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换个玩玩吧
过了良久,我开口道:“你也是降临的人?”
大黄蜂依旧背身而立,却是以问句作答,“你果真知道了?”
“我知道了什么?是知道了萧楼复姓宁宇,还是降临之主就是他?”
大黄蜂霍然回身,眼中满是惊讶,“你居然知道他是……他是……他不姓萧。”
我笑意朗朗,定是溢满了嘴边,“原来你也知道。”
“烟洛,我出生于先岛之上的海雄帮内。”
原来如此,若是外人也不会得悉萧楼的身世之谜。“原来是六叔之子,如此算来,罗兄,你我也算是表兄妹。”
大黄蜂的脸色愈加晦暗,看着我的表情也越来越沉重,重重一叹道:“烟洛,难过就哭吧。”
我却笑得更加欢畅,“我为何要哭,我们的父辈、姐姐和你,把毕生都献给了一个宿命安排的使命,所作所为无一不是为了这个目的。只有我,活在这个巨大阴影之外,多么的愉快。”
“烟洛。”大黄蜂走过来扶着我的肩,我这才发现自己在颤抖,心头不禁一酸。
“可是你们既然让我生活在一个满是谎言的世界里,为什么不一直瞒下去,为什么要让我发现这层层谎言背后的真相?为什么?”
大黄蜂猛地把我拉起来,拉进他的怀里。我木然不动,任由他的双臂环着我。他衣服上有淡淡的熏香味道,香樟树的味道,却无法安宁我心头的躁动。
“你瞧,今天见了你我又揭开了一个秘密。我早就该想到萧楼那样铁石心肠的人,怎么可能英雄气短儿女情长呢,说是平邱一城换回洛家次女,其实不过是一个掩护,我和平邱城都是掩护,为的是换回李富对宋今昔的信任,为的是巩固你的地位,为的是有朝一日你能带兵以帝都之名阻断景溯前进的脚步,为萧楼争取时间。我说的可有半点偏差?”
大黄蜂更加用力地抱紧我,像怕我消失一般。“烟洛,我们都没有料到你会出现在平邱城,李富又认出了你。为了救你就只能出此下策。”
“何为下策,我看乃是上上之策。众人皆以为萧楼为我失了一座城池,以为我是他的弱点,却不知他另有谋划,悄然便埋下了暗桩。不过须臾之间他就能作此决断,他真是太可怕了,你难道不觉得吗?”
见他不语,我又道:“你还记得当日李景天说过什么吗?
他说:‘这么多年,他总算长成了你们希望他成为的人了。这样无情的改变,你们感到欣慰吗?你们做的就是对的吗?’这番话今天我也想问问你,谁能还给我十二年前的小楼哥哥?”
大黄蜂一下一下地抚着我的背,柔声道:“哭吧,哭出来就好了。”
我这才发现泪水不知道什么时候倾泻而出,早已经洇湿了大黄蜂的衣服,从来不知道自己能有这么多泪水,想来真正痛彻心扉大哭的时候本就不多。一边哭一边捶打着大黄蜂,“都是你们,都是你们改变了他,都是你们……”
从来没有想过心里的怨气是这么大,似乎是用全身的力气在哭泣,边哭边骂,骂天骂地骂人,能骂的不能骂的都骂了个遍。大黄蜂一直抱着我,一言不发,无声地安慰着我。
哭到最后渐渐失去了意识,沉沉地睡了过去。
万般过尽,不过是身后的一片浮华,看似恩宠冠绝天下,谁知道这其中的酸楚,是以亲人反目,是以冷锋暗箭,是以欺瞒利用……
再次醒来的时候,是在一间颇为豪华的屋子里,跟前有个上了年纪的婆子守着。见我睁开了眼睛,立马拿了毛巾和漱口水过来,“姑娘醒了?”
我张口才觉得嗓子疼,声音也是哑的,“这是哪里?”
“这里是平邱府衙,将军带兵巡城去了,晚饭时候就能回来。将军守了姑娘大半天,临走前吩咐姑娘若是醒了,请等他回来。”
我想了想,依旧想不透大黄蜂为什么堂而皇之地带我回府。他身边不可能没有李富的耳目,若是认出了我难保不会猜疑到他。
“姑娘口渴吗?”
我点点头,婆子端了一杯水给我,入口清甜,是加了蜂蜜在里面的,倒也细心。
“您怎么称呼?”
“姑娘叫老奴徐妈吧。”
“好。”
一觉睡醒,嗓子沙哑,头也隐隐作痛,不过精神倒是爽朗,穿了衣服下床。
“徐妈,我有些饿了。”
徐妈颇为为难地看着我道:“姑娘,将军说他回来吃晚饭。”
我一边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一边点头,“嗯,你说过一次了,我记得。不管他,先给我整点东西填填肚子吧。”
我说填填肚子其实是客气话,初来乍到总不好意思直接说菜名吧。但这徐妈也太好意思了,磨叽半天给我端来了四个芙蓉酿,还都是小号的。虽然眼下正在打仗,好歹他宋今昔如今根红苗正正蒙恩宠,不好这般刻薄他的客人吧。
见我脸色不是很好看,徐妈才悠悠道:“委屈姑娘先将就一下,待将军回府再传晚饭。”
好在芙蓉酿的味道不错,我便不同她计较了。“给我说说这几个月平邱城的事情吧。”
年纪大的人多半话多,我显然打开了徐妈的话匣子。
“西昌王景溯虎视眈眈平邱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之前有李景天李将军镇守倒也相安无事。后来李将军被奸人暗杀,东临、西昌二王合力攻打平邱,眼看着就要失守,好在李富将军带着宋大人,当时宋将军还是宋大人,赶了过来,不知使了什么手段使得东临王退了兵,平邱城也就保住了。可是这安稳的日子过了不过几个月,景溯大军又卷土重来,景溯打的是‘清君侧’的旗号,平邱又是他进攻帝都的必经之地,所以铁了心要拿下平邱。幸好宋将军带了援军赶来,这个月大大小小打了不下十场仗,好在有惊无险。”
“哦,原来是宋将军的功劳。”
“可不是吗?宋将军人长得俊,没想到这打仗的功夫更俊。”
我想起来刘氏兄弟说大黄蜂体力和耐力都冠绝天下,有样功夫怕是更俊。
“在偷笑什么?”
我闻声望向门边,宋今昔官袍在身,顶着做工精细的绝世面具,不知道在那里站了多久了。
我回道:“我想笑便笑,何来偷笑一说。”
宋今昔知道我仍是一肚子气,倒也不和我计较,只轻轻一叹,走到我对面坐下,对徐妈道:“传晚膳吧。”
徐妈领了命,识相地离开了屋子。
我反手把茶碗扣在桌子上,道:“看着你我吃不下。”
“谁说要你吃了?是本将军要用膳。”见我瞪他,还不忘加上一句,“没事,本将军看着你能吃下。”
真是死性不改的大黄蜂,定是知道我饿了一天才来气我。我霍然起身就要离开。
他隔着桌子握住我的手,手心温暖,微微用力将我带回座位,看着我由衷地说:“烟洛,见你这样我很高兴。”
魔怔了吧?
我低头想了想,道:“你不过是奉命行事,我怪你反倒是我无理取闹了。”
大黄蜂皱眉思索了半刻,张口道:“那么……他?”
我自然知道他说的是谁,决然道:“只愿此生从未相识。”
大黄蜂似有话要说,又似无话可说,只怔怔地看了我半晌,惨惨地无奈一笑。
“你就这么把我带进府衙,如何向李富交代?”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你忘了前番在平邱我对你就表现出了兴趣?这次重逢不采了你这朵小黄花就太说不过去了。纵是知道了,他也不好明说,总不能说在我身边的耳目把我的一举一动都要据实汇报给他吧。何况现在李富的日子也不大好过,哪有闲心管这些儿女情长。倒是你,千里迢迢总算见到了我,以后有什么打算?”
我摇摇头,“可笑这天地之大竟然没有我容身之处。”
“烟洛。”大黄蜂一双小眼睛灿灿地望着我,斟酌了半天语句才道,“不如留下来吧。我定会全力护你周全。”
于是我便留了下来。
其实我知道,大黄蜂对萧楼的忠诚传自父辈,自然是根深蒂固忠贞不移的。也许派出去给萧楼送信汇报我行踪的人已经上路了,幸好萧楼志在天下,此刻正是战机关键的时候,儿女情长左右不了他,也许根本顾不上我。
大黄蜂在平邱的日子也不好过,景溯的兵马隔三差五地就来叫城,基本上天天都有小规模的战斗。大黄蜂占据地利之势,避不出战,屯足了粮草要与景溯耗到底。景溯手下虽有良将强兵,大黄蜂亦不是吃素的,倒是我之前小瞧了他。打来打去各有胜负,僵持不下。萧楼这招真阴,一手攻城略地,一手阻住景溯前进的步调,待他羽翼丰满城池在手之际,在与景溯避无可避的决战中已是占尽先机。
而我在平邱的日子也很不好过,终日无所事事。徐妈见我闲得发慌,便建议我做做女红打发时间,还找了几种绣样给我。遥想当初在胭脂醉号称全国最好的师父调教了我三个多月,我依然保持着相当低的水平,死活就是教不会了,差点气死师父。但是看在徐妈一番热忱的分儿上,我姑且一试。
有一日大黄蜂傍晚时分过来看我,一把拉起我的手急切地问:“谁这么大胆敢对你用刑?”
我看了看自己红肿的布满针孔的手指,确实有点严刑逼供的滋味。扔了手上的针线,怒道:“这活真不是人做的。”
大黄蜂看了看被我绣得十分难看的花样,朗声大笑,笑声回荡在夕阳橙黄的光彩中,分外明朗。“这活计真是不适合你,换个玩玩吧。”
我想了想,还是得挑不正经的玩才玩得上手。眼珠子一转,柔声对大黄蜂说:“我想到要学什么了。”
大黄蜂在我的笑容里生出惶恐来,‘我怎么有点冷风飕飕的感觉呢。”
“罗兄莫怕,烟洛不过是想学一样本领傍身。”
“你这样资质的徒弟我教不了。”
我一甩衣袖,边走边道:“那这平邱城我是待不下去了。你拉我做什么?”
大黄蜂拽着我的衣袖,小小的眼睛发出恨恨的光芒,闷了半晌道:“你狠。”
于是,在我众多不着调的本领里又多了一项缩骨功。
学武功是件吃苦的事情,尤其学的还是难度系数这么高的。好在日子实在太过无聊,除了攻城声时不时地响起之外,别无他事。
如此的僵持不下正合大黄蜂意,却绝非景溯所愿。无奈平邱城易守难攻,大黄蜂又拒不出战固守城内,景溯大军只能于平邱城外,听闻萧楼夺天港克袁州好不潇洒。
青山赢谋若是当得起“奇谋”之名,最近也该有所动作了。
是夜,冷风,冷月。
傍晚时分,西昌兵马又发动了一次攻城,据说是云梯高架,冷箭横飞。城头帝都士兵也还以颜色,碎石自高空而下,热水倾盆而泼。大黄蜂又出新招,箭头裹上浸了煤油的软布,点上火,冲着攻城的西昌士兵而去。一时间火光冲天,哀嚎遍野,火光映红了夜色冷淡的天幕,血腥味儿弥漫了阴冷的空气,烧焦的味道即便我身在府衙依旧闻得到。那种残忍的浓烈味道萦绕在鼻间,让丰盛的晚饭都失了美味。
我头一次看着一桌子的佳肴失了胃口。始终想象不出,轻功暗器卓越、肆意花丛的采花大盗会成为手握千军万马、运筹帷幄的将军。胭脂醉中被我设计与金珠欢好的大黄蜂,此刻于平邱城楼挥手之间便是万箭齐发,千百条人命葬身利箭之下火海之中。
每个人都有过去,过去越多胸中城府也就越深。在大黄蜂说出他出身先岛海雄帮之后,我便想过,自小他的父亲我的六叔叔是如何教导他的,是如何向一个孩童灌输要背负一生的使命的,为了这个使命,在他的成长中需要学习什么,兵法谋略是必不可少的,我甚至在想,也许在大黄蜂尚未出生的时候,我的父辈们便有了全盘的计划,已经设定出了这样一个人物,一边臭名昭著于江湖采集情报于降临,一边易容有术摇身一变成为朝廷的有功之将,握半数兵力于边关。如此深远的谋划只让我觉得不寒而栗,细想下来,似乎又确实如此,之前的种种细节萧楼似有目的的攻击方向,好像都是为宋今昔的登场做铺垫。
他自出生起便注定不会是那个昔日浪荡江湖风流成性的大黄蜂。
男人于乱世谋生,终究会显出冷酷残忍的一面。
莫说萧楼,便是君子坦荡荡的景溯也说过,这些年来,丧生他手下的人不在少数。
成王败寇之路,建功立业尚在其次,最激发斗志的是生死攸关,非生即死,人性使然,若是尚有一份希望都会拼尽气力求生的。
攻城的厮杀声大约持续了两个多时辰,夕阳退却、月亮绕上枝头的时候,天地间归于了平静。城内不见喧嚣,听不到大批士兵走动的声音,应是大黄蜂率帝都十数万兵马又击退了一次攻城。
又过了约莫两个时辰,大黄蜂回府,一身兵甲未及脱去便来了我的房间。头一次见他铠甲加身,长剑在侧,不再是长袍松垮肆意说笑的少年郎了,而是冷甲凛凛威武不凡的边关大将。改变在我猝不及防中悄然呈现,由不得我不接受。
我由衷赞道:“不错,像那么回事。”
大黄蜂大步走进内屋,一边卸甲一边道:“自你嘴里就听不到好话。”
“表扬你也不乐意听?做人真是不易。”
“给爷倒杯茶水润润嗓子。”
我倒了杯已经凉透的冷茶给他,“听说你今天又出新招。”
“爷妙招多着呢,火箭不过皮毛而已。来日方长,且看大爷我如何折腾景溯。噗!这茶怎么冰凉?”大黄蜂喷出一口茶来,怒瞪着我。
我悠然一笑,“我何时说过这是热茶了?”
“你这个女人……”
门外的侍卫叫了声:“将军。”
大黄蜂皱眉走向门边,我望着他的背影正欲收回目光,却见月色冷然下寒光一闪,划破夜空向大黄蜂而去。
“小心。”我大喊道,藏于袖中的银针几乎是惯性地扬手而出。
大黄蜂本是全身放松未有警备,是以躲避那一剑有些慢了,而那杀手被我银针所阻,剑势也顿了一下,恰好被大黄蜂避了过去。
那人身着侍卫兵服,帽檐低垂挡了大半张脸,细看之下却是手握钢刀,刀势刚猛,虎虎生风。一刀失手并无停顿第二刀破风而至,此人内力浑厚力道强劲,招式不花哨却招招夺命。
幸好大黄蜂本就以轻功见长,迎敌不足逃命却是有余。
但见他长袍纷飞,整个人腾空而起,双脚于空中交叠身姿瞬时变换,整个人如鹰击长空向后退去,衣袖在面前甩出,顿时凌光寒芒如梨花暴雨漫天飘洒,数十支银针带着冷然的芒光将那刺客周身笼罩。
我被这霎时的亮丽晃了眼睛,从来不知道大黄蜂使暗器如此的出神入化。
那刺客显然也没有想到朝廷的将军会有这般的轻功和暗器功夫,短暂的一愣之后,刀光暴起,刀风刚猛,横刀一扫与那根根银针相碰,银光四溅,银芒横飞,映得沉沉夜色犹如白昼。
刀剑声惊动了府衙内驻守的侍卫,两队侍卫闻声赶来,为首一人大喊:“有刺客,保护将军。”
那刺客见大势已去,横空又是一刀,刀风凌烈,逼得众人后退数步才堪堪站稳。我仰头见那人躬身一跃便蹿了出去。一队侍卫紧追而去,另一队围着大黄蜂,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
大黄蜂走到我跟前,满脸笑意地道:“功夫见长。”
我冷哼一声,“好歹我也是你的救命恩人,怎么自你嘴里就听不到好话呢。”
大黄蜂朗声大笑,自我身边信步而过,取了盔甲道:“时候不早了,早点歇着吧。明天练功不许偷懒。”
我斜眉冷睨他,却在他走到院门的时候轻声道:“小心。”
他身子一顿,并没有回身,重重地点了点头,离开。
月上中天,无垠清远,战火的硝烟已经消散在冷风中,眼前浩瀚星空璀璨如昔,如轻纱般细腻地照亮夜晚,清亮而悠远。
我负手立于院中,晚风不时带来露水拂面而过,泥土的清香隐约可闻,此刻这般的宁静安好,谁又会想到就在方才这里有过一场生死相搏,须臾间的一个差池便是一条人命。
晚饭没吃有些饿了,想起屋里还有糕点便抬步回房。刚踏进房间,房门就被关上,一只大手从后面捂住了我的嘴,将我的惊叫声堵住。我看到了倚在桌边的一柄钢刀,与方才刺客所使的一模一样。
短暂的沉默之后,那人将我的身子扭过去面对他,入眼便是一身侍卫的衣服。我的心一沉,怕是刚才坏他好事回来报复我的。然而,待我看到他的脸后,一时愣住,不知是喜是忧,喜的是熟人不会要我小命,忧的是过往的回忆不太美好,此时再见徒生尴尬。
他深深地看着我,放开了捂着我的手。可是我依然说不出话来。就像当初我并没有点他的哑穴,他却一言不发一般。
恰在此时,他的神色一紧,如临大敌的模样。我侧耳细听,果然有一队侍卫向这边走来,不过片刻敲门声响起。
我懒懒地问:“什么事?”
“回姑娘,刺客尚未缉拿,属下等奉命追查其行踪发现刺客去而复返,应该还在府内,所以……”
这就是想搜我的房间吧,我看了一眼面容清朗的他,道:“哦,我知道了。我没事,将军要是问起就说我已经睡下了。”
外边的人被我的话堵住,愣了半天,隐隐有细微的耳语声传来却听不真切,“惊扰姑娘了,属下告退。”
待脚步声在回廊尽头消失,我松了口气,却在他深切的目光中又憋了口气。
他将我看了个仔细,百转千回化为轻轻一叹,问道:“你究竟是谁?”
我垂了眉,“景溯没有告诉你吗?”
“那是景溯的说法,我只想听你自己说。”
我也是一叹,此刻我的身份怕是天下皆知,掩饰亦是徒劳。“杜进,我本是辽城守将威武将军洛南声的次女,洛松。”
杜进默然凝视我良久,自我身边走过,在桌子旁坐下,抬脸已是满眼的凌厉,咄咄而问:“方才你为何要救那帝都大将宋今昔,又为什么会在平邱府衙成了他的座上之宾?”
这真是把我问住了,总不能说宋今昔也是东临一方的吧。我虽恨死了萧楼,却无意坏他帝王的千秋大梦。
人家都说最好的防守就是进攻,于是我卯足了气势问道:“你又为何出现在此,乔装成侍卫暗杀宋今昔?”
杜进皱眉道:“都是赢谋那小子的馊主意,说是平邱城久攻不下有七分的原因在宋今昔身上,大有当年李景天的架势,此人一死平邱指日可破。于是瞒着景溯,趁今日攻城混乱之际,要我混入城内伺机而动。”
我了然一笑,时机算得倒是很准,攻的正是宋今昔最为放松的时候。可惜……
“谁知道宋今昔轻功不赖,使暗器的功夫也挺惊人的,再加上你……”杜进顿住,盯着我看,仿佛要在我脸上盯出一个洞才解恨。
我低着头小声说:“我真不知道是你。”
就是知道是你也不会眼见你杀大黄蜂而袖手旁观的。
杜进潇洒地一挥手,“罢了,这种暗箭伤人的事也不光彩。”
我“嗯”了一声,然后我们两人一同陷入了沉默。
想来我与杜进总共见过两次,一次是宋城杀他不成,一次是颍州红姐狙击景溯不成的时候,总的来说,回忆都不太美好。
在我数到第三百八十六只绵羊的时候,杜进突然闪到我身边,神色戒备地看着窗外。
我细细听了下外面的呼吸声,小声问:“被发现了?”
杜进无声地点头,将方才坐过的椅子拎在手中,另一只手拽着我的胳膊。他手上用力,把我拽到身边,椅子在同一时间向门边狠狠扔去。下一刻,杜进就带着我从窗户蹿了出去。
杜进轻功不错,甩掉那帮侍卫绰绰有余。我被他夹在怀里,纳闷地想:你走就走呗,我也没拦着你,还掩护了你半天,你带着我干什么呀?
赢谋和我想的一样,杜进趁着夜色将我带进西昌兵营,七转八拐地找了个营帐进去。赢谋就坐在桌案前,抬头看到我,一双小眼睛眯了起来,“你带她来做什么?”
杜进松开手,拉开了与我的距离,低着头不看我也不看赢谋,道:“她于我总算有不杀之恩。”
我明白了,他是以为我在宋今昔手底下过得水深火热,想要救我出苦海吧。
“你这不是添乱吗?”赢谋压低着声音却压不住怒气。
是够添乱的。
“添了什么乱?”男子的声音自帐外响起,听到这个声音我们三人俱是一愣,我直觉地想躲,还没找到藏身的地方,帐帘便被掀起,景溯一身藏青色的袍子走了进来。在看到我的时候,他嘴边的笑容突然僵在了那里,整个人愣在那里不说话。
我也同样说不出话来。这段时间在萧楼无处不在的强势包围下,已经很少想起景溯了,和苏的那段美好的感情被埋在了心底的最深处,刻意地不去想起。一段家仇、百余人命横在我们中间,纵然我下不了手杀他,但是有生之年与他相守是绝无可能的事情。
既然没有希望,就不能放纵自己继续沉沦。
赢谋轻咳了一下,我们才回过神来。
景溯深褐色的眼眸蒙上了一层水汽,又看了我半晌,方轻轻地开口,“烟洛?”
他叫得那样轻柔,像是怕惊醒了梦境一般,让我心头一酸,却强打起精神冷冷地说:“无须再叫我烟洛,我是洛松。”
景溯愣了一下,又问:“你怎么会来?”
我没有理他,转向杜进道:“送我回去吧。”
杜进为难地看看我再看看景溯,最后求助地看着赢谋。
赢谋拍拍屁股站起来,在杜进期盼的目光中走出营帐,留下一句十分欠揍的话,“自己惹的祸自己看着办吧。”
杜进看着赢谋的背影骂了几句,觉得不过瘾,也不管我和景溯,径自追了出去。
我窃以为此计脱身甚妙。
景溯朗然一笑,道:“这二人瞒着我去刺杀宋今昔,还以为我不知道。”
“你如何知晓?”
景溯眸光深邃,看着我悠悠道:“烟洛,你救我两次皆是我最落魄的时候,但莫要忘了,我也是西昌王呀。”
我猛然一惊,是呀,我怎么忘记了,眼前的这个男人能够统领百万兵马雄霸一方,胸中城府怎么可能不深呢。
也就是西昌王,毁了我的家,杀了我的亲人,来为他的权力之路铺下基石。
但是我却记得,当我刺下那致命一剑的时候景溯并没有躲闪,而是由着我取他性命。我忘不了那天他眼中悲伤欲裂的表情,情感似乎也碎裂在我的心里,连带着也一起疼痛,像是一种牵绊,或许也是一种梦魇的延伸。而除夕夜他千里迢迢地赶来,只是为了告诉我他没有杀我的家人。我想,如果不是萧楼理智地提醒了我,我几乎都要相信他了。
然而,没有如果,我相信亦声的忠诚。
“西昌王灭我满门,洛松不敢忘记。”
景溯眼中瞬时灰暗,无奈地叹息,“我知道我没有证据要你相信我很难,陷害我的人的确高明,让我百口莫辩,只有找到师父从他口中问得一个名字,才能知道这世间除了我还有谁使得柳叶剑法,才能还我一个清白。有时候我在想,为什么偏偏你是洛松我是景溯,为什么要让我们陷入这样两难的境地。”
他越说我越觉得委屈,我何尝没有这样想过,如果他只是苏该有多好。上天待我何其儿戏,如此多番戏耍,是不是我前世作孽太多,今生该尝此等苦果?
景溯走到我身前,轻轻地将我额前的碎发捋到耳后,道:“烟洛,若你只是烟洛该有多好。”
我再也忍耐不住,说到底我不过弱女子一名,却要被命运接二连三地折腾,实在是太欺负人了,顺便想起了这段日子在萧楼那里受的委屈,不由放声大哭。
景溯想把我拉进怀里,我使力强自站在原地死活不进他的怀抱,景溯重重地叹气,低下头看着我哭。
泪水模糊了视线,我看不清楚此刻景溯的神情,只觉得丝丝酸楚横在我们之间,更多的是对这份感情的无可奈何。
我哭得那叫一个惊天动地,根本顾不得此刻身在西昌军营。景溯也不拦我,直到帐帘再次被掀开,我才知道自己哭出了多么大的动静。
走进来的是位女子,很美的女人。暖色烟罗织锦的长裙,外罩同色斜襟短袄,领口翻出白色的狐狸毛,衬得脸色白净,肤如凝脂。眼波如秋水,温远明净,柔和了所有的棱角。传说中的神州二美我都见过,姐姐美得华丽雍容,有帝后之风范;景绫美得宁静古典,似古玉般值得久看细品。而这女子,犹如名家笔下的水墨山水画卷,浓淡正相宜。
她的声音柔美,似在哪里听过,“这位想必就是洛松姑娘吧,我叫穆秋烟。”
我此刻的模样定然狼狈极了,用衣袖擦了擦满脸的泪,道:“原来是西昌王妃,失敬。”身为正妃的她此刻居然会出现在军营里,确实比较意外。
穆秋烟对景溯道:“王爷让我们两个女人说说体己的话吧。”
景溯看着我思索了片刻,点点头便离开了。
穆秋烟目送景溯离去,拉着我的手走到桌旁坐下,倒了两杯热茶放到我面前,“赢谋喝茶向来挑剔,眼下我们霸占他的营帐,讨他杯茶喝喝也是不错。”
茶香清淡,却余韵非常,一丝清香绕在舌尖久久不散,似有似无,滋味胜却浓香萦绕。
我赞道:“好茶。”
穆秋烟浅浅一笑,将我看了个仔细,道:“知道你很久了,今日终于能够见上一面,这番跟着王爷出征也算有所收获。”
我实在不知道说什么,只能笑,笑得那叫一个勉强。
“你恨景溯吗?”
我抬眼看她,惊讶于她知晓我与景溯之间的纠缠之后仍能这般平静淡定,在她的语气里找不到半分的妒忌或是别样的情绪。于是我仔细地想了想她的问题,却只能摇头,“必须恨。”
“那你爱他吗?”
“不能爱。”
穆秋烟隔着面前的桌子握住我的手,她很瘦,手指修长关节明显。但这个动作只让我觉得亲切,并没有感到突兀。我悲哀地发现,这个刚刚相识不过一刻钟的女子竟然比一同生活十多年的姐姐还要亲切。
她握着我的手,秋水双眸透着七分坚定三分执著,道:“洛松,我嫁给景溯六个年头了,在我看来,即便他要杀你的父亲,也绝对不会做出灭门之事的。”
原来又是说客一名,“证据确凿由不得我不信。”
穆秋烟直视我的眼睛,眼波清澈,隐着女子特有的慧气,一字一句地说:“洛松,有些时候眼睛和耳朵也会欺骗我们,为什么不听听自己的心呢?”
她的话回荡在我耳边,似懂非懂。相似的话我听过许多次,但是无疑穆秋烟的立场让这番话更有说服力,理智与情感的角力撕扯着我的心,噬咬着我的精神。一份家仇,一段孽缘,世间如此的大,却又这般的小,是是非非对错之间便毁了我的亲情蚕食了我的爱情。
我不过是这乱世之中如浮萍般的弱女子,没有姐姐那般的抱负,也不求荣华富贵,只愿爱人在侧,岁月静好而已。
然,天不遂人愿。
“洛松,我叫你松儿可好?”
我怔怔地看着穆秋烟,突然反应过来,猛地抽出手来,冷了语调道:“我与西昌王隔有深仇,你是他的王妃,你我之间不应熟稔至此。”
穆秋烟叹了口气,缓缓收回手,“洛松,女人本是感情的动物,为何偏偏你这么理智?”
我也是一叹,“你又何尝不是?”
“当年我在你这个年岁的时候也是强压下了情感,来走这条命定的路。可笑的是,父亲一心将我嫁于年少有为的封疆王侯,来保家族帝位荣华,却料不到景溯会成为勤王之师,我身为西昌王妃,今时今日只能站在家族的对立面。”穆秋烟说这番话的时候语气依旧淡然无波,像是在诉说别人的经历一般,只是眸光飘忽,似在回忆的走廊里流连徘徊,“有时候我忍不住会想,如果当年稍微任性一点,便是冒了天下之大不韪又如何,当年牺牲了爱情,如今不是一样守不住亲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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