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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朦胧华辇 1


  到上发厂来打听上班的机械厂工人又多了起来,因为黄大宏多次在正式场合说,兼并将很快进行。市里是下了决心的,是作了周密部署的,动作快的话,第一批工人春节前就能上岗。黄大宏还威胁一些曾告过他状的人,说老子到上发厂还是当领导,还是管着你们,敢不听话老子再一次下你的岗!

  办公室在厂门外贴了公告,但工人们却不理会,仍一群群的来打听消息。丁凤鸣每天把情况向马千里汇报。现在他可以直接向马千里汇报了,秦明月虽然没说什么,但看得出心里是有些失落的,对丁凤鸣也客气了许多,一些事也主动和他商量。唐诗当然也看出了这种变化,悄悄地要他请客。丁凤鸣一面谦虚,说:“没影的事,请什么客?”一面还是倾其所有,请她好好撮了一顿。

  在单位上顺风顺水,在家里却颇不顺心。刘红红搬走的那晚,岳母娘咕咕哝哝,一整晚没给他好脸色。岳母娘说,你不在头也不在尾,既不是亲朋也不是好友,你出个什么头?不是给别人借口说闲话吗?刘红红是个什么人呀,别人沾都怕沾得呢,你倒好,主动送上去,人多嘴杂,还不知编排出些什么丑事来。你不怕丑也罢,小玉怎么办?她人前人后也要脸皮嘛!丁凤鸣解释一阵,越说越说不清楚,索性闭嘴不说了。而小玉瞧他的眼神也是怪怪的,晚上睡觉还把身子侧到一边。丁凤鸣试探着想把她扳过来,她的肩膀用力一扭,很坚决的样子。丁凤鸣不敢造次,怕吵醒岳母娘。

  一夜无眠,心里从来没有像今儿这样憋气。丁凤鸣想,和小玉谈恋爱时,岳母娘还嫌他是乡下人呢,和他说话也是斜了眼,用一种轻蔑的语气的。每次约会,都像做贼般。有时被岳母娘发现,被她骂得狗血淋头的。幸好是听了胡老七的话,诱骗小玉生米煮成了熟饭,岳母娘才恨恨地接受了现实。结婚几年,岳母娘仍时时敲打他,提醒他不要忘了乡下人的身份,直到小玉所在的工厂倒闭,家里主要就靠丁凤鸣的收入支撑,情况才有所改善,但岳母娘仍不忘自己城里人天生的优越感。幸好小玉死心塌地爱他,才让他心里有所平衡。和岳母娘住在一起,总让丁凤鸣有一种寄人篱下的感觉,内心压抑不止,连做爱也不能痛痛快快。丁凤鸣痛恨自己,怎么连个自己的窝都弄不好呢?无论如何,这地方是不能住了,一定要弄个自己的房子,拥有一个完全属于自己的天地。

  这天丁凤鸣又给马千里汇报情况,汇报完后丁凤鸣看马千里没有要他走的意思,就坐下来扯些闲话。正扯着夏馥也来了,说:“门口是热闹了,天天像赶场。小丁,今儿又来了不少人吧?”

  丁凤鸣起身给她让座,夏馥挥挥手,自己扯了一把椅子坐下。

  丁凤鸣说:“今儿人少点,只有四五十人。”

  夏馥看着马千里:“这个黄大宏,利用工人来施加压力,把责任全往我们这边推。一旦有事,他什么责任也没得,市里倒会说我们没有维护安定团结。”

  马千里说:“根子在市里。市里不给政策,黄大宏再跳也没得用。”

  夏馥说:“不能这样被动下去,得想办法。”

  马千里长叹道:“这袁之刚是铁了心了……有消息说,王秋山书记学习结束后,会去省里任职,书记的位子就空出来了。袁之刚一方面在省里活动频繁,谋求接任,另一方面不择手段地想在短时间内弄出政绩来,显示他的执政能力,以此影响省委一班人……能短时间内出政绩的,也就是让我们兼并机械厂,再有就是拆迁那一摊子了。王书记不在,他现在是党政一把抓,谁敢阻止他?谁阻止谁就是他的仇敌!李东生是敢说话的,也是有担当的,现在连他都谨慎了,还有什么办法可想?”

  夏馥结舌:“王……王书记真的要走?”

  马千里怏怏道:“大概是了。”

  丁凤鸣内心剧震,鼓起勇气说:“工人要吃饭穿衣,要养家糊口,设身处地想想,他们也够难的。我们与德国人的合资项目,反正也需要不少工人,不如在他们中间挑选一些熟练工,一来可以堵市里一些人的嘴,二来也可以节约不少培训费用。”

  夏馥想了一下,说:“这倒是个办法。”

  马千里把手中的烟摁熄,说:“办法虽是个办法,但不能解燃眉之急。如果兼并势在必行,我们与德国人的合作就会无果而终。若按市里说的找银行借贷款,我们的资金链就绷得太紧,甚至喘不过气来。资本市场和消费市场有一点点波动,处置不当,都会引发灾难性的崩盘,就会被愈束愈紧的资金链窒息而死。”

  静了一阵,马千里问:“拆迁进行得怎样了?”

  丁凤鸣把情况仔细说了,虽然想着要平静,但仍未能控制好自己的情绪,语气明显激愤起来。

  马千里沉吟片刻,说:“越来越热闹了。”

  夏馥点头:“戏唱起来,戏台当然越大越好。”

  丁凤鸣不敢乱问,心里却猜测不已。

  上午快下班时,丁凤鸣忽然想起刘红红,她怎样了?有心打个电话,却不晓得她的号码,只好作罢。刚好胡老七来电话。胡老七兴高采烈,说:“成了!”

  “什么成了?”

  “生意成了!今儿那厂长来把设备拉走了,钱也给了。崭新的票子装了老子一挎包!”

  丁凤鸣大喜,说:“你在哪里?”

  胡老七就说在哪。唐诗看在眼里,说:“还没下班呢,你就开溜?”

  丁凤鸣说:“我有急事。”

  “我也有急事,我乡下的姑妈来了。”

  丁凤鸣晓得她在斗嘴,说:“别捣乱了,回来请你吃饭。”

  小玉其实不相信丁凤鸣和刘红红有一腿,但就是心里不舒服。说起来小玉和刘红红同过事的,和丁凤鸣谈恋爱时,她还打过不少掩护,原来也是关系很不错的姐妹。这次刘红红被逼搬家,她心里也很同情。自从刘红红干上了那种勾当,小玉就敬而远之了,碰面虽然也打个招呼,彼此客客气气,连自己也感觉到那笑容是虚伪的,私下的交往更是彻底没有了。平日里虽然不像妈那样反感甚至干涉丁凤鸣与她的接触,但也是不赞成的。丁凤鸣好歹也是大学生,是国家干部,犯得着和一个妓女交往吗?怎么说也是有失身份的。那日他竟为了她挺身而出,若不是自己拉着,说不定还会打起来。他几时为自己这般英勇过?而且一个晚上过去了,他还不向自己认错,不找个机会缓和气氛,也是以前从未有过的。

  带着这种心情,小玉和叶展一起吃了午饭。按叶展的意思,要把饭局安排在璇宫酒店。璇宫酒店位于市中心,是上河仅有的两家四星级酒店之一。丁凤鸣利用工作之便带她去过一次,除了高得离谱的饭菜价格和服务小姐职业性的笑容之外,她没有留下任何印象,而且它流露出来的富贵之气让小玉感到很压抑。

  叶展无奈,又说了一家饭店的名字,小玉还是不肯。

  叶展说:“那你挑地方。”

  小玉说:“就吃个饭,不用那么复杂,十块钱买两个盒饭,也挺好的。”

  “又臭我了?”

  “哪敢?”

  “那就到上次去过的轻舞茶酒楼。”

  小玉坐进锃亮的别克车里,说:“就几步路,其实可以走路过去。”

  叶展想,这多年过去了,小玉还是本色的小玉,还是小家碧玉的小玉,嘴上却说:“请你吃饭,当然得隆重点,何况还是第一次?”

  小玉心说:“他也油嘴滑舌了。”心里却舒服。

  吃饭的时候小玉心事重重,话语很少。叶展当然察觉到了,说:“高兴点好不好?你这一脸阶级斗争,害得我心里打鼓,又得检讨了。”

  原来两人谈恋爱时,小玉爱使小性子,叶展是经常作检讨的。

  小玉白了他一眼,样子有些不高兴。

  看她并不是很生气的样子,叶展就试探着继续说:“现在想作检讨也没得机会了。若说作检讨也幸福,别人肯定认为我是疯子,殊不知这世上还真有幸福的检讨。”

  小玉说:“呸!”忍不住笑了起来。

  叶展说:“你这一笑我才放下心来。”

  两人相对,又笑了一下,很快把视线移开。一种熟悉的、久远而又温馨的感觉悄悄地回来了。

  两人要了一瓶干红,一边细斟慢饮,一边小声地说话。叶展说:“刚才我一直不敢问你,为什么心事这么重?还是为拆迁的事?”

  小玉说:“可不是?市里也搞得太过分了,简直是不给我们活路嘛!”就说了最近发生的一些事,说到那老人被憋得尿屙到裤裆里,刘红红被逼连夜搬家,不知不觉放了筷子,高声大腔,激愤起来。

  叶展冷静地说:“这样的事不光上河有,你看看网络、看看报纸,差不多是普遍存在的现象。我说过,跟政府博弈,真的一点胜算也没有。”

  小玉不服,说:“那也不见得。我们齐了心,就是不搬,断水断电也不搬,他们还敢把我们抓去坐牢不成?”

  叶展说:“你真是天真了,这样的例子也不是没得。他们随便安个名目,比如说妨碍公务,就可以名正言顺拘留你了。”

  小玉愈发愤怒:“那我们就该死了?我们那里领头的说了,就是死,也要斗争到底!”

  叶展觉察到自己犯了错误,不该就这个话题展开说下去,就举杯和小玉碰了一下,说:“星期六的同学聚会,希望你抽空参加。”

  小玉感觉头有些晕,不想喝了,酒一沾唇就放下杯子,做了个喝酒的样子:“我真不好说,不一定能参加。”

  叶展伸出的筷子就停在半空,说:“要不改期?反正你得参加。”

  小玉坚持说:“你们搞你们的,改什么期?你也晓得,我这一阵家里事多,实在抽不出空。”

  叶展非常失望:“你不去我还搞什么聚会?就是为你才搞的这个聚会嘛!”

  小玉心道,还真是为我准备的,心里慌慌的,又有些歉意,举杯抿了一小口酒,借以掩饰脸上的表情。

  叶展隔着桌面握住她的手,轻轻摇晃着,恳求着说:“去吧,好吗?”

  小玉想把手缩回来,叶展却突然用上了劲。僵持了一刻,小玉还是很坚决地把手抽了出来。

  拿到一万六千块钱的提成,丁凤鸣和胡老七很正式地拥抱了一下。

  拥抱仪式完成后,胡老七双手叉腰,一边学了领导的样子在办公室踱步,一边感慨地说:“兄弟,赚钱的感觉好吧?”

  丁凤鸣坐的是一把三条腿的椅子,一边说话一边要保持平衡就很吃力,眼见胡老七起了身,连忙换到沙发上坐住。沙发里的海绵估计成烂絮了,弹簧就硬硬地硌屁股,但比椅子还是舒服多了。

  丁凤鸣说:“当然好。”忍不住又按了下装钱的纸袋,厚厚的很踏实。

  胡老七继续踱步,很深沉的样子。丁凤鸣被他转得头晕,说:“求求你坐下来行不行?你再转下去我都搞不清方向了。”

  胡老七不满地说:“大人物都这样踱步的。刚找到点感觉,就被你破坏了。”眼看沙发被丁凤鸣占了,胡老七只好在椅子上坐下来。椅子一晃,丁凤鸣伸手想扶,胡老七却很熟练地坐稳了。

  丁凤鸣说:“大人物哪能坐三条腿的凳子?反正赚了钱,把装备换一下,下次我带客户来也有面子。”

  胡老七两眼放光,身体前倾,说:“又有目标了?”

  丁凤鸣说:“又联系了一些客户,其中有几个感兴趣,说有空过来看看。”

  胡老七说:“抓紧联系,说不定里面就有大鱼。昨儿算了一卦,说我最近财运亨通,有贵人相助。想来想去,你就是我的贵人了。”

  丁凤鸣不觉失笑:“我算什么贵人?”

  胡老七认真地说:“我这公司开了半年,一直没做成什么像样的生意。你一加入,就赚大钱了,你不是贵人哪个是?年底了,再努力一把,扎扎实实做成几笔,好好过个肥年。”

  丁凤鸣当然也想赚钱:“这一阵忙得很,厂里家里的事都多,只怕抽不出太多的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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