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朦胧华辇 3
丁凤鸣说:“瞎逛。你呢?”心里却后悔问错了,她这么晚还能干什么,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嘛。
哪知刘红红说:“算命。”
丁凤鸣说:“你也信命?”
刘红红手里还捏着竹签:“原来不信,现在信了。人哪拼得过命?命里只有八角米,走满天下不满升。”
丁凤鸣想起她昨晚的遭遇,心下恻然,以为她还为此伤心,就思忖着说:“命这个东西,信则有,不信则无。我读过易经,也读过邵子神数,却是越读越糊涂。”
“我在地摊上买了麻衣神算,但看不懂。”
“算命先生怎说,命可好?”
刘红红黯然道:“我的命会好?”眼圈就红了。
大街上人来人往,丁凤鸣生怕遇见熟人,偷偷地左右瞄了一眼,神情很不自然。刘红红察觉到了,掏出纸巾擦眼,说:“看我,眼泪就是不争气。”
他只好笑笑,刘红红就说:“要不找个地方坐坐?……敢吗?”
丁凤鸣内心踌躇,一时找不到借口拒绝,又怕刘红红敏感,无意间伤害了她。见他犹豫,刘红红把手中的竹签丢到签筒里,随手给了钱,也不征求他的意见,拉着他走进附近一家歌厅,要了一个包房。包房里烛光摇曳,微弱的烛光仅能照见窄条桌上一小块地方。丁凤鸣闻到一股闷闷的霉味,他让小姐把排气扇打开。
待两人坐定,小姐就问要喝什么茶?我们这儿有上好的铁观音、大红袍的。刘红红说:“你别哄我,真正的铁观音、大红袍你只怕见都没见过,那是书记市长才能喝得的。有酒没得?来瓶干红。”发觉自己的口气比较冲,朝丁凤鸣说:“这是我一个姐们开的,平日里就拿了一些寻常绿茶来蒙人,却是瞒不过我们。”
丁凤鸣心神不定,心说,来这喝茶的人只怕心事都不在茶上,哪有把绿茶喝成铁观音、大红袍的?
刘红红说:“我都快憋疯了,就想找个人聊聊。想了一圈,竟发现没得一个可说知心话的朋友,心里想着要找你,可巧就碰上了。”
丁凤鸣说:“你把我当朋友?”
刘红红说:“我一直把你当朋友,就不晓得我够不够格。我这人本来朋友就不多,这几年就更少了。”
丁凤鸣说:“我也一直当你是朋友。”样子却有些局促不安。
刘红红却会错了意,说:“今儿我请你。我晓得你的工资奖金全部上缴,手里没得余钱的。”
大凡男人都不愿让女人轻视,何况丁凤鸣今儿钱包里扎实,就粗声道:“哪要你请?该我请的。”
“好,好,你请。”刘红红不和他争,却又说了一句,“进来时没碰见熟人,我都看过了。”
丁凤鸣神情尴尬,还好一张脸隐藏在黑暗里,脸上的表情她是看不到的。
酒上来,两人举起酒杯碰了一下,浅浅喝了一口。烛光突然跳了一下,暗下来一阵,又慢慢明亮起来。
“谢谢你。”刘红红轻声说。声音里有一种磁性,很柔,很软,听起来很舒服。而且声音沙哑了,似乎还很性感。
丁凤鸣摇手道:“谢什么,这么多年的邻居了。当时我也是气不过,忍不住就说了几句公道话。”
刘红红叹了口气,说:“现场有那么多男人呢,就你敢站出来。”
“也就只是说了几句,不顶用。”
“要不是你,昨晚还不晓得是个什么结果,说不定就被他们打了。最可气的,我男人竟然屁都不敢放一个,还不如一女人呢!”
丁凤鸣想起她丈夫,那个因不见阳光而养得白白胖胖的男人,心里可怜他,嘴上却说:“他有什么办法?你一个女人,那些人可能还不好下手。他一个大男人出头,说不定事情就是另外一个样子了。”
刘红红愤怒起来:“你可以仗义执言,他是我男人,倒不好出头了?他要是被骂了被打了,我从心里敬重他,爱他!可他像个缩头乌龟,哪像个男人!倒害我一个女人去抛头露面!”说完呜呜哭起来。
丁凤鸣手足无措,拿了桌上的纸巾递过去。刘红红接了,擦了一把,又说:“昨晚搬完家,他还有脾气了,说我丢了他的脸,弄得他没脸见人了,要和我离婚。这几年不是我养他,欠的债能还清?他的病能慢慢好转?不是我,他早就饿死了!当时我讲良心,他要离婚我不肯,寻死觅活的,我整夜整夜守着他,现在倒嫌我丢他脸了!”刘红红哭得嘶声哑气。
丁凤鸣心里同情,却不好说话。哭着哭着,刘红红忽地抓起酒杯,一口干了,说:“今儿我也不怕丑了,你要笑话我我也不管了。说实话,他自从那次出事,就成了废人。没用了,瘾还粗,一夜一夜弄得我睡不着觉,想着法儿折磨我,那些花样儿我都说不出口;疑心又重,我和别的男人多说了几句话,他也要问清楚了才收场的。后来我去坐台,回来后他就用一种阴森的眼神看我,看得我浑身发毛。有时半夜醒过来,他还那么直直地看着,吓得我要死。我气不过,就告诉他,我是去坐台了,和别的男人睡觉了,怎么样?有本事你养活我!他不那么看我了,就每天搜我的口袋,想方设法把我赚的一点血汗钱刮走。这几年赚的钱差不多全在他手上,有钱撑腰,胆子大了,倒逼着我离婚了!”边说边喝酒,丁凤鸣劝不住,很快她就有了醉态:“幸好我还存了点私房钱,做个小本生意也差不多了。离婚就离婚,谁怕谁?他还打我,往死里打我!不打我的脸,他晓得,我还要靠这张脸赚钱嘛。”
包房里空调效果很好,两人进门便脱了外衣。这时刘红红撩起羊毛衫,露出肚上背上的伤痕,说:“你看看,他下手多狠,现在还痛呢。”
光线暗淡,丁凤鸣哪里看得清?刘红红就牵了他的手,按在肚皮上。肚皮上有一条条凸起的硬块,丁凤鸣摸了一下,她痛得哆嗦,口里“嘶嘶”吸气。丁凤鸣就欷歔说:“他怎么就狠得下心?他怎么就敢打你?”
刘红红举手摸了一把他的眼睛,说:“你哭了?你为我哭了?……你终于为我哭了!”又哭起来。
丁凤鸣也不去劝她,心说,哭吧,哭出来就好了。
过了一阵,刘红红平静了些,说:“你不晓得我有多苦闷,连说几句体己话的人也没得一个。和小姐妹们说吧,大家都忙得很,哪有空听这些陈谷子烂芝麻的事?说了谁又真正同情你?亲戚们晓得我在坐台,平日里生怕沾上我,看我都用一种鄙视的眼神,但借钱的时候又巴结得不得了,都是一群小人嘛。我喜欢和你说话,又怕和你说话,你晓得吗?”
丁凤鸣说:“……”
刘红红顾自说:“你肯定晓得。你那么聪明,哪会不晓得?那里的人都看不起我,只有你肯和我说话,也只有你还尊重我的,要不哪会为我出头?”
丁凤鸣是真的感动了。一点点不经意的温情,一次勇敢的举动,竟被她如此深刻地铭记着。便握了她的手,说:“你怎不早说?你怎不早说?”
刘红红伸过手来,一点一点抚摸他的脸,似要把他的样子刻到心里去,一边摸一边喃喃道:“说了又有什么用?一切都是命中注定的。男怕入错行,女怕嫁错郎。我爸爸说过,人生如棋,一步不慎,满盘皆输。可惜他早死了。我现在就输得什么都没得了。”
丁凤鸣说:“哪能这样悲观?可以重来的,你会有幸福的。”
刘红红不说话,拈着酒杯,酒却早空了,又叫小姐拿酒。
丁凤鸣不想喝了,就说:“还要?”
刘红红说:“就让我放松一下,我太累了。”
丁凤鸣喝了杂酒,头脑昏沉,肚子不舒服,去厕所排泄一通,又使了老法儿,把手指伸进喉咙搅动,呕吐出些秽物。回到包房,酒早上来了,刘红红已重新补了妆,残了的口红、眼影画得齐齐整整。
又干了一杯,丁凤鸣说:“不能再喝了,我喝不得杂酒的。”
刘红红说:“才喝了多少?”
“先前我喝了白酒。”
“怎么一个人出来喝闷酒,她不陪你?”
丁凤鸣心里诧异,说:“你晓得?”
刘红红点头:“我老早就看见你了。你一个人在那里喝酒,那么落拓,那么孤单,我心里不知怎么就难过。我想,肯定是昨晚你帮我,她们不高兴,和你吵架了。平日里你和我多说了几句,小玉妈就鼓睛白眼,恨不得一口活吞了我。你那么斯文,吵架哪是她们的对手?”
丁凤鸣说:“架倒是没吵,只是怄了一肚子气。”
刘红红接着说:“……我徘徊了好久,想过去陪你,但我没得勇气。只想你转过头来看见我,叫我过去,但你就是动也不动。我心说是怎么了,我怎么就这样胆小了?老了脸皮过去,难道你还赶我走不成?后来你擦皮鞋,我就在旁边装模作样算命,你还是看不见我,我就壮起胆子叫你了。我说,再不叫,只怕再也没得缘分与你相见了。”
那时丁凤鸣正在自怨自艾,感伤不已,哪有闲心观察别人?丁凤鸣又感动又惭愧,握住她的手,说:“你叫我呀,那时我多希望有个人陪陪我,你怎么就不叫我呢?”
或许是手上用了力,或许是手上有暗示,刘红红一下坐过来,搂住他的脖子。烛光跳了一下,忽地灭了,包房里一片黑暗。两人摸索着相互抚摸,谁也没提点灯的事。
丁凤鸣既紧张又兴奋,在黑暗里如一条干涸的鱼。她背上的皮肤光滑如缎子,有一条凸起的硬块(又是伤痕?)。手跳过去,去解乳罩的扣子,却怎么也解不开。刘红红回手解了,顺手把上衣也脱了。两人的衣服不知不觉就没了,刘红红一边亲吻他,一边在他的耳边梦呓般说:“不嫌我脏,你就要了我吧!”
丁凤鸣嘴含了她的乳头,“唔唔唔”地出不了声,就用手表示同意。刘红红跨坐上来,动作几下,两人都感到不舒服。丁凤鸣把她放倒在沙发上,沙发太短,刘红红就高举了双腿,把脚搭在他的肩上。丁凤鸣特别勇猛,她忍不住大声叫唤起来。丁凤鸣担心被外面的人听见,急忙去掩她的嘴。声音是小下来了,身子却如蛇般在沙发上扭动,过了一刻又大叫起来。丁凤鸣也不管了,发狠冲撞。刘红红越叫,他倒越兴奋,动作也越大。
不知过了多久,两人平静下来,刘红红说:“你这么狠?都弄死我了!”
丁凤鸣说:“我也不晓得,今儿的感觉会这么好。”
刘红红坐起来,搂住他。两人身上汗漉漉的,虽然空调开着,也逐渐有了些寒意。刘红红说:“穿衣吧,别凉着了。”
穿了衣服,两人仍然搂着。刘红红说:“我真高兴,终于和我喜欢的人做爱了!认识你的时候我就喜欢上了你。那时你和小玉谈恋爱,我不晓得有多嫉妒。小玉妈不同意,小玉就要我打掩护,我不情愿,但怎么好拒绝?倒希望你们成不了,我就有机会了!”
丁凤鸣回想起来,那时的刘红红健康活泼,脸蛋红红的,一笑两个酒窝,喜眉喜眼,很逗人喜欢。她喜欢和他说话,黑溜溜的眼珠盯着他,很专注的样子。他想说,我那时也喜欢你的,你不晓得那时的你有多可爱。这话在嘴里打了几个转,终究说不出来。一瞬间丁凤鸣有个反省,自己终究还是胆小的、虚伪的。换个人,抑或是刘红红没从事这个职业,这话或许就说出来了。这么说,自己在潜意识里一方面希望与她欢愉,一方面还是嫌弃她的?丁凤鸣就沉默着,黑暗里朝自己做了个鬼脸。
刘红红说:“我想清楚了,离婚就离婚,还留恋什么呢?还有什么值得留恋呢?离了婚,就自由了,就没人干涉我了,想干什么就能干什么了……你睡着了?”摇了他一下,继续说:“我再不坐台了,想再做回个清清白白的人。小玉卖衣服赚钱吗?我也想弄个店子做生意。”
丁凤鸣说:“钱倒有赚的,只是赚得不多。你真想做生意,我慢慢给你寻个铺面,你也做个市场调查,得看准了。”
刘红红说:“小铺面就行了,里面要能住人,你就可常来了。”
丁凤鸣心里沉了一下,说:“刚刚出了汗,身上不舒服。去开个房洗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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