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十年轮回又还乡 4

　　车子东转西拐，来到一处老式居民区的楼下，估计老房子的租金不会太贵。他带我走上四楼，敲开一个房门。开门的女人只是冲我轻轻点了下头，便将注意力全放在了伟东身上。这样也好，让我少了许多拘束。

　　我不免多打量几眼这个传说中的女人。尽管伟东说她从没结过婚，但她看上去却一脸生活的辛劳，尤其眉眼似与常人不同，其中仿佛锁满了焦虑与痴念，不知我这感觉是不是有先入为主的成分。反正她给人的印象，的确就是总在强烈期盼着什么。

　　她转身又回了厨房。伟东带我在房间里参观，大模大样的，俨然男主人归来。这房子倒挺宽敞，一个人住着分明太大，家具也很少，一间房里只是摆了张床和小茶几，看来就将是等会儿的饭桌；另一间房里却布置成了佛堂，香案佛像蒲团等物品一应俱全。

　　伟东皱眉道：“她现在迷上这个了，平常就靠这个打发时间。”

　　我静静看了一会，心下不无惊骇，转身冲伟东摇头道：“你不觉得自己罪孽深重吗？”

　　伟东道：“各人有各人的命，她愿意这样，谁也没办法。很可能，等到三十年后，我也跟我老爹一样卧病在床，生活不能自理的时候，就只有她还能陪着我。”

　　闻听此言，更令我大感匪夷所思。

　　少顷，酒菜在那张小茶几上密密摆好，他俩坐床上，我坐唯一的一张椅子。

　　三人举杯，伟东如惯常喝酒时一样，象征性地说了几句。我刚要把酒杯往嘴边放，却见小辛又单独将自己的杯子与伟东贴到了一起，以无限痴迷的神情瞧着他道：“爹呀。”

　　我惊得险些仰个四脚朝天。

　　饭后，看小辛的意思显然想把伟东留下，但伟东却只是连声道，还有事还有事，便拉我走出门外。

　　路上我一个劲埋怨他：“你该留下呀，我自己回来就是了。”

　　他说：“实话说，跟她是真的起不来那股劲，就算躺在一个被窝里，也办不成事。”

　　我不相信：“无论她怎么催化，都不行？”

　　他说：“没用，只要我不想办，那就绝对起不来。”

　　我佩服，这也该算是一路功夫。

　　很快又来到西北全羊馆。门厅里只有老两口在看电视，看来生意不怎么样。伟东进门后，吩咐简单弄两个小凉菜，不动火了，就为补点酒，今晚上没喝透。老孙连忙颠颠办理。片刻后，我俩又喝了起来。

　　伟东开始骂骂咧咧起来，不是官员也是银行主管，个个在他口中都不是好东西，他妈的这会儿全都靠不上了。而且好些个政府部门还欠他钱呢，一时也要不回来，这帮狗日的。像这种事，他十几年来碰上的多了，往往拖得时间一长，领导再换上几届，也就全都不了了之。

　　后来又乱拨电话，先是叫来了梁峰，这家伙很快便溜达过来陪我对饮。又说要叫俩小姐，被我给强行按住，方才作罢。

　　再后来他去上厕所，半天竟不见回来。我不放心，到饭馆后院找，却见一间小屋子亮着灯，里面似乎是他的动静。推门一看，果然是他与老孙并肩半躺半靠在床上，嘴里都叼支烟，正会心地聊着什么。估计是老孙看他喝得有点多，便把他扶到自家床上歇会儿，他却故作清醒，非要拉老孙聊天，便成了这幅画面。开饭馆的能跟顾客密切到这等程度，也是种难得的境界。

　　回头伟东被老孙给送了出来。我说不能再喝了，伟东不同意，说每人再最后一瓶。又指着梁峰挺不满地说：“你这家伙办事能力不够啊，连个美国大使馆都摆不平。”

　　我大为好奇，问他怎么还干到美国大使馆去了？

　　梁峰则怪笑道：“我只能告诉你到了美国大使馆的有关程序，至于能不能摆平人家，你倒不妨在国内找任何一个人试试，看能不能让老美听他的。”

　　随后听伟东慢慢解释道，前几天有那么个事，一个1989年去了美国的人，老婆还留在东山，已办了形式上的离婚。后来这家伙想把老婆接出去，通过办理考察签证的方式，可以在美国暂时停留三个月的那种。据说近年来有无数华人通过这种方式到了美国，然后便滞留不归，慢慢一步步再想办法将自己变成合法居留。

　　但既然考察，就不能只有那家伙的老婆一个人，何况美国的签证官最喜欢拒签的就是大龄妇女，估计一眼便能看出这种女人外出就为嫁人，给美国做不了什么别的贡献。于是那家伙便联系了伟东，让伟东再拉个人入伙，三个人差不多就可以称作一个考察团了。等到了美国，那夫妻自然就达到了团聚目的，而伟东这俩人若想留下呢，那人便负责给他们安排工作，并保证能在尽短时间内将他们的居留变得合法。若俩人还想回来呢，则来回的所有费用也全由那人负责。

　　伟东听罢此番打算，不禁心头乱跳，心想还真不如就一头扎到海外，把这边的江湖恩怨完全切断，一切都从头再来。这念头让他激动万分，几天没睡好觉，甚至都畅想到了会不会有那么一天，他再以外商身份招摇着回到东山、西山，让本地这些王八蛋们对自己毕恭毕敬，而自己则可将他们充分戏耍一番，回头再一走了之。

　　激动之余，没费多少事就另外找到一个在机关不得志的小公务员。那家伙属于阴差阳错跟错了人，多年没提上去的，闻听这一策划，不禁也热血沸腾。反正到了美国再最后决断仍来得及，大不了免费旅游一趟呗。于是二男一女便开始准备签证事宜，找梁峰咨询也就是这时候的事。

　　后来他们当真去了北京的美国使馆，伟东和那位公务员的身份资料都很可靠，皆在中国有家有业，职业正常稳定，外加以往出国记录良好，因此很顺利就办下了签证。但到了留守女士那里，却还是立马就卡了壳。你想，一个大龄、单身、无业、从无出国记录、对美国情况毫不了解的女人，恐怕一个再怎么白痴的签证官也不会放她去进行什么考察。如此一来，伟东等二人的顺利也就失去了意义，甚至显得无比滑稽。两人便当场嚷嚷了几句，大意为签归签，但我们在国内这边也还挺忙，倒不一定非去你们美国不可，等有事再找你们吧。弄得那签证官不明就里，以为碰到俩神经病。

　　“总之就干了这么档子事，基本相当于吃饱了撑的。”伟东最后如此总结。

　　“也可以算是捣乱。”梁峰补充道。

　　好容易让伟东不再开酒，我与梁峰将他架出来，也不开车了，慢慢往回走。路上他仍旧胡言乱语，说自己没喝醉，还早着呢，这才到哪！走，咱们到洗头房一条街上去，一人一个，我在东山最后请你们一次，你俩看不起我是不是？

　　我俩当然坚辞不受，而他就赖在路边不走，似乎一定要在我们这里要个说法。看他一时半会儿不打算回去睡，我便劝梁峰先走，梁峰也就晃悠着回了家。伟东却再次冲我嚷嚷道：“他——走了更好，咱们——一人找俩……”

　　我不再跟他废话，反正说什么他也不会过脑子，便只顾推他往前走。后来他手机响，我从他口袋里将手机掏出来，打开递给他。他硬着舌头冲里面喊道：“喂——谁呀——老肖——过来喝杯吧——咱那挖沙的事还有戏呢——不是开玩笑——真不是……哦，你在哪里？……派出所？……怎，怎么回事？……找小姐……碰上警察了……那没问题，交给我了，天亮之前一定给你捞出来。”

　　他挣开我，站直身子，似乎酒也醒了大半。只见他指着电话埋怨道：“你说这老肖，倒霉催的吧！好不容易下决心找回小姐，还撞上了扫黄。不过没事，有我在，哪个派出所都不能拿咱怎么样！”

　　随即又指着我道：“还别说，你可真是个福将，刚才要不拉住我，这会儿我岂不就跟老肖一样蹲在里头了？”说罢便扭头去开车。我跟他一同坐到车上，顺便替他担心道：“要不咱们打车去吧，回头别老肖没捞出来，你再让警察给抓个酒后驾车。”

　　“谁敢！”他瞪着眼珠子大叫。

　　我跟小羽这边，基本就照她说的办。她也不用回来，就让小叶把孩子带出国。

　　小叶代小羽办完了与我的离婚手续。这一刻当真来临，也不过就那么回事，没什么特别的心情。过程中，小叶始终不看我，只是低着头，履行她该做的手续。

　　然后我回西山接女儿。家里不免会有一番离别煽情场面。别看我老妈一直总惦着让我生男孩，但毕竟跟孙女朝夕相处了多年，一时竟都哭成了泪人。孩子则一再说，将来一放假就回来看奶奶。

　　但老妈转身却又悄悄对我说：“你哥这回的孩子还是个女孩，没法子，不能流了，只能生下来。唉，白忙活一场啊。”

　　我无奈地看着她，十分同情她的徒劳。

　　当然我也明白，这同时就意味着在今后的日子里，我又将重新成为她的工作重点，而且不可能再有动摇，直到我让她满意为止。

　　我有点不寒而栗。

　　回来后，又替孩子办完有关出国手续。小叶那边也早办完辞职、退房等事宜，临登机前的最后一晚，就住到了我这里。我现在的房子已调成了一套较大的套三，平日一个人住着更显空旷。

　　晚上是到街上吃的。三人点了一桌菜，只是默默地吃，也没喝酒，因为小叶说她不喝。而且，她还是始终不看我。

　　又回到家里，最后收拾会儿东西，她就带我女儿进屋睡了。我在电脑上随便浏览了一圈，也到另间屋里的床上躺下。本来还以为这个晚上会发生点不寻常的事呢，看来也就这样了。

　　尽管，我是真没想到会如此波澜不惊。倒不是我突然改变了生活原则，打算跟小姨子来点什么故事，而是觉得，以小叶往常的做事风格，到了这种时候，怎么也该有个爆发吧？

　　但很遗憾，我枉自闭眼等着，快到天亮时才睡着，却始终没听到那边房内发出任何声息。看来人是会变的，我太自作多情了。再想到她这些天总那么冷漠的样子，我甚至都怀疑，她是否也成了小羽那样的人，在对我完全失望之后，就不再继续跟我费劲，而只是恨不能离我越远越好了？

　　我终于睡着。最后还想着，这都快天亮了，白天肯定干什么都没精神，等把她们送走后就彻底大睡一场。反正从此就再没人能干涉我了，我爱睡多久睡多久。

　　但我还是很快就醒了过来，因为有人动我。

　　我在第一时间就马上欣慰地想到，她果然还是来了。此时此刻，这似乎已不只是某种情欲的问题，而好像更包括了其他方面的太多太多。

　　我好似很默契地伸手抱住了她，暗忖她也真像个带有超能力的鬼怪，偏偏会在我刚睡着时才过来。她大概生来就是专为跟我捣乱的。

　　黑暗中，她仿佛一个彻底包围了我的气团，一池温水，令我犹如漂游或飞翔。她柔情无限，仪态万方，拼命给我灌注着啜饮不尽的甘泉。我顿时力大无穷，抬手就像能将她抛到空中又轻易接回来一样。眼前突然门窗大开，华灯齐放，鼓乐齐鸣，我立即健步迈入金碧辉煌的盛宴现场，浑身都淋满了酣畅淋漓的香槟。

　　不知过了多久，我感觉窗外开始泛白了，她才最后深吻我一下，无声下床，悄然离开。

　　一切都像一次梦境。我相信这不是真的。

　　天亮后，小叶依然满脸淡漠，不动声色。我开车将她和女儿送到机场。登机前女儿啜泣着向我告别，而小叶则只是伸出一只手紧紧搂住我女儿，嘴里叼着机票，低头向前走。

　　她们终于消失在了天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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