到签订合同,仅用了一个多月时间。此笔投资是迄今为止上河市最大的一笔外来投资,将极大地推动上河的经济发展。接着文章笔锋一转,写道:但是,总有那么一些人对上河取得的成就视而不见,囿于一己私利,为上河的经济发展制造人为的障碍。……在拆迁过程中,少数人包括一些领导干部,不但不配合拆迁,反而制造、传播一些不负责任的谣言,或是出谋划策,或是带头抗拒,作用极坏。对这部分人,将按党纪、政纪、法纪严肃处理,决不姑息迁就。细细读完,文章中有针对目前传言辩白的意思,更多传达的是一种明白无误的杀气。丁凤鸣却感觉到文章似乎并不仅仅针对拆迁,还有着更为复杂的含义。

  夏馥叫他进去。进去才发现,廖一灯已经走了,办公室里留下了浓浓的烟味。他在夏馥的桌前坐下来,静静等她说话。

  夏馥静了一刻,开门见山说:“我刚到市里开了个会回来,内容是关于拆迁的。我们厂里涉及拆迁的关系人共有七人,我都准备一一谈话。关于拆迁的精神,想必你也听说过,这次市里专门行了文。如果不按时拆迁,市里就将采取文件上明确了的强硬措施。”说到这里夏馥有意停顿了一下,把市里下发的《上政办发第183号》文件拿给他看。

  丁凤鸣把文件快速看了一遍,心里并不惊讶。果然就是那些内容,处罚措施除了调离、开除等以外,还多了一条:构成犯罪的,依法追究刑事责任。丁凤鸣心道,你们就先犯罪了,要追究也要先追究你们的责任。

  夏馥说:“看完了?”

  丁凤鸣说:“看完了。刚刚在外面,我认真读了报上的文章,就已经感觉到杀气了。”

  “什么文章?拿来我读读。”

  丁凤鸣起身把报纸找来。夏馥很快读完,似笑非笑,随手丢到一边,说:“对你,我就不绕弯子了。准备怎么办?”

  丁凤鸣晓得她的倾向,就带点气说:“能怎么办?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还能有选择?”见她含笑看着自己,继续说,“按规定拆迁吧,吃亏太多,心理不平衡;不按规定拆迁吧,又等着按红头文件处罚。这就是小百姓的无奈,也是小百姓的悲哀。”

  夏馥笑道:“哟,牢骚蛮多的嘛。”

  “房子是我岳母娘的,我没得发言权。我在那里借住这么多年已经够尴尬了,哪还有脸去做工作要她们响应号召拆迁?”丁凤鸣很知心地说,“这难处也只能和朋友说,和关心我的领导说。若是和别人说了,看我不起不要紧,不定会有什么样的解释,或扣我一顶什么样的帽子。”

  夏馥说:“我理解。但你也晓得,厂里目前正面临极大的压力,某种程度上来说,是生死攸关。厂里的意思是,不想在这上面分散精力,也不想在这事上让人抓住把柄。你懂吗?”

  丁凤鸣沉默了一会儿,深深叹了口气,说:“我尽量去做。但……没把握。”

  夏馥也轻叹道:“厂里不强行要求你们,今儿跟你谈话,我心里也不是滋味。适当的时候,厂里将给你们一些力所能及的帮助。”

  眼见快下班了,丁凤鸣也懒得再回办公室,直接到市场里去找小玉。把事情讲了,她果然吃了一惊,半天才说:“你的意思呢?”

  丁凤鸣不敢看她,眼望着别处说:“我能有什么意思?房子又不是我的。”

  小玉说:“我晓得了。”就流下泪来。

  丁凤鸣慌了,扶住她说:“别哭,要哭回家去哭。”

  小玉抹了一把泪,说:“我自小就在那里出生、长大,又在那里恋爱、结婚,说拆就拆了?那么一点补偿费,就把我们打发了,以后我们住哪里?”

  丁凤鸣不敢作声,任凭她自言自语。哭了一回,小玉说:“房子是妈的,怎么开口跟她说?”听她的口气,已有了同意的意思。丁凤鸣暗暗松了一口气,却反而更加难受,鼻子酸酸的,也有一种想哭的冲动。

  胖嫂过来,以为是两人怄气,说:“怄么子气?我像你们这般年纪,爱都爱不够,哪还有工夫吵架?”

  丁凤鸣赶忙把原委说了,胖嫂叹道:“老百姓真不是人做的,哪个都可以咬一口,咬了还没个说理处。下辈子投胎,得睁开眼睛找个好人家。”

  关了店门,两人回去。路上,丁凤鸣说:“你说吧,我说不方便。”

  小玉点头:“好。不晓得妈是什么态度。”

  “走一步看一步吧。”

  岳母娘买了一根扁担和一对桶系,这样就可挑水了,比提水舒服不少。丁凤鸣故意做出惊喜的神情,说:“城里还有卖这个的?”

  岳母娘说:“现在的生意人多精明,今儿下午就有上门推销的了。家家户户都买,那人扎扎实实一挑担子货一根烟的工夫就卖光了,没买到的还着急,叮嘱他明儿要早点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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