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俗世风情浑如梦 2
吕波当然帮了他,而且效率很高,还刻意做得并不让他有负担感,好像一切都很平常。
伟东难以释怀。在请吕波吃饭时,想把个信封塞给她,却被她轻柔而坚决地推了回来。
伟东没再努力,尽管他一直信奉“没有送不出去的钱”,但他曾用在无数官员身上的这种招数,眼下却没法套用。
于是他打算“授人以渔”,便开导吕波说:“你该出去干,别在单位耗着了。经商的事,就一层窗户纸,看着神秘,其实原理很简单。只要把握住几个关键环节,剩下的简直就跟玩游戏一样,而且总有新鲜感。”
吕波只是笑而不语。
伟东继续添柴:“你就瞧瞧你手里这些社会关系,不好好开发应用,那是多大的资源浪费!这不但闲置了你的个人潜力,而且对国家的经济发展,也可以说有很大的负面影响吧。”
吕波还是只看他不吱声。
伟东让她看得有些发毛,回头想想她这半天的神情,好像只是对他不停讲话本身感兴趣(伟东甚至怀疑她的心态只是:终于有机会跟你这么近的待在一起了),而对他话里的内容,却分明置若罔闻。
但最后她却说道:“好吧,你说可以干,那我就干。”
这话让伟东半喜半愣。喜的是,她终于成了自己的同行,将来若有了业绩,也算不枉自己一番苦心,等于间接还了她的人情;但愣的是,她的意思居然是我让她干她就干的,这在前提上可有点不对头。且不说万一出了问题该算到谁的头上,即便正常运营,也难免有烦恼挫折会随时发生,那时候,是不是也该算是自己导致她走向坎坷的呢?
看来以后该注意,伟东叮嘱自己,千万别再干这种仙人指路的事。
不过,在吕波下海的最初几年里,经营还算顺利,加上有伟东不时在电话里传授点赚钱新招,以及她在省会城市北山的地理优势,居高临下,俯瞰众县城,代理的几个项目便都挺成功。只是她一来并无太大野心,不热心于扩大公司规模,二来对管人也不感兴趣,始终只是带个小下属加个老会计,所以照伟东的说法,还是没将自身资源加以充分利用。
也可能就是因为她太顺了,显得没遭遇过磨难的商业人生不够完整,结果,终于让她撞上了梁子。
起因于又有“仙人”指路,告诉她说有个外贸项目,几乎就是天上掉钱。怎么回事呢?说当时的香港啊,由于九七回归临近,部分目光短浅的市民忙着往海外跑,急着将手头资产变现,结果就有这么个公司,打算以来内地采购玉石为名,高价付款——因为有道是“黄金有价玉无价”嘛,所以不像其他商品容易被看出价格上的问题——再以回扣方式将价款中的大部分吃回,从而实现洗钱目的。如此一来,内地这边就需要有人配合,买什么玉石都无所谓,只要将整个流程做下来就赚钱,世上还到哪去找这么大好的事!
吕波一开始对这套弯弯绕怎么都听不懂,害得那指路的“仙人”给她反复说了好多遍,她才费好大劲想明白,并惊叹天下怎么还有这么做买卖的。继而问:“那我能在这当中做什么呢?”
“仙人”又说:“前期港方已付过来一部分钱,在民间很廉价就采购了一些玉器,而按照信用证上的条款,凭这些玉器,港方就应该付过来一大笔美元!明白吗?咱们在其中随便赚点佣金,那又是什么概念?”
吕波听得越来越专注,但还是不明白,为什么仙人会拉自己入伙。这不都采购完了吗?
“仙人”说:“眼下有这么个环节,玉石发到深圳,装船前,对方在单据上签个字,我们就可以凭对方开出的信用证,从银行拿到钱,将来对方还要指着咱们给他回扣呢。不过,对方办事的人最后提出来,要在签字之前,拿到五十万现金。这意思是说,将来的回扣是给他公司的,眼下他个人想要点好处。我已经把家里房子抵押给银行了,凑了二十万,你看,能不能合作一下?回头咱们就二一添做五,三一三十一……”
吕波这才明白。
当下不能说没犹豫,但一是对这“仙人”还算比较信任,何况人家确实都把房产抵押掉了;二是自己这两年总在老行当里做,觉得没什么意思了,也想开发点新业务。倒也想过征求一下伟东的意见,但觉得他作为一个远道的人,恐怕也不过就叮嘱两句多加小心之类的吧。而小心谁不会?吕波马上就要过信用证,拿到银行去找人看。结果人家说,没问题。再换个银行看,还是没问题。于是,她觉得自己就已经小心过一番,绝对不会有问题了。
于是,她把几年来挣下的家当全都提出来交给“仙人”,让他押送货物到深圳。
几天后,“仙人”回来了,情绪不是太好,说交货时,对方怎么有点黑道意思似的,用粤语说这说那的,最后字也没签,但钱却留下了——现场情形简直就是不留不行。吕波心里一紧,但还是安慰“仙人”,应该没事吧,咱都有信用证。随即电话打到香港,对方倒还接电话,告诉他们说就等着吧,钱很快会打到账上。
于是两个合作者开始彼此安慰,度日如年般等待,还一起到城外的寺庙里求了两次签,都是上签,回来少不了又一番相互鼓励。
但日子一天天过去,再打电话对方也不接了。托人到香港查,这家公司早没了。
俩人傻了眼。
尽管“仙人”是发起者,但他把自家房子都赔上了,你还能拿他怎么样?吕波反倒要成天到他家去劝抚他,要他别想不开。
回头吕波的老公反倒想不开了,觉得这个老婆简直白痴一个。三十万哪!老子当兵十几年还没挣到这个数呢,你这么一念之差就没了?还开公司做生意呢,赚小钱赔大钱,哪有不败家之理!再者吕波的老爹也就一个过气的退休干部,并无实质性权势,就算在社会上留着点人脉,你瞧吕波这二百五劲头,也不可能将其开发利用好。所以他愈发对吕波失望,成天将满腔怨气发泄个没完。
吕波让他给谴责得万念俱灰,只好说:“那就离婚吧,我要孩子,剩下的都归你。”
伟东是几个月后才知道这事的。说什么当然都已没必要,他能做的,便只是每次去北山,都一定跟吕波见面。反正吃吃饭,聊聊天,再给她介绍点生意做,总是对她多种形式的关怀。这么关怀来关怀去,出点事也就成为必然。毕竟俩人早就有雄厚的历史基础,毕业后伟东也渐渐懂事了,对自己当年的瞎眼悔恨不已。吕波更是宽宏大量,一直并不怪他(其实我想她骨子里无非又是一个穆念慈,对伟东的所有行为,都会认为是理所应当。而她在伟东这里,之所以不至于跟小辛同等命运,则是由于她毕竟还是具备些内外在实力的,可见女人自强绝对是硬道理),如此一来,哪有不水到渠成之理?
据伟东讲,吕波第一次留在他房间的晚上,只是拱在他胸前哭了一夜。这令伟东同样百感交集,他断然没有其他世俗欲望。
而后来最让伟东欣赏的,则是吕波即便在床上也始终保持着足够的认真,好像无论做什么事都当成是完成一份作业,都需要用心书写和冷静体验,而不是激动起来便可随意感情用事。伟东不禁想起,她当年每个周末给自己送电影票时的样子,果真也都是像在完成一份使命,而从不失之卑贱。于是他断定,这是个可以长期合作、托付重任的奇女子,而且在她这里,还可以找回失去的青春。生活毕竟是美好的,一切都向前看吧。
说着这些时,伟东依旧不时亮出一嗓子:“唉,都是命啊!”
这句名言的精辟之处在于,几乎适用于任何心境,无论欢喜,还是沮丧。
吕波此次来东山,也不只为单纯跟伟东叙旧情,那未免太有点不符合她这年龄了。伟东给她新介绍了个项目,是那个苏行长贷款支持的一家企业,需要采购一些设备,伟东正好拿来借花献佛。
说到这个苏行长,伟东又顺便为我惋惜道:“这人太有魄力了,敢拍板敢创新,你要来跟他练两年,一定脱胎换骨。”
我只好说:“我需要惋惜的地方太多,不差这一点了。你近期又做什么新项目没有?”
他说:“眼下打算注册个大型不间断电源的公司,主要为银行、机关等单位服务,各项工作开展得还算顺手。这也算是受了老房的启发,一定还要找政府,别干那些打算赚老百姓钱的笨事。”
我会意,点头。他的业务模式只要再回到当初的老轨道上,就一定会轻车熟路。再加上跟吕波的这种情感点缀,其生活简直就是色彩斑斓,而且看上去还挺精神,不像找小姐那么令人颓废。
到了这步田地,差不多就该乐极生悲了,玩火者的命运通常都如此。伟东自以为跟许菲做这种耗子逗猫的游戏已是轻松自如,其实却远不是万无一失。而对耗子来说,失误一次的后果便将是惨痛的。
不久后的一天下午,已回到西山的许菲,按惯例拿起电话拨伟东的手机,手机没开,又拨他办公室、宿舍,还是没人接。她便拨到公司前台,问那个负责接待的女孩:“李经理今天有客人吗?”那女孩新来不久,不像那些老员工,对老板的家庭文化都能略知一二,而以她的聪明伶俐程度,刚好能听出这是老板娘的声音,于是便以饱满的工作热情,对老板的行踪分析推测了一通,大致是:如果他有客人来呢,可能会安排在东山大酒店吃住;如果他去政府呢,最近好像跟那位宋局长见面比较多,就是原来团委的那个宋书记呀;当然如果他中午喝了酒,那也可能关上手机在宿舍睡一会儿。“请问嫂子,您还想知道些什么吗?”她又补充说。
许菲说先这样吧,放下电话。想了想,凭直觉感到今天似乎有事,便拨通东山的查话台,查到了东山大酒店的电话。打到酒店前台问道:“我想了解一下,我的朋友李伟东先生在贵酒店订过房间了吗?”
那边很快告诉他:“是的,昨天就订过了,是某某号房间。”
“嗯。”许菲随即请前台把电话转到这个房间。那边有人接了起来。
“喂?”是个女声。
“你是谁?”许菲便立即厉声问道。
“你是谁呀?”对方很奇怪。
“李伟东在那儿吗?让他听电话!”许菲紧接着又叫道。
“哦,你到底是谁呀?”那边显然还是没意识到事态的凶险,仍打算搞清楚一个最简单的答案。
其实这句反问的话里便包含了大量信息,那就是:首先,这接电话的人一定认识伟东;其次,伟东也多半就在这房间里;尤其要命的是,此人居然对许菲的存在半点都不重视。再加上此前伟东还关了手机,就更将这个房间里的疑云放大了若干倍。
许菲当即摔掉电话。什么都不用说了,上路,破案去!她出门到街上拦住一辆出租,指令很简单:“打开计价器,开到东山。”
就这样,许菲的遥控管理,出了大成果。
那边接电话的人,自然就是吕波。她还在拿着空响的话筒纳闷呢,躺在床上的伟东已觉察到了灾难的来临。他当即一骨碌坐起来,好像许菲已站到了眼前一样。凝神思索五秒钟,他便果断安排道:“你现在马上退房,离开东山。”
“为什么?”吕波还不明白。
“刚才电话里是许菲,她现在一定正往这边赶。三小时以后,就是一场大闹。”伟东平静地说,“尽管,我可以说你是客户,她也不能单凭我们在一个房间里就认定有什么,但我不想让你沾上这个麻烦。”
吕波仔细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
她大概一是对伟东的惊慌样子颇感好玩,还有三小时呢,就紧张成这样子;二是笑自己这些天来有点像恶作剧的小孩,都不知给别人添了多少乱;三是——也多少有些悲哀,跟眼前这个自己一直心爱的人,如今居然要以这种怪诞的方式才能相聚在一起。
那么,现在,就该结束这种怪诞了吧。
她立即收拾起东西,拎包出门而去。
三小时后,许菲的车果真停在了伟东公司门前。她知道不必去酒店了,酒店那边接电话的人,一定会像迪斯尼动画片里的角色一样,双脚跳离地面,在空中刨出一团白烟,随后便如炮弹出膛般平射出去,“嗖”的一下消失在了远方。
这时,伟东已在老板桌后坐定,面容安详,编好了一肚子解释,等着向她陈述。
许菲一进门,却二话不说,抓起个茶几上的杯子就飞了过去。伟东抬手一挡,玻璃杯立即在空中爆裂,碎片如冰花般四处飞散,伴着血珠迸溅。随后伟东再将手臂一挥动,便有几滴血落到了许菲脸上,点缀在其狰狞五官之间,宛若桃花灿烂。
伟东的又一段倒霉期就此来临。
尽管,他对许菲一口咬死,确实是外地来的女客户,刚到酒店住下,我能不去看望一下吗?结果一听到你咋咋呼呼,把人家给弄得莫名其妙,找个借口就走了。
许菲却说:“少放屁。要真是客户的话,你敢把她电话告诉我吗?”
伟东说:“我也不知道电话,是朋友介绍过来的。”
许菲问:“哪个朋友?”
伟东道:“深圳的,你不认识。”
许菲道:“你说!说!说了我就认识!”
伟东装模作样地查了查,写了个电话递给她。
许菲便拨过去,那边马上有个广东腔跟她咿咿呀呀地说起来,让她半句都听不懂。许菲气得又把电话摔掉,冲伟东叫道:“你少串通好了广东人来蒙我。”
伟东一摊手:“就是这么个人,我也是勉强才听懂的。”
许菲依旧打死不信,认定那女的如果真是客户的话,绝不会因为一个电话就离开,所以这里面还是有鬼。
于是她往沙发上一坐。那就慢慢来吧,今儿这事没完。
第二天,伟东右手上多了只手套。熟人见了自然奇怪,他便解释道,让开水烫了。但熟人们再一看到他身后的许菲,立即便会猜到原委,于是会心一笑,背后少不了拍拍他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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